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
小夥計清亮的應答聲從大堂深處傳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逼近。
小夥計雙手端著一個厚重的黃銅水盆,一路小跑跨出門檻。
盆里裝著剛燒開的沸水。
滾滾的白色蒸汽,猶如雲霧般向上翻騰。
沸騰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地飄滿了紅彤彤的干辣椒。
刺鼻的辛辣味,隨著熱氣直衝雲霄。
嗆人的氣味迅速向四周擴散。
站在最前排的幾個地痞,猝不及防吸入了一口辣氣。
他們捂著喉嚨,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圍觀的百姓紛紛用衣袖掩住口鼻,齊刷刷地向後退去。
小夥計將黃銅水盆重重地放在擔架尾部。
幾滴滾燙的辣椒水濺落在青石板上。
發出「滋滋」的細微聲響。
唐晚音依舊舉著那根通紅的粗長銀針。
針尖穩穩地懸在老太君的鼻尖上方。
灼熱的氣浪持續炙烤著那張塗滿厚重脂粉的老臉。
「夥計,去把老太君的鞋襪脫了。」
唐晚音冷眼看著老太君劇烈顫抖的眼皮。
清脆的嗓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西域寒毒最為陰毒,必須上下齊手。」
唐晚音對著周圍的百姓大聲解釋。
「上面用迴光返照針護住心脈,下面用這滾燙的辣椒水活血化瘀。」
「借用這極致的高溫,硬生生將她體內的寒氣逼出來。」
小夥計立刻捲起灰色的袖子。
他走到擔架末端,毫不客氣地掀開那件褐色的壽衣下擺。
粗糙的雙手一左一右,抓住老太君腳上的繡花鞋。
用力一扯。
鞋襪應聲脫落,露出一雙乾癟蒼老的腳。
那雙腳因為咯吱窩裡夾著的冰塊,此刻凍得有些發青。
僵硬地綳直著。
小夥計雙手握住老太君纖細的腳踝。
「起!」
小夥計低喝一聲,用力將那雙僵硬的腳抬了起來。
直接挪到了黃銅水盆的正上方。
翻騰的白色蒸汽,立刻包裹了老太君的腳底板。
沸水的灼熱溫度,混合著辣椒的刺激。
隔著空氣,無情地炙烤著那冰冷的肌膚。
「唐大夫,要按進去了嗎?」
小夥計轉過頭,大聲請示。
「按!」
唐晚音毫不猶豫地下達了命令。
小夥計雙手猛地發力,壓著老太君的腳踝就往沸水裡按去。
此時的老太君,正經歷著生不如死的地獄酷刑。
上方,那根燒紅的鋼針彷彿下一秒就要刺穿她的人中。
烤焦的皮肉味就在鼻尖縈繞。
下方,滾燙的辣椒水散發著致命的熱氣,眼看就要燙掉她一層腳皮。
兩股極致的恐懼,徹底擊碎了她腦海中最後一絲理智。
再裝下去,這條老命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嗷——」
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叫,驟然在擔架上爆發。
聲音尖銳刺耳,宛如夜梟啼哭。
震得周圍百姓的耳膜嗡嗡作響。
擔架上那個「氣息奄奄」的老太君。
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眼球凸出。
那雙原本僵硬的雙腿,爆發出驚人的駭人力量。
她猛地曲起膝蓋,一腳踹向小夥計的胸口。
另一隻腳精準地踢中了那個厚重的黃銅水盆。
「哐當!」
巨大的金屬碰撞聲響徹長街。
黃銅水盆在半空中翻滾。
滾燙的辣椒水猶如一場紅色的暴雨,傾瀉而下。
世子爺正跪在擔架旁裝哭。
紅色的水花劈頭蓋臉地澆了他一身。
「啊!」
世子爺發出一聲慘叫,捂著被燙紅的臉頰滿地打滾。
老太君借著這股踢腿的反作用力。
雙手用力一拍硬木擔架。
乾癟的身軀宛如離弦的利箭,從擔架上彈射起步。
褐色壽衣在空中划過一道凌亂的弧線。
她穩穩地落在青石板上。
落地後的老太君根本不敢停留。
她邁開那雙剛剛還「凍僵」的腿。
撩起長長的壽衣下擺,撒開腳丫子狂奔。
乾瘦的身影在長街上拉出一道殘影。
那奔跑的速度,帶起一陣呼嘯的勁風。
比街頭那些身強壯碩的年輕伙子還要快上三分。
轉眼間的功夫。
老太君的身影已經衝到了長街盡頭的拐角處。
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條街道陷入了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
目光獃滯地看著老太君消失的方向。
咕咚。
