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抱著沉甸甸的錢匣子,往後瑟縮了一下。
他烏黑的眼珠滴溜溜轉動,視線掃過凶神惡煞的官差。
趁著大堂內氣氛劍拔弩張,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唐晚音身上。
小寶像一條滑溜的泥鰍,貼著高大的紅木葯櫃。
他悄無聲息地挪向後院的一扇小木門。
娘親說過,遇到麻煩,保住家產是第一要務。
視線拉遠,越過喧鬧的城南長街。
此時的攝政王府,正籠罩在一層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中。
寬敞的書房內,名貴的檀香也壓不住滿室的寒意。
容祈穿著一件寬大的墨色長袍。
他坐在寬大的書案後,英挺的劍眉緊緊皺成一個川字。
冷峻的臉龐上,赫然浮現著幾片可疑的紅斑。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
指尖在堅硬的黃花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
細密的紅疹順著他的脖頸,一路蔓延至鎖骨深處。
鑽心的癢意如影隨形。
容祈強忍著去抓撓的衝動,呼吸變得越發粗重。
他回想起昨夜跌入草叢的狼狽模樣。
那個女人舉著八角宮燈,笑容明媚。
那句「採花還是做賊」,宛如一記響亮的耳光。
容祈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
骨節猛地用力收緊。
「咔嚓」一聲脆響,堅硬的瓷盞在他掌心碎裂。
溫熱的茶水混雜著尖銳的瓷片。
順著他掌心的紋理,滴滴答答地落在名貴的地毯上。
旁邊侍立的暗衛首領暗一,立刻把頭壓得更低。
暗一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跟在王爺身邊多年,從未見主子吃過這種暗虧。
容祈扯過一塊潔白的布巾,慢條斯理地擦拭手上的茶漬。
「好一個狡猾的女人。」
容祈的聲音低沉沙啞,透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他將染血的布巾扔在銀質托盤裡。
硬闖百草閣顯然行不通,那女人渾身上下長滿了毒刺。
容祈那雙深邃的黑眸微微眯起,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
他想起了醫館裡那個抱著算盤的男童。
那張酷似自己的小臉,還有那見錢眼開的財迷模樣。
「暗一。」
容祈敲了敲桌面,冷聲下令。
「去庫房,把那盒番邦進貢的上等金絲燕窩取來。」
暗一愣了一下,隨即抱拳領命。
一炷香後。
暗一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
他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食盒。
食盒裡裝著那盒價值連城的金絲燕窩。
容祈站在窗前,負手而立。
「去百草閣外盯著。」
「想辦法接近那個小財迷。」
「本王要知道,那個女人的真實來歷。」
暗一領命退下。
他施展輕功,迅速朝著城南的方向掠去。
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百草閣門前的街道上,人聲鼎沸。
濟世堂掌柜帶著王捕頭,正在醫館大堂里耀武揚威。
圍觀的百姓堵住了寬闊的街道,交頭接耳。
暗一隱匿在街角的一棵大槐樹後。
他手裡提著那個與他氣質格格不入的食盒。
眉頭微微皺起,目光緊盯著百草閣的動靜。
就在這時。
百草閣側邊的一扇小木門被人悄悄推開一條縫。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縫裡擠了出來。
小寶穿著青色的短衫。
懷裡緊緊抱著那個沉重的錢匣子。
他機警地左右張望了一番。
確認沒有官差注意這邊。
小寶邁開短腿,跑到街角的一個隱蔽草垛旁。
他費力地刨開一個土坑。
將錢匣子小心翼翼地埋了進去。
用乾草仔細掩蓋好痕迹。
小寶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這下不用擔心被抄家了。」
他從懷裡摸出幾枚銅板,放在掌心顛了顛。
目光鎖定了不遠處那個扛著糖葫蘆靶子的老漢。
紅彤彤的糖葫蘆裹著晶瑩的糖衣。
