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呢喃消散在幽暗的車廂內。
夜幕悄然降臨。
喧囂了一整日的京城,終於在更夫的梆子聲中歸於寧靜。
城南的偏僻巷弄里,只剩下幾聲稀疏的犬吠。
百草閣的大堂早已上了厚重的門板。
前堂的血跡被夥計清洗得乾乾淨淨。
那千兩黃金的診金,被小寶死死抱在懷裡。
小傢伙躺在東廂房的木床上,嘴角掛著晶瑩的口水。
睡夢中還不忘撥弄著那把鑲金算盤。
唐晚音拖著疲憊的身軀,推開了後院正房的木門。
她反手插上門栓。
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今日連番算計,耗費了她極大的心神。
她走到圓桌旁。
抬起酸軟的雙臂,解開下頜處的繩結。
那頂悶熱厚重的黑色帷帽被她一把扯下,隨手扔在桌面上。
如瀑的烏黑長發傾瀉而下。
絕美的容顏徹底暴露在昏黃的燭光中。
清冷的眉眼間,透著一絲難掩的倦意。
但一想到今日那筆天降的巨款,她嘴角的弧度便怎麼也壓不下去。
房間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柏木浴桶。
這是她傍晚特意命夥計備下的。
滾燙的熱水升騰著裊裊白氣。
水面上漂浮著一層厚厚的紅玫瑰花瓣。
濃郁的花香,衝散了她身上沾染了一整天的苦澀藥味。
唐晚音走到浴桶前。
白皙的手指解開月白布裙的腰帶。
粗糙的外衣順著圓潤的肩膀滑落,堆疊在腳邊。
露出裡面單薄貼身的白色中衣。
與此同時。
醫館外的夜空中,划過一道黑色的殘影。
夜風吹動著城南錯落的樹冠。
容祈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
高大的身軀與濃重的夜色完美融為一體。
他沒有帶任何暗衛。
堂堂大齊攝政王,竟然做出夜探香閨的荒唐舉動。
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但白日的試探被打斷,他心中的疑團越滾越大。
那個女人身上的葯香,那個男童酷似自己的眉眼。
猶如一根長滿倒刺的藤蔓,死死纏繞著他的心臟。
那個女人狡猾如狐。
唯有趁著夜深人靜,撕開她的偽裝,才能探明真相。
容祈施展輕功。
腳尖在青色的瓦片上借力。
身形宛如一隻輕盈的夜貓,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在重重屋檐上飛速掠過。
最終,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百草閣後院的正房屋頂上。
容祈屈起長腿,半蹲在屋脊的陰影處。
深邃的黑眸猶如夜鷹,鎖定著下方那扇透著微光的木格窗戶。
昏黃的燭光在窗戶紙上搖曳。
淡淡的水汽混合著花香,從窗縫裡溢出。
容祈無聲地順著傾斜的屋檐滑下。
黑色薄底快靴踩在窗檯下方的青磚上。
他屏住呼吸,壓低了高大的身軀。
正準備抬手去推那扇虛掩的木窗。
窗檯下方的紅木花架上,擺著一盆名貴的姚黃牡丹。
這是白日里那位副將為了感謝救命之恩,特意派人送來的謝禮。
屋內。
唐晚音正準備脫下最後一件中衣。
她轉過身,將脫下的外袍搭在窗邊的紫檀木屏風上。
白皙的指尖,不經意間拂過了探進窗欞的一片牡丹葉子。
微涼的觸感順著指肚傳來。
「啊啊啊!」
一道震耳欲聾的尖叫聲,毫無預兆地在唐晚音腦海中炸響。
這聲音高亢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激動與亢奮。
「快來看啊!」
「有個穿黑衣服的大帥哥翻牆進來了!」
姚黃牡丹在夜風中瘋狂搖曳著嬌艷的花盤。
花葉劇烈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蹲在窗檯下面,他要偷看主人洗澡啦!」
牡丹花的聲音里透著濃濃的八卦氣息。
「這身材!這腰線!本花活了三年,沒見過這麼俊的男人!」
唐晚音準備解開中衣系帶的手指,猛地僵住。
清澈的眼眸里,慵懶的睡意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冷意。