不知是誰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這打破了詭異的寧靜。
全場嘩然。
百姓們面面相覷,隨之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鬨笑與怒罵。
「詐屍啦!」
「詐什麼屍!分明是裝病訛人!」
「永安侯府的老太君,居然跑得比兔子還快!」
「丟人顯眼!堂堂侯府竟然用這種下作手段對付一個弱女子!」
輿論的風向在頃刻間徹底逆轉。
剛才那些指責唐晚音的聲音,全部化作了對侯府的唾棄。
幾個地痞見勢不妙,丟下木棍灰溜溜地鑽進人群跑了。
這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不攻自破。
唐晚音慢條斯理地將那根通紅的粗針,扔進旁邊的涼水盆里。
「嘶啦」一聲,白煙升起。
她接過小寶遞來的鑲金算盤。
青色裙擺搖曳,她步履從容地走到滿地打滾的世子爺面前。
世子爺臉上的脂粉被辣椒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燙紅的皮膚上掛著狼狽的淚水。
他捂著臉,聽著周圍的嘲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唐晚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白皙的手指在算盤上隨意地撥弄了兩下。
發出兩聲清脆的「噼啪」聲。
「世子爺。」
唐晚音笑眯眯地看著他,眼中滿是譏諷的冷意。
「老太君活蹦亂跳,健步如飛。」
她將金算盤遞到世子爺的眼皮底下。
「這起死回生的醫術,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唐晚音紅潤的唇角勾起一抹財迷的弧度。
「承惠,起死回生費三千兩白銀。」
「世子爺是簽欠條,還是付現銀?」
世子爺氣得渾身發抖。
他抬起那雙充滿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唐晚音。
胸膛劇烈起伏,彷彿隨時會吐出一口老血。
他知道今天栽了,徹徹底底地栽了。
周圍的百姓指指點點。
若是敢賴賬,明天永安侯府的笑話就能傳遍整個京城。
世子爺咬碎了後槽牙,口腔里滿是血腥味。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隨身攜帶的私印。
小夥計極有眼色地遞上一張空白的宣紙和毛筆。
世子爺哆嗦著寫下欠條。
蓋上鮮紅的印章。
他一把將欠條扔在地上,連滾帶爬地站起身。
在一片鬨笑聲中,帶著幾個家丁落荒而逃。
唐晚音彎腰撿起那張價值三千兩的欠條。
白皙的手指彈了彈紙面上的灰塵。
她滿意地將欠條收入袖口。
鬧劇收場。
看熱鬧的百姓漸漸散去。
百草閣門前重新恢複了寧靜,只剩下一地散落的干辣椒。
唐晚音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今日這番折騰,耗費了她不少心力。
她轉身跨過高高的木製門檻,準備回後院好好休息。
大堂內光線略顯昏暗。
唐晚音剛踏入半步。
腳步卻猛地頓住。
一張寬大的紅木太師椅,不知何時被搬到了大堂中央。
容祈穿著那身墨色的常服。
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
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姿態慵懶至極。
寬闊的看診桌上。
正端端正正地擺著那兩根剛才用來嚇唬人的粗長銀針。
容祈單手撐著下巴。
深邃的目光穿過昏暗的光線,牢牢鎖定在唐晚音清麗的臉龐上。
他看著她錯愕的神情,削薄的唇角緩緩勾起。
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在他冷峻的臉上蕩漾開來。
「唐大夫這起死回生的醫術,當真了得。」
容祈低沉微啞的嗓音,在大堂內幽幽響起。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修長的手指輕輕扣了扣桌面。
「本王最近心口憋悶。」
容祈一步步走向唐晚音,眼底閃爍著危險的暗芒。
「看來需要日夜留宿在此。」
「請唐大夫貼身診治了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