在陽光下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小寶咽了咽口水,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過去。
暗一見狀,立刻抓緊時機。
他從槐樹後繞出,快步擋在了小寶的面前。
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陰影,完全罩住了小寶。
小寶停下腳步。
他仰起白嫩的小臉,警惕地看著眼前的陌生男人。
右手悄悄摸向了腰間的小算盤。
暗一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容。
常年面無表情的臉龐,此刻顯得十分僵硬。
他蹲下身子,盡量與小寶平視。
「小公子,別怕。」
暗一放柔了粗嘎的聲音。
他將手裡的紫檀木食盒遞到小寶面前。
「咔噠」一聲,食盒的鎖扣被挑開。
明晃晃的陽光灑進盒子里。
一盒色澤金黃、紋理細膩的上等燕窩靜靜地躺在紅色錦緞上。
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帶著絲絲甜味。
小寶的視線立刻被那盒燕窩牢牢吸住。
他烏黑的眼珠轉了轉,眼底閃過一道精光。
這成色,這光澤,這雕花的盒子。
小寶在心裡迅速撥動算盤珠子。
少說也值一百兩銀子。
暗一見小寶心動,心中暗喜。
王爺這招果然奏效,這世上就沒有錢撬不開的嘴。
「小公子,這燕窩送給你。」
暗一循循善誘,語氣里透著一絲討好。
「你能告訴叔叔,你娘親以前住在哪裡嗎?」
小寶毫不客氣地伸出雙手。
他一把抱住那個沉甸甸的食盒。
胖乎乎的小手在盒子上摸了摸,感受著木料的順滑。
「這位黑衣大哥,你出手挺大方嘛。」
小寶將食盒緊緊摟在懷裡,生怕對方反悔。
他仰著頭,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暗一嘴角的笑意加深,正準備繼續套話。
小寶卻突然伸出了另一隻空閑的小手。
白嫩的掌心朝上,五指張開。
穩穩地攤在暗一的面前。
暗一愣住了。
他看著那隻胖乎乎的小手,滿臉疑惑。
「小公子,這是何意?」
小寶翻了個白眼,收起了剛剛的燦爛笑容。
他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
「黑衣大哥,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這盒燕窩,只能算是咱們初次見面的見面禮。」
小寶拍了拍懷裡的盒子,聲音清脆響亮。
「若想打聽我娘親的獨家情報。」
「那得另付一筆『獨家諮詢費』。」
暗一瞪大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六歲的孩童。
這厚臉皮的程度,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小寶見他半天沒動靜,不滿地撇了撇嘴。
「怎麼?」
「你家那個兇巴巴的王爺大叔那麼有錢。」
小寶毫不留情地開啟嘲諷模式,小嘴吧啦吧啦說個不停。
「連這點打探消息的小錢都捨不得出嗎?」
「想空手套白狼,門兒都沒有。」
暗一被小寶的一番話噎得啞口無言。
他堂堂攝政王府暗衛首領,刀光劍影里闖出來的鐵血漢子。
此刻竟被一個六歲小童拿捏得死死的。
暗一嘴角劇烈地抽搐著。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進退兩難。
若是給錢,總覺得被這小鬼坑了。
若是不給錢,王爺交代的任務就完不成。
暗一咬了咬牙,手緩緩摸向腰間的荷包。
小寶得意地揚起下巴。
他把食盒往衣襟里塞了塞,正準備大宰一筆。
就在這時。
百草閣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
「哐當!」
那是厚重的木桌被猛力掀翻的聲音。
緊接著。
「嘩啦啦——」
大片清脆的瓷器碎裂聲,穿透了嘈雜的街道。
刺耳的聲響重重地砸在小寶的心頭。
小寶臉上的得意之色蕩然無存。
他臉色驟變,一雙清澈的眼睛裡蓄滿了焦急。
娘親還在大堂里!
小寶猛地轉身。
他將懷裡的食盒死死護住,邁開小短腿就往回跑。
暗一也察覺到了醫館內的變故。
他迅速收起荷包,身形一晃,急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