她不用猜也知道,外面那個聽牆角的無恥之徒是誰。
放眼整個京城,敢夜探百草閣的。
除了那個陰魂不散的活閻王,再無第二人。
白天在大堂里沒能摘下她的面紗。
大半夜竟然親自跑來做賊。
唐晚音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冷笑。
她一把抓起搭在屏風上的外衣,迅速披回身上。
繫緊腰帶,將美好的曲線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唐晚音放輕腳步,走到靠牆的一排葯櫃前。
手指拉開最隱蔽的一個小抽屜。
從裡面抓起一大把白色的細膩粉末。
這是她閑暇時用毒藤草根研製的強力痒痒粉。
只需沾上一點,便能讓人奇癢難耐,猶如萬蟻噬骨。
唐晚音捏著粉末,猶如一隻潛伏在暗處的雌豹。
悄無聲息地貼在木格窗戶的內側牆壁上。
連呼吸都放緩到了極致。
窗外。
容祈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行蹤,已經被一盆花出賣得乾乾淨淨。
他微微眯起狹長的黑眸。
修長的食指探出,輕輕抵在木窗的邊緣。
手腕微微發力。
「吱呀。」
年久失修的木窗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摩擦聲。
一道狹窄的縫隙被緩緩推開。
水汽夾雜著花香,撲面而來。
容祈低下頭,正準備湊近縫隙,往屋內窺探。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一隻白皙的手猛地推開了另一扇木窗。
一張明艷絕倫、未施粉黛的臉龐,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窗縫後。
唐晚音對著窗外那道僵硬的黑影,露出了一個明晃晃的燦爛笑臉。
她手腕猛地翻轉。
一大片白色的粉霧,順著推開的縫隙,迎面撲向容祈。
距離太近了。
容祈根本毫無防備。
他剛吸入一口混合著水汽的空氣。
那團白色的粉末,精準無誤地糊了他一臉。
刺鼻的異味直衝鼻腔。
辛辣的癢意順著氣管瘋狂蔓延。
容祈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他強悍的內力在這一刻毫無用武之地。
生理的本能徹底壓制了理智。
「阿嚏!」
一個驚天動地的響亮噴嚏,從攝政王的口中爆發而出。
聲音之大,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跟著顫了顫。
緊接著。
「阿嚏!阿嚏!」
又是連續兩個震耳欲聾的噴嚏。
容祈被粉末嗆得眼淚飆升。
視線變得白茫茫一片,臉頰上泛起大片紅疹。
奇癢難耐的感覺,讓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去。
腳下的青磚因為常年背陰,早已布滿濕滑的青苔。
他腳下一滑,徹底失去了引以為傲的絕佳平衡感。
「撲通!」
堂堂大齊攝政王。
宛如一隻折翼的黑鷹。
四仰八叉地從窗台上狼狽跌落。
重重地砸進了窗下的茂密草叢裡。
壓斷了一大片無辜的雜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木窗被人從裡面「砰」的一聲徹底推開。
唐晚音探出半個身子。
她手裡舉著一盞昏黃的八角宮燈。
暖黃的光暈照亮了下方那片狼藉的草叢。
也照亮了草叢裡那個滿臉白粉、布滿紅疹的狼狽男人。
唐晚音雙手托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眼角眉梢都掛著明媚的戲謔笑意。
「王爺大半夜不睡覺。」
她清脆的嗓音里透著滿滿的調侃,在靜謐的夜裡格外清晰。
「是來寒舍做賊,還是來採花啊?」
容祈四仰八叉地躺在雜草堆里。
臉上奇癢無比。
容祈死死咬緊了後槽牙,發出咯咯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