胃部傳來一陣清晰的痙攣。
強烈的排斥感順著脊椎向上攀爬。
容祈的呼吸猛地停滯。
深邃的瞳孔里閃過一絲嫌惡。
緊繃的下頜線透著隱忍的痛苦。
修長的手指像觸電般彈開。
他鬆開了那截纖細的手腕。
高大的身軀做出了本能的反應。
名貴的皂靴在青石板上用力一蹬。
整個人如同離弦的利箭般向後倒退。
寬大的衣擺在夜風中划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銀色的暗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他足足退開了半步之遙。
拉開了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
寬闊的後背抵住了一陣冷風。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警惕地盯著前方。
生怕那不可名狀的穢物弄髒了他一塵不染的錦袍。
壓迫在頭頂的威壓突兀地消失。
新鮮的空氣重新灌入疼痛的肺腑。
唐晚音停止了那誇張的乾嘔。
彎曲的脊背猛地挺直。
痛苦的面具從那張清麗的臉龐上褪去。
蒼白的臉頰恢複了生動的氣色。
水光瀲灧的桃花眼裡閃過一抹狡黠的亮光。
哪裡還有半點病弱的模樣。
她靈巧地扭動著纖細的腰肢。
身形宛如一尾滑溜的泥鰍。
輕巧地從那股殘存的冷杉香氣中掙脫出來。
旁邊半步遠的地方。
小寶正乖巧地站在門檻邊。
肉嘟嘟的小手捧著半塊黑乎乎的烤地瓜。
滾燙的熱氣熏著他圓潤的臉頰。
他撅起紅潤的小嘴。
正準備吹一吹那金黃色的果肉。
唐晚音長臂一伸。
纖細的手臂精準地攬住了那胖乎乎的短腰。
用力往上狠狠一撈。
小寶的雙腳突然騰空。
胖乎乎的身子在半空中轉了半個圈。
驚慌失措之下。
短胖的小手無力地鬆開。
那塊視若珍寶的烤地瓜直直地墜落下去。
「啪」地一聲悶響。
香甜的地瓜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金黃的果肉摔得稀爛。
黏稠的糖汁糊了一地。
「我的地瓜!」
小寶發出了一聲凄厲的慘叫。
大大的眼睛裡包著一包晶瑩的淚水。
短小的四肢在空中胡亂地踢騰。
試圖去撿那塊慘死的美食。
唐晚音根本不理會他的抗議。
左手死死地將他夾在腋下。
右手提著繁複的裙擺。
她轉過頭。
看向幾步開外還沒回過神來的攝政王。
上揚的眼尾挑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清脆的嗓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響起。
「多謝王爺體恤!」
她的聲音洪亮有力。
透著一股奸計得逞的張狂。
「民女這就去後院吃藥!」
話音未落。
她腳底抹油般轉過身子。
破舊的繡花鞋踩過高高的木門檻。
身形宛如一隻受驚的兔子。
敏捷地竄入了幽暗的醫館大堂。
裙角在門邊帶起一陣旋風。
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
小寶的哭喊聲被她硬生生地拖進了屋內。
唐晚音將腋下的糰子扔在旁邊的長凳上。
她霍然轉過身。
白皙的雙手張開。
掌心死死扣住厚重的木門邊緣。
粗糙的木刺扎在嬌嫩的皮膚上。
她渾然不覺疼痛。
雙腿彎曲成一個發力的姿勢。
纖細的胳膊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她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門板上。
拼盡全力向前一推。
沉重的門軸發出艱澀的摩擦聲。
兩扇寬大的木門帶著一陣勁風向前合攏。
「砰!」
一聲巨大的悶響在夜空中炸開。
震得房頂的積灰簌簌落下。
嚴絲合縫的門板徹底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阻擋了那股駭人的冷氣。
唐晚音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她迅速彎下腰。
雙手摸到了最下方的那根粗壯的大鐵栓。
沉重的鐵條泛著幽冷的暗光。
她咬緊了潔白的牙齒。
雙手握住冰冷的鐵栓。
用力地往右側的鎖槽里一推。
「咔噠。」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第一道防線落成。
她猛地直起身子。
視線鎖定在門腰處的第二道鐵栓上。
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著不正常的蒼白。
