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唐晚音停在木製擔架旁。
她垂下清澈的眼眸,視線掃過老將軍枯槁的面容。
目光一路向下,最終定格在老將軍腳上那雙厚重的牛皮軍靴上。
靴子的邊緣,沾著一片不起眼的青色苔蘚。
唐晚音緩緩蹲下身子。
白皙的指尖從寬大的衣袖中探出。
她毫不避諱軍靴上的泥污,將食指輕輕搭在那片青色苔蘚上。
奇異的酥麻感順著指肚,直達腦海。
植物通靈的異能再次開啟。
「哎呀!」
一道咋咋呼呼的聲音,立刻在唐晚音的腦海中跳躍起來。
這片苔蘚的嗓音帶著幾分山野的粗獷。
「這老頭昨日去了西山蛇谷!」
「他被那條紅斑毒蟒咬了腿肚子,毒液都滲進骨頭裡啦!」
苔蘚在腦海里瘋狂搖晃著身軀。
「那紅斑毒蟒可是個狠角色,這老頭能撐到現在,全靠他那身深厚的內力吊著命呢!」
獲取了最關鍵的毒源情報。
唐晚音收回手指,指尖在衣擺上輕輕擦拭。
她站起身,隔著黑紗帷帽,眼底閃過一抹篤定的精光。
既然知道了是紅斑毒蟒的毒。
這病,便好治了。
唐晚音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寶。
「小寶,清場。」
她清脆的嗓音在安靜的大堂內響起,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小寶心領神會。
他立刻抱緊了懷裡的鑲金算盤。
短小的雙腿邁開,跑到那四名舉著腰刀的親衛面前。
「幾位軍爺,我娘親治病,概不外傳。」
小寶板著冷峻的小臉,指了指敞開的大門。
「勞煩把門關上,把外面那些聒噪的蒼蠅擋嚴實了。」
副將此刻已經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看著唐晚音那副胸有成竹的姿態,心底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按小公子說的做!關門!」
副將咬著牙,下達了軍令。
四名親衛立刻上前。
他們用力拉過那兩扇殘破的木門。
沉重的木板重新合攏,將門外地痞的叫囂聲隔絕大半。
大堂內的光線暗了下來。
唐晚音轉身走向櫃檯。
她拉開最底層的木質抽屜。
取出一個古樸的紅木醫箱。
「啪嗒。」
黃銅鎖扣彈開。
唐晚音從中取出一卷灰色的布包。
布包在殘破的紅木診桌上鋪開。
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穿透窗欞的陽光下閃爍著寒光。
唐晚音抽出三根細長的銀針。
她走到擔架前。
深吸一口氣,雙手如穿花蝴蝶般翻飛。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殘影。
「撲、撲、撲。」
三根銀針準確無誤地刺入老將軍胸口的大穴。
封死了毒液逼近心脈的最後通道。
副將站在一旁,看著她這套行雲流水的施針手法,眼睛驟然睜大。
這等認穴的精準度,便是宮裡的老太醫也望塵莫及。
唐晚音沒有停歇。
她轉身走向那排嶄新的黃花梨葯櫃。
拉開幾個標著名字的抽屜。
抓出幾把顏色各異的乾燥草藥。
「夥計,去後院打一桶滾燙的井水來!」
唐晚音將草藥扔進一個巨大的木桶中。
夥計不敢怠慢,提著冒著白氣的熱水飛奔而來。
滾燙的熱水倒入木桶。
唐晚音拿出一根木棍,在桶內快速攪拌。
清水遇葯,頃刻間化作渾濁的黑色。
一股刺鼻的辛辣氣味,如同鋒利的尖刀,刺破了原本的血腥味。
這氣味嗆得副將連連咳嗽。
「把老將軍的外衣脫了,放進葯浴里。」
唐晚音扔掉木棍,沉聲吩咐。
副將和親衛們不敢遲疑。
他們七手八腳地剝去老將軍單薄的中衣。
將那具乾癟且泛著青黑色的軀體,小心翼翼地抬入黑色的葯浴中。
滾燙的藥水沒過老將軍的胸膛。
黑色的葯汁順著他蒼老的肌膚緩緩流淌。
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副將雙手死死攥著劍柄。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剛毅的臉頰大滴大滴地滾落。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木桶里的老將軍。
心中猶如懸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
若是這葯浴無效,老將軍今日便真的要交代在這裡了。
時間在難熬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老將軍依然緊閉雙眼,沒有任何動靜。
門外,黑三等地痞的謾罵聲再次透過門縫傳了進來。
「裡面沒動靜了!肯定是人死透了!」
「這黑店的庸醫,怕是正在想辦法毀屍滅跡呢!」
這惡毒的言語,猶如一根根火柴,不斷撩撥著副將緊繃的神經。
他握著劍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副將猛地轉頭,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唐晚音。
唐晚音卻悠閑地坐在高腳木凳上。
手裡端著一杯新泡的粗茶,慢條斯理地品著。
這份從容,讓副將心中的怒火與疑慮交織到了頂點。
就在他即將按捺不住,準備上前質問的剎那。
木桶里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水聲。
「嘩啦!」
黑色的藥水濺出木桶,灑在青石板上。
一直昏迷不醒的老將軍,身體猛地向前傾倒。
他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一陣嘶啞的咕嚕聲。
「將軍!」
副將大驚失色,立刻撲到木桶邊。
老將軍猛地張開烏紫的嘴唇。
「哇——」
一大口腥臭的黑血,從老將軍口中噴涌而出。
黑血落在地上,竟然冒出絲絲白煙,腐蝕了青磚的表面。
吐出這口毒血後,老將軍急促的喘息漸漸平穩。
他臉上那層駭人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皮膚重新恢複了蒼老卻正常的蠟黃色。
老將軍緩緩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渾濁的眼球轉動了一下,視線聚焦在副將的臉上。
「水……」
老將軍沙啞乾澀的嗓音,在大堂內響起。
這一個字,宛如天籟之音,重重地砸在副將的心頭。
副將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顫抖著雙手,端過一碗溫水,小心翼翼地喂入老將軍口中。
親衛們激動得渾身發抖,緊緊握著彼此的手臂。
活了!
