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音的話音飄散在秋風中。
長街上的喧囂,猶如被利刃驟然斬斷。
世子爺臉上的悲憤僵硬在眼角。
他抬起那雙通紅的眼睛,狐疑地盯著唐晚音。
心裡飛速盤算著,這女人是不是看穿了什麼。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周圍數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
他絕不能在這個時候露出破綻。
唐晚音根本不理會世子爺的僵硬。
她轉過身,面向寬闊的街道。
素白的手指指向擔架上氣息微弱的老太君。
「諸位鄉親做個見證!」
唐晚音神色凝重,清脆的嗓音傳遍每一個角落。
「老太君這脈象,絕非尋常的傷寒或者年邁體衰。」
「這是中了一種罕見的毒物!」
「名為『西域寒毒』!」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陣陣驚呼。
百姓們面面相覷,互相交換著震驚的眼神。
在這天子腳下的京城,尋常人家哪裡聽過什麼西域的毒藥。
唐晚音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謅。
「此毒陰冷無比,專攻人的心脈。」
「中毒者會在半日內氣血凝滯,渾身冰涼。」
「宛如被人浸泡在冰水之中。」
「脈象也會隨之停滯,摸上去如同死人一般。」
她這番煞有介事的分析,字字句句都對應上了老太君的癥狀。
那三大碗黃連降脈湯的藥效,加上咯吱窩裡的冰塊。
恰好便是氣血凝滯、渾身冰涼。
世子爺跪在地上,聽著這番言論。
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這賤人分明是在信口雌黃!
偏偏每一句都完美契合了祖母現在的狀態。
他不僅不能反駁,還得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悲痛模樣。
「唐大夫!既然查出病因!」
世子爺雙手用力捶打著青石板,大聲催促。
「那便趕緊施救啊!」
「若是耽擱了時辰,我定要拿你是問!」
他就不信,面對一個裝病的人,這庸醫能有什麼手段。
唐晚音轉過頭,沖著大堂內高喊一聲。
「夥計,把我的百寶醫箱拿出來!」
一名穿著灰衣的小夥計立刻應聲。
他抱著一個沉重的木箱,一路小跑出來。
木箱放在台階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唐晚音走到木箱前。
她沒有去拿上層那些精細的毫針。
白皙的手指直接探入箱底。
摸出一個黑色的木盒。
木盒蓋子被掀開。
兩根粗長的銀針靜靜地躺在紅色的絨布上。
圍觀的百姓紛紛伸長了脖子。
看清那兩根銀針的剎那。
前排的人群爆發出整齊的驚呼聲。
膽小的婦人嚇得捂住了眼睛,連連後退。
那哪裡是治病救人的銀針!
分明是兩根納鞋底用的鋼錐!
足有成年人半根手指那般粗細。
尖銳的針頭磨得鋥亮。
在明媚的陽光下泛著駭人的冷光。
唐晚音伸出兩根手指,捏起其中一根粗針。
在半空中隨意地比划了兩下。
沉重的金屬劃破空氣,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夥計,點火。」
唐晚音吩咐一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小夥計掏出火摺子,用力吹燃。
一簇橘紅色的火苗竄了起來。
唐晚音將那兩根粗大的銀針,直接架在火苗上炙烤。
紅色的火焰無情地舔舐著冰冷的金屬。
周圍安靜得只能聽到火焰燃燒的劈啪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
銀色的針身逐漸改變了顏色。
從底部開始,一點點泛起暗紅的光澤。
直到整個針尖被燒得通紅髮亮。
灼熱的氣浪向四周擴散。
離得近的幾個地痞,感受著那股恐怖的熱力。
嚇得齊刷刷後退了一大步。
臉上露出驚悚的表情。
這要是扎在人身上,還不直接燙出一個焦糊的血洞來!
唐晚音舉著兩根通紅的粗針。
宛如舉著兩把刑具的冷酷判官。
她踩著青石台階,一步步走向地上的擔架。
灼熱的氣流扭曲了她面前的空氣。
也扭曲了世子爺那張慘白的臉龐。
擔架上的老太君,依舊緊緊閉著雙眼。
但那張塗滿厚重脂粉的老臉,此刻卻悄然發生著劇烈的變化。
原本平穩偽裝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緊閉的眼皮底下,眼珠正在不受控制地劇烈轉動。
薄薄的眼皮快速顫抖著,宛如風中的落葉。
這根粗針要是紮下來。
她這把老骨頭不死也得脫層皮!
老太君的心裡正在瘋狂咆哮。
腋下夾著的冰塊正在慢慢融化。
刺骨的雪水順著裡衣往下淌。
她的額頭上卻冒出了一層密集的冷汗。
豆大的冷汗混合著慘白的脂粉。
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沖刷出幾道滑稽的溝壑。
唐晚音在擔架前停下腳步。
她俯下身,將那根通紅的粗針懸在老太君的臉龐上方。
距離那張老臉只有不到一尺的距離。
「老太君。」
唐晚音清脆的嗓音里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這『迴光返照針法』,專治西域寒毒。」
「借用極陽的火毒,攻克您體內的寒氣。」
她將通紅的針尖緩緩下移。
精準地對準了老太君鼻子下方的人中穴。
「只是這施針的過程,略微有些痛苦。」
唐晚音用惋惜的口吻念叨著。
「這粗針需扎入寸許深。」
「直接刺破皮肉,直達骨膜。」
「老太君,您可得忍著點痛啊。」
跪在一旁的世子爺,死死盯著那根燒紅的粗針。
臉色徹底變成了灰敗的顏色。
這哪裡是治病!
這分明是要給他祖母上大刑!
他張開嘴想要大聲阻攔,嗓子里卻像塞了一團破布。
發不出半點聲音。
若是現在喊停,裝病訛詐的事情立刻敗露。
侯府僅剩的顏面就徹底爛在大街上了。
世子爺只能死死握緊雙拳,尖銳的指甲掐進掌心的軟肉里。
滲出絲絲血跡。
他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眼睜睜看著那根粗針逼近。
老太君僵直地躺在硬木板上。
那股駭人的熱浪已經撲面而來。
通紅的針尖在她的視野盲區里不斷放大。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熱氣烤焦了她唇邊的細小汗毛。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老太君枯瘦的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褐色壽衣。
手背上的青筋猶如虯結的樹根般根根暴起。
她想尖叫出聲,想跳起來逃離這可怕的火爐。
可世子爺就在旁邊看著。
這出苦肉計不能功虧一簣!
老太君死死咬緊牙關,口腔里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她試圖硬抗下這一針。
只要熬過這一下,這醫館的地契就是侯府的了!
針尖繼續下壓。
灼人的熱浪幾乎要貼上老太君的皮膚。
額頭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滾落。
針尖距離老太君的臉皮只剩一指寬的距離。
滾燙的熱氣已經烤到了她的鼻尖。
唐晚音卻突然停住手。
她握著粗針,大喝一聲。
「夥計,把那盆特製的泡腳水端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