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車廂內,飄蕩著淡淡的沉水香。
容祈端坐在寬大的軟榻上。
修長的手指挑起那塊厚重的天鵝絨車窗帘。
那道狹長的縫隙里,透出外面的陽光,照亮了他那雙深邃如淵的黑眸。
目光穿過喧鬧的街道,穿過破敗的大門。
猶如鷹隼鎖定獵物一般,精準地定格在百草閣的大堂中央。
定格在那個被利劍指著咽喉的女人身上。
車廂角落的陰影處,泛起一陣細微的水波紋。
暗衛首領宛如一道沒有實體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現身。
他單膝跪在鋪著厚厚羊毛地毯的車廂底板上。
頭顱低垂,姿態恭敬。
「主子。」
暗衛首領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急。
「擔架上躺著的,是威遠將軍。」
「老將軍曾隨您征戰北疆,立下赫赫戰功,是您的舊部。」
「屬下觀其面色,毒氣已經逼近心脈,命懸一線。」
暗衛首領抬頭,透過車窗縫隙看了一眼大堂內的亂象。
「那女大夫此刻被副將用劍挾持,局勢徹底失控。」
「若是再耽擱下去,老將軍恐有性命之憂。」
「屬下是否立刻帶人現身,接管醫館,強行帶走老將軍尋太醫施救?」
容祈沒有轉頭。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挑起車簾的姿勢。
高大的身軀靠在軟榻的靠背上,宛如一尊沒有感情的神佛。
搭在膝蓋上的右手,緩緩抬起。
骨節分明的大拇指,搭在食指的墨玉扳指上。
開始有節奏地、慢條斯理地轉動起來。
微涼的玉質觸感,讓他的頭腦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太醫若有辦法,這副將絕不會像無頭蒼蠅一樣,把人抬到這偏僻的城南。
容祈的視線,始終緊緊鎖住唐晚音。
鎖住她那張被黑紗遮擋的臉龐。
劍刃已經貼上了她的皮膚,閃爍著刺目的寒光。
但那個女人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宛如一竿寧折不彎的翠竹。
沒有顫抖,沒有後退。
甚至連驚慌失措的尖叫都沒有發出一聲。
容祈的腦海中,快速閃過這幾日收集到的所有情報,以及那日在大堂里發生的一幕。
她能輕描淡寫地拋出永安侯府的驚天醜聞。
她能面不改色地敲詐林婉兒五千兩銀票。
她數錢時,那雙狡黠靈動的眼眸里,透著掌控全局的自信。
還有元宵夜那顆配比精準的催淚葯彈。
這個女人,絕不是一隻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更像是一隻狡猾的小狐狸。
不到生死存亡的最後一刻,絕不肯亮出真正的底牌。
若是此刻暗衛出手,便永遠無法知道她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也無法弄清那個長相怪異的男童,究竟從何而來。
「先看著。」
容祈薄唇微啟,吐出三個冰冷的字眼。
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車廂內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暗衛首領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可是老將軍他……」
容祈抬起手,冷冷地打斷了暗衛的勸說。
「她若求救,本王再出手。」
容祈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那層薄薄的面紗,試圖看清女人的眼底。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本王倒要看看。」
「這女人的狐狸尾巴,還能藏多久。」
主子的命令高於一切,暗衛首領只能咽下後半句話,重新隱入黑暗中。
視線轉回百草閣的大堂。
凝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年輕副將的胸膛劇烈起伏,猶如拉滿的風箱。
粗重的呼吸帶著濃濃的血腥味,噴洒在唐晚音的黑紗上。
他握劍的手臂,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那把百鍊精鋼的長劍,隨著他手臂的顫動,不斷在唐晚音的咽喉處摩擦。
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
門外。
剛才被親衛一槍桿掃飛的地痞黑三,見狀叫囂得越發猖狂。
他捂著發悶的胸口,擠到大門的最前方。
滿臉的橫肉擠在一起,那道暗紅色的刀疤顯得分外猙獰。
「軍爺!跟這種騙子廢什麼話!」
黑三扯著破鑼般的嗓子,大聲鼓噪。
「一劍殺了她!替老將軍報仇!」
「燒了這家黑店,為城南除害!」
幾名地痞同夥也跟著揮舞起手中的木棍,大聲附和。