手腕猛地發力。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沉重的鐵棍滑入凹槽。
「咔噠。」
第二道防線就位。
她踮起腳尖。
雙手夠向門楣處的最後一道橫木。
那是一根粗如兒臂的硬木杠。
她雙手托住沉重的木頭。
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顫抖。
她用力將木杠卡進兩側的鐵環中。
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三道大鎖全部插上。
動作行雲流水。
快得不留一絲喘息的餘地。
一氣呵成的防禦堪稱完美。
做完這一切。
唐晚音脫力般地靠在堅硬的門板上。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溫熱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
滴在臟污的衣領上。
她抬起手。
用手背擦去額頭的冷汗。
聽著自己如雷般的狂亂心跳。
總算逃過一劫。
門外。
冰冷的夜風吹過空曠的街道。
捲起地上殘存的草木灰燼。
容祈獨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高大的身軀挺拔如松。
他維持著那個後退的防禦姿勢。
深邃的目光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斑駁的門板上布滿了歲月的痕迹。
無情地將他阻擋在外。
夜風吹拂著他寬大的袖口。
發出獵獵的聲響。
他緩緩低下頭。
視線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骨節分明的大手空空如也。
原本緊握的纖細手腕已經消失不見。
掌心裡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餘溫。
以及那股淡淡的特殊葯香。
他動了動修長的手指。
慢慢地將五指收攏。
指尖觸碰到了冰涼的掌心。
抓住的只有一團虛無的空氣。
容祈緩緩抬起頭。
幽暗的瞳孔里倒映著那扇厚重的木門。
剛才發生的一切在腦海里快速回放。
那虛弱蒼白的臉色。
那劇烈顫抖的肩膀。
那聲逼真的乾嘔。
全都是精湛的演技。
全都是為了脫身而布下的迷陣。
那股子病入膏肓的虛弱勁兒是假的。
那令人作嘔的隱疾也是假的。
只有那句中氣十足的道謝才是真的。
他被騙了。
被一個滿嘴跑火車的女人耍得團團轉。
他堂堂大齊攝政王。
權傾朝野的鐵血戰神。
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退縮半步。
竟然被一個虛張聲勢的乾嘔嚇得退避三舍。
甚至主動鬆開了抓捕了六年的獵物。
眼睜睜地看著她像兔子一樣溜走。
還將他拒之門外。
緊繃的下頜線慢慢放鬆下來。
薄涼的唇角勾起一抹奇異的弧度。
一絲低沉的笑聲從寬闊的胸腔里震蕩而出。
那笑聲起初極其微弱。
被夜晚的涼風一吹。
漸漸放大了音量。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里沒有半分喜悅。
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森寒。
那是一種氣極反笑的危險狀態。
深黑的眼底燃起兩團幽綠的火焰。
那是被獵物挑釁後激起的狂熱征服欲。
他慢條斯理地抬起右手。
修長的拇指抵在食指的骨節上。
指腹觸碰到了那枚冰涼的墨玉扳指。
那是象徵著王權的信物。
他緩緩地轉動著那枚光滑的玉環。
玉石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幽冷的目光彷彿能穿透厚重的木門。
直直地刺向門後那個氣喘吁吁的女人。
他上前一步。
昂貴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腳步聲。
高大的身軀停在木門前。
距離那扇門板只有一拳的距離。
他微微低下頭。
薄唇幾乎貼近了粗糙的木紋。
低沉的嗓音穿透了門縫。
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唐大夫。」
他咬著這三個字。
語氣里透著冰冷的警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幽暗的目光死死地鎖著木門。
「你最好祈禱明早能編出一個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