太醫斷言必死無疑的老將軍,竟然真的被救活了!
副將安置好老將軍,猛地轉過身。
他大步走到唐晚音面前。
沉重的膝蓋彎曲。
「撲通」一聲。
這位鐵骨錚錚的年輕將領,雙膝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他低下高傲的頭顱,額頭狠狠磕在地面上。
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末將有眼無珠,衝撞了神醫!」
副將的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懊悔與感激。
「神醫妙手回春,救我主帥性命。」
「大恩大德,末將沒齒難忘!」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錦盒,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這是千兩黃金診金,還請神醫笑納!」
唐晚音放下茶杯。
她看著那個雕工精美的錦盒,眼底閃過一抹財迷的笑意。
小寶早已按捺不住,邁著短腿跑上前,一把接過了錦盒。
他熟練地打開蓋子,金燦燦的光芒瞬間照亮了他那張冷峻的小臉。
小寶滿意地合上錦盒,抱在懷裡。
唐晚音站起身。
她沒有去扶地上的副將。
而是緩步走到那扇緊閉的木門前。
她透過門縫,看了一眼外面還在叫囂的地痞黑三。
唐晚音回過頭。
隔著黑紗帷帽,她的目光落在副將身上。
抬起纖細的手指,指了指大門。
「將軍,診金我收下了。」
唐晚音清脆的嗓音里,透著一股森然的冷意。
「但門外這幾隻瘋狗,剛才百般阻撓。」
「他們大聲喧嘩,險些驚擾了老將軍的脈象,害了老將軍性命。」
她頓了頓,語氣越發冰冷。
「我這人脾氣好,不愛與人計較。」
「但將軍身為軍人,難道也能容忍這等謀害忠良的惡徒?」
借刀殺人。
用得不留痕迹。
副將聞言,猛地抬起頭。
那雙剛剛還充滿感激的眼眸,頃刻間被狂暴的殺意填滿。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醫館大門。
「來人!開門!」
副將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
兩名親衛立刻拉開沉重的木門。
門外,黑三正舉著木棍,準備繼續煽動百姓。
大門突然敞開。
他迎面撞上了副將那張猶如煞神般的臉龐。
黑三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軍……軍爺……」
副將沒有拔劍。
他抬起穿著鐵甲的右腿,帶著萬鈞之力,狠狠踹在黑三的腹部。
「砰!」
黑三慘叫一聲,龐大的身軀再次飛出,重重砸在泥地里。
副將指著外面那幾個瑟瑟發抖的地痞。
「把這些謀害老將軍的逆賊,給我往死里打!」
四名如狼似虎的親衛立刻如猛虎下山般撲了出去。
他們甚至沒有動用腰刀。
直接用堅硬的拳頭和沉重的鐵靴,對著地痞們展開了瘋狂的單方面毆打。
凄厲的慘叫聲,頓時響徹整條街道。
骨骼斷裂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剛才還耀武揚威的惡霸,轉眼間被打得鼻青臉腫,鮮血狂噴。
他們抱著腦袋,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
圍觀的百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但當他們看到親衛將老將軍的擔架抬出醫館。
看到老將軍雖然虛弱,但已經能夠睜開眼睛時。
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喝彩聲。
「治好了!真的治好了!」
「連太醫都治不好的毒,這位女大夫竟然治好了!」
「她不是庸醫!她是神醫啊!」
歡呼聲、驚嘆聲、讚美聲。
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將那些惡毒的謠言徹底粉碎。
副將冷冷地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地痞。
「把他們綁了,扭送順天府!」
「告訴府尹,這些人意圖謀害朝廷命官,讓他看著辦!」
親衛們找來繩索,像拖死狗一樣,將地痞們拖向官府的方向。
副將再次走到百草閣門前,對著唐晚音深深一揖。
隨後,護送著老將軍的擔架,在百姓的夾道歡呼中離去。
百草閣的名聲,在這一戰中徹底打響。
神醫之名,猶如插上了翅膀,不脛而走。
遠處的街角。
那輛低調奢華的黑色馬車靜靜停駐。
車廂內。
容祈看著大堂外那翻轉的局勢。
看著被親衛打得半死的地痞。
他緩緩鬆開了捏著車窗帘的手指。
厚重的天鵝絨布簾垂下,遮擋了外面的光線。
車廂內重新陷入昏暗。
容祈深邃的眼底,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驚艷。
這女人,不僅醫術卓絕,連借刀殺人的手段都玩得如此爐火純青。
她那從容不迫的姿態,那運籌帷幄的眼神。
讓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安靜的車廂內。
容祈靠著軟榻,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
那笑聲中,透著濃濃的興味與勢在必得。
「有趣。」
容祈轉動著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低聲呢喃。
「這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