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醫!救命!」
沙啞的嘶吼聲在大堂內炸響。
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四名披掛著沉重鐵甲的親衛,邁著雜亂無章的步伐。
他們粗暴地踢開擋在門口的碎木板。
肩上穩穩地抬著一副簡易的木製擔架。
沉重的馬靴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刺目的血色腳印。
他們將擔架小心翼翼地放在大堂中央。
動作雖然粗魯,卻透著對擔架上之人的極致護衛。
唐晚音從後院的門帘處緩步走出。
她早已戴上了那頂厚重的黑色防風帷帽。
清澈的目光透過層層黑紗,平靜地落在那個血跡斑斑的擔架上。
白色的粗布已經被鮮血徹底染透。
血跡沒有呈現出新鮮的鮮紅,而是一種詭異的暗黑色。
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混合著腐敗的氣息,頃刻間充斥了整個醫館。
擔架上躺著一位老者。
他身上的厚重戰甲已經被悉數卸下,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
老人的面容枯槁,臉頰深深凹陷下去。
原本應該紅潤的麵皮,此刻覆蓋著一層死灰般的青黑色。
幾條粗大的紫黑色青筋,猶如虯結的蚯蚓。
順著老人的脖頸,一路向上蔓延,直至耳根後方。
他緊閉著雙眼,嘴唇呈現出駭人的烏紫。
乾癟的胸膛久久才微微起伏一次。
微弱的呼吸宛如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領頭的年輕副將單膝跪地。
沉重的鐵甲撞擊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雙手抱拳,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嚇人的青白。
副將的雙眼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眼眶通紅。
兩行滾燙的熱淚沖刷著臉頰上的灰塵與泥污。
「大夫,求您發發慈悲,救救我家老將軍!」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副將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地面上。
殷紅的鮮血滲出,瞬間染紅了粗糙的石板。
唐晚音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邁開輕盈的腳步,走到擔架旁站定。
「怎麼拖到現在才送來?」
副將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令人窒息的絕望。
「老將軍前日在西山剿匪,不慎中了賊人的毒箭。」
「我們抬著他,跑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所有醫館。」
「濟世堂的老掌柜只看了一眼,直接讓我們準備後事。」
「宮裡的太醫也束手無策,說毒氣已經攻心,藥石無醫。」
副將死死咬著牙,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悲涼與不甘。
「末將聽聞城南有家新開的百草閣,便厚著臉皮來碰碰運氣。」
這顯然是走投無路之下的無奈之舉。
死馬當活馬醫,只求那萬分之一的奇蹟。
唐晚音沒有任何廢話。
她緩緩蹲下身子,青色的裙擺鋪散在沾血的石板上。
白皙的手指從寬大的衣袖中探出。
正準備搭上老將軍那截烏黑的手腕,仔細探查毒素的走向。
就在這時,醫館門外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喧嘩。
剛才被親衛一槍桿掃飛出去的地痞黑三,掙扎著從地上爬起。
他捂著發悶的胸口,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
黑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惡毒的光芒。
他看清了擔架上那個瀕死的老者。
也看到了唐晚音準備施救的動作。
世子爺的吩咐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黑三立刻踉蹌著衝到醫館那扇破敗的大門前。
他用骯髒的手指死死扒住殘破的門框。
扯開那副破鑼般的嗓子,沖著街道兩旁的百姓大聲叫嚷。
「大家快來看啊!」
「這黑心醫館又要治死人了!」
黑三的聲音極大,透著一股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
他指著蹲在擔架旁的唐晚音,手舞足蹈。
「這女人根本不懂醫術,是個賣假藥的巫婆!」
「老將軍若是咽了氣,就是被這庸醫害死的!」
另外幾個躲在角落裡的地痞,也紛紛探出頭來。
他們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跟著大聲附和。
「沒錯!我們兄弟前幾天就親眼看見她治死了一個乞丐!」
「這種謀財害命的黑店,就該一把火燒了!」
「報官!必須報官抓她去償命!」
地痞們的煽風點火,猶如在滾燙的熱油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原本就被謠言蠱惑的百姓,情緒立刻被點燃。
人群迅速向著百草閣的大門湧來。
無數雙懷疑且充滿敵意的眼睛,死死盯著大堂內的動靜。
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匯聚成一股嘈雜的聲浪。
「這女大夫成天蒙著臉,肯定有鬼。」
「老將軍可是我們大齊的功臣,怎能死在這種庸醫手裡?」
「快去報官吧,別讓這妖女跑了!」
聲浪如潮水般湧入空曠的大堂。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尖銳的毒刺。
狠狠扎進那位年輕副將緊繃的神經里。
副將跪在地上。
他聽著門外的謾罵,看著氣息越來越弱的老將軍。
理智的弦被這股巨大的壓力拉扯到了極限。
太醫都說沒救了。
他卻把老將軍帶到了這個名聲狼藉的黑店。
如果老將軍真的死在這裡,他就是害死主帥的千古罪人。
這種自責與恐慌,幾乎要將他逼瘋。
副將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宛如一頭瀕臨失控的野獸。
副將的雙眼變得赤紅一片,血絲爬滿了眼白。
他猛地從地上站起。
粗壯的右手一把攥住了腰間的佩劍。
「錚!」
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在大堂內炸響。
冰冷的長劍轟然出鞘,帶起一抹森寒的流光。
副將一步跨到唐晚音的面前。
鋒利的劍尖帶起一陣勁風。
直直地指向唐晚音那纖細的咽喉。
劍刃在陽光的折射下,泛起一抹刺目的白光。
冰冷的鋼鐵距離那層黑色的面紗,只有不到半寸的距離。
副將咬緊牙關,面容因為極度的痛苦而扭曲。
「你若是治不好老將軍……」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顫抖卻帶著決絕的殺意。
「今日,我便要你這家黑店給老將軍陪葬!」
大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四名親衛拔出腰刀,將醫館的大門死死堵住。
門外的地痞發出得意的獰笑。
百姓們驚恐地捂住嘴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小寶抱著金算盤,從木凳上跳了下來。
他正準備衝過去保護娘親。
卻看到唐晚音背在身後的左手,輕輕擺了擺。
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唐晚音依舊保持著半蹲的姿勢。
鋒利的劍尖抵著她的喉嚨。
只要副將的手腕微微顫動,那把長劍就會刺穿她的血管。
但她沒有任何慌亂。
沒有驚叫,也沒有後退。
黑紗下的面容平靜如水。
清澈的眼眸里,甚至連一絲恐懼的波瀾都沒有泛起。
她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副將那雙赤紅的眼睛。
目光堅定且從容。
此時。
百草閣外那條喧鬧的街道盡頭。
一輛純黑色的馬車,正踏著青石板路緩緩駛來。
這輛馬車沒有任何家族的徽記。
外表看起來低調到了極點。
但拉車的,卻是兩匹極其罕見的汗血寶馬。
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醫館斜對面的街角處。
厚重的車簾將車廂內的情況遮擋得嚴嚴實實。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從車廂內探出。
修長的手指捏住車窗邊緣的絲絨布簾。
輕輕向上一挑。
車窗帘被掀起了一個小小的角落。
一道狹長的縫隙出現在陽光下。
車廂的陰影中。
一雙深邃如淵的黑眸,正透過那道細小的縫隙。
冷冷地注視著大堂內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