黑三的煽風點火,猶如在乾柴上倒了一桶猛火油。
門外看熱鬧的百姓,情緒被徹底點燃。
各種惡毒的咒罵、鄙夷的目光,如潮水般湧入大堂。
「殺了庸醫!殺了妖女!」
討伐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掀翻醫館的屋頂。
四名將軍府的親衛拔出腰刀,組成一堵堅固的人牆。
他們將那些試圖衝進大堂的暴民死死擋在門外。
場面混亂不堪。
副將的理智,終於被這嘈雜的聲浪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太醫的宣判、家屬的哭嚎、暴民的咒罵。
所有的壓力全部集中在他握劍的右手上。
「你治不治!」
副將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雙眼赤紅,眼角甚至瞪出了几絲裂紋。
他猛地握緊劍柄,手腕帶著一股決絕的力量,向前一送。
冰冷的劍刃切開了黑色的帷帽邊緣。
鋒利的精鋼毫無阻礙地劃破了唐晚音白皙的頸部表皮。
一絲尖銳的刺痛感,順著神經末梢直衝大腦。
皮肉翻開。
一顆殷紅的血珠,順著白皙的肌膚緩緩滲出。
血珠在穿透屋頂的陽光照射下,泛著妖冶的光澤。
它匯聚成滴。
順著那纖細的脖頸,緩緩滑落。
最終滴落在月白色的衣領上,暈染開一朵刺目的紅梅。
大堂內外的所有聲音,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放大。
圍觀的百姓瞪大了雙眼,有膽小的婦人已經捂住了眼睛。
黑三咧開厚實的嘴唇,期待著鮮血噴涌的血腥畫面。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同一個結局。
他們認定,這個柔弱的女大夫下一刻就會徹底崩潰。
她會雙膝一軟,狼狽地跪在青石板上痛哭流涕。
她會大聲求饒,承認自己是個招搖撞騙的巫婆。
角落裡。
小寶攥緊了肉乎乎的小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溢滿了濃濃的擔憂。
但他記著娘親剛才阻止的手勢。
他死死咬著嘴唇,沒有衝出去,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時間一滴一秒地緩慢流逝。
陽光照在帶血的劍刃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唐晚音沒有跪。
她沒有哭。
甚至連那平穩的呼吸頻率,都沒有發生絲毫改變。
頸部的微痛,反而讓唐晚音的大腦越發清醒。
她透過被劃破的黑紗,靜靜地注視著副將那雙赤紅的眼睛。
眼底沒有恐慌。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鬧夠了嗎?」
一道清冷的嗓音,從黑色的帷帽後傳出。
她放棄了刻意偽裝的粗嘎。
恢複了原本清脆悅耳、宛如碎玉擊冰般的音色。
這聲音並不大。
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蓋過了門外所有的嘈雜。
猶如一盆冰冷的雪水,兜頭澆在副將發熱的頭腦上。
副將愣住了。
他握劍的手硬生生頓在半空中。
滿腔的殺意被這股從容不迫的氣場生生壓制,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唐晚音緩緩抬起右手。
寬大的青色衣袖順著手臂滑落。
露出一截如玉般光潔的手腕。
她伸出纖長的食指和中指。
在副將錯愕的目光中。
指尖準確無誤地搭在那冰冷的劍刃上。
「錚。」
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交擊聲響起。
唐晚音的兩根手指,輕輕夾住了那鋒利的劍身。
副將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下意識地想要抽回長劍。
卻駭然發現,那兩根看似柔弱的手指,宛如精鋼鑄造的鐵鉗。
長劍被死死夾住,竟然紋絲不動。
唐晚音的手腕微微發力。
夾著劍刃的手指,順勢向外側輕輕一撥。
冰冷的長劍貼著她的肌膚,被毫不費力地推開。
鋒利的劍尖徹底遠離了她脆弱的喉管。
危機解除。
唐晚音放下手。
她沒有去捂脖頸上那道滲血的細微傷口。
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自信且張揚的笑容。
那笑容雖然隱藏在黑紗之後。
卻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傲然,讓人無法忽視。
她轉過身。
不再理會僵在原地、滿臉見鬼表情的副將。
青色的裙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唐晚音邁開輕盈的步伐。
徑直走向了大堂中央那個血跡斑斑的擔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