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抱怨聲在腦海中炸開。
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唐晚音低垂著眼眸。
她搭在老太君手腕上的指腹,穩如磐石。
清麗的臉龐上沒有泄露半分異樣。
一道輕柔的意識流,順著指尖悄無聲息地傳遞過去。
「別怕。」
唐晚音在腦海深處安撫著這枚受驚的果實。
「仔細跟我說說,這老婦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感受到同類的善意,蒼耳子立刻停止了尖叫。
它像個憋了一肚子委屈的碎嘴婆子。
開始在唐晚音的意識里瘋狂倒苦水。
「這老太婆壞得很!」
蒼耳子的聲音里透著濃濃的鄙夷。
「天還沒亮,她就坐在侯府的紅木太師椅上。」
「為了裝出這副脈象微弱的死人模樣。」
「她捏著鼻子,連喝了三大碗黃連降脈湯!」
「那葯汁黑乎乎的,苦味能熏死十頭牛!」
唐晚音眼波微閃。
難怪這脈象探不出一絲搏動。
原來是用猛葯強行壓制了氣血運行。
蒼耳子的吐槽還在繼續,語速極快。
「光喝葯還不算完。」
「為了讓身體摸起來像冰塊一樣涼,她又讓丫鬟去冰窖砸冰。」
「兩塊碗口大的厚實冰塊,用白棉布草草一裹。」
「直接塞進了她左右兩邊的咯吱窩裡!」
「冰水順著衣縫往下滴。」
蒼耳子委屈地晃動著身上的尖刺。
「本蒼耳原本睡得正香。」
「硬生生被那刺骨的冰水給澆醒了!」
所有的謎團在這一刻徹底解開。
唐晚音感受著指尖傳來的那股不正常的冰涼。
心底泛起一絲嘲弄的冷笑。
永安侯府真是好大的手筆。
為了訛詐這間醫館,不惜拿當家主母的身體做局。
這等陰毒手段,當真配得上世子爺那副偽善的皮囊。
長街上,秋風蕭瑟。
周圍的百姓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唐晚音把脈的手。
世子爺跪在擔架旁。
他那雙通紅的眼睛,猶如淬了毒的利刃。
死死地鎖定著唐晚音平靜的臉龐。
他在等。
等這個女人束手無策。
等她在一片罵聲中崩潰,乖乖交出地契。
唐晚音感知完了所有的真相。
她緩緩切斷了與蒼耳子的精神聯繫。
白皙的指尖,微微一顫。
下一刻。
唐晚音原本平靜如水的臉龐,陡然變色。
清澈的眼眸里,迅速湧起一抹深深的驚駭。
瞳孔猛地放大,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怖的景象。
「怎麼會這樣……」
她輕呼出聲,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搭在老太君手腕上的手指,宛如觸電般猛地收回。
唐晚音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
青色的裙擺在空中划過凌亂的弧度。
她腳下踉蹌,一連退了兩大步。
直到後背撞上了台階邊緣的石獅子,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伸出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
胸膛劇烈起伏,彷彿承受了巨大的打擊。
世子爺見狀,心裡樂開了花。
魚兒上鉤了。
但他表面上依然維持著那副悲痛欲絕的模樣。
「唐氏!你診出什麼了!」
世子爺大吼一聲,從地上半直起身子。
雙手緊緊抓著擔架的邊緣,骨節泛白。
周圍的百姓也跟著伸長了脖子。
無數道探究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唐晚音身上。
唐晚音放下捂著胸口的手。
她臉色慘白,毫無血色。
這是她暗中屏住呼吸,強行逼出來的蒼白。
她低下頭,看著擔架上昏迷的老太君。
沉重地搖了搖頭。
長長的嘆息聲,在寂靜的長街上清晰可聞。
「世子爺……」
唐晚音抬起頭,滿眼沉痛地迎上世子爺的目光。
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力感。
「老太君脈象全無,寒氣直逼心脈。」
她用潔白的絲帕按了按微紅的眼角。
擠出兩滴晶瑩的淚珠。
「這脈象,已是油盡燈枯之兆。」
唐晚音微微欠身,做了一個無奈的手勢。
「民女醫術淺薄,實在無力回天。」
「侯府還是……儘快準備後事吧。」
此話一出。
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恐的抽氣聲。
老太君竟然真的要死了。
幾個原本還在罵街的老嫗,嚇得捂住了嘴巴。
侯府當家主母死在醫館門口。
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
世子爺低下頭,寬大的素服衣袖遮住了他的半張臉。
在無人看見的角度。
他嘴角瘋狂上揚,幾乎要咧到耳根。
那雙腫脹的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成了。
這賤人終於親口承認治不好了。
世子爺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
尖銳的疼痛讓他迅速收斂了笑意。
眼眶裡重新逼出滾燙的淚水。
「祖母啊!」
世子爺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他整個人撲在擔架上,雙手捶打著堅硬的木板。
木板發出沉悶的響聲。
「您死得好慘啊!」
世子爺哭得聲嘶力竭,彷彿肝腸寸斷。
他猛地轉過頭,雙目赤紅如血。
伸出那隻戴著白布孝帶的手,直直指著台階上的唐晚音。
「你這個庸醫!你這個毒婦!」
世子爺咬牙切齒,五官扭曲成一團。
「若不是你昨日拒不回府醫治,祖母怎會病重至此!」
「如今你一句無力回天,便想推卸責任嗎!」
他大步跨上石階。
咄咄逼人的氣勢,猶如一頭髮瘋的野獸。
「庸醫殺人,欠債還錢!」
世子爺逼近唐晚音,粗嘎的嗓音響徹整條街道。
「今日你若救不活我祖母。」
「便立刻交出這百草閣的地契!」
「用這家黑店,給我祖母做喪葬費!」
長街上的地痞們立刻跟著起鬨。
沉重的木棍狠狠敲擊著地面的青石板。
「交出地契!庸醫償命!」
整齊劃一的吼聲,震得街道兩旁的樹葉簌簌作響。
輿論的壓力頃刻間達到了頂峰。
所有的指責、所有的逼迫。
全數壓在那個單薄的青色身影上。
世子爺死死盯著唐晚音,眼底滿是勝券在握的得意。
他伸出寬大的手掌,掌心朝上。
等著這女人痛哭流涕地交出那張價值連城的紙。
唐晚音站在石階上。
冷風吹拂著她耳邊的碎發。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指責和逼迫。
她擦眼淚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那張原本慘白無措的臉龐上。
驚慌失措的神情猶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似笑非笑的從容。
唐晚音微微挺直了脊背。
清麗的眼眸里,閃爍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她看著世子爺那隻伸在半空的手。
紅潤的唇角輕輕勾起。
「世子莫急。」
清脆的嗓音,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這反常的態度,讓世子爺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他眉頭一皺,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唐晚音慢條斯理地將絲帕收進袖口。
她目光越過世子爺的肩膀,看向擔架上的老太君。
「世子莫急,老太君這病雖兇險,但我恰好有一套祖傳針法可以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