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還得在貴閣,長治了。」
低沉的嗓音在大堂內久久回蕩。
唐晚音捏著銀票的手指驟然收緊。
指尖泛起一層不自然的蒼白。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
直直撞入容祈那雙帶著掠奪意味的黑眸里。
容祈沒有等她回答。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加深。
隨後,他乾脆利落地轉過身。
玄色的蟒袍帶起一陣冷厲的微風。
高大的身軀大步跨過斷裂的門檻。
徑直走出了這間瀰漫著葯香的醫館。
門外傳來車輪碾壓青石板的沉悶聲響。
那輛奢華的黑色馬車緩緩駛離。
強大的壓迫感終於隨著馬車的離去而消散。
唐晚音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看著桌上那堆原本惹人喜愛的銀票。
此刻卻覺得它們彷彿變成了燙手的山芋。
永安侯府,書房。
「砰!」
一隻名貴的汝窯茶盞被狠狠砸在牆上。
精美的瓷器碎裂成無數尖銳的殘片。
滾燙的茶水順著雪白的牆壁蜿蜒流下。
世子雙目赤紅地站在書房中央。
寶藍色的錦袍上沾染了幾滴褐色的茶漬。
他胸膛劇烈起伏,猶如一頭憤怒的公牛。
書房內的丫鬟小廝嚇得跪伏在地,渾身發抖。
「賤人!都是一群廢物!」
世子一腳踹翻了身旁的黃花梨木椅。
沉重的木椅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只要一閉上眼睛。
腦海里就會浮現出醫館門前那些百姓嘲弄的嘴臉。
那頂無形的綠帽子,沉甸甸地壓在他的頭頂。
還有那足足五千兩的銀票。
那可是侯府整整半年的開銷進項。
就這麼白白打水漂了。
世子咬緊了後槽牙,發出咯吱的聲響。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被一個鄉野村婦當眾羞辱。
那個戴著面紗的女人。
她不僅坑了他的錢,還毀了侯府的名聲。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個女人竟然對侯府的內情了如指掌。
這絕對不是巧合。
世子走到寬大的紫檀書案後,雙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他絕不能讓那個女人繼續在城南囂張下去。
既然明面上動不了她。
那就用暗處的手段,徹底毀了她。
「王管事,滾進來!」
世子沖著門外發出一聲暴喝。
一個身材幹瘦的中年男人連滾帶爬地進了書房。
「世子爺息怒,小的在。」
世子俯下身,陰鷙的目光死死盯著王管事。
「去找幾個嘴碎的乞丐。」
「再去找城西那幫不要命的混混。」
「把話給本世子放出去。」
世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冷笑。
「就說城南百草閣的那個女大夫,是個會使妖法的巫婆。」
「她賣的都是致人死地的假藥。」
「已經治死了好幾條人命了!」
王管事渾身一顫,立刻心領神會。
「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去辦。」
世子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
「記住,讓那些混混天天去她門口守著。」
「誰敢進去看病,就給本世子往死里打!」
「本世子要讓她身敗名裂,跪著來求我!」
幾日後。
京城的街頭巷尾,風向悄然發生了改變。
惡毒的流言猶如長了翅膀,飛速穿梭在各個茶館酒樓。
「聽說了嗎?城南那個新開的百草閣,根本不是正經醫館。」
一個尖嘴猴腮的茶客壓低了聲音。
「那個女大夫成天戴著黑面紗,其實是個滿臉毒瘡的老巫婆!」
旁邊的人立刻湊了過來,滿臉驚詫。
「真的假的?前幾日她不是還救了人嗎?」
茶客冷笑一聲,吐掉嘴裡的瓜子殼。
「那是障眼法!」
「我三舅姥爺的鄰居的表哥,就是吃了她的葯,當天夜裡就七竅流血死了!」
「她用的都是亂葬崗挖來的毒草,專門騙人錢財!」
這樣的謠言,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越傳越玄乎。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原本對唐晚音心懷感激的百姓,也開始心生忌憚。
百草閣門前。
四個光著膀子的壯漢,大馬金刀地坐在青石台階上。
他們手裡提著粗糙的木棍,嘴裡嚼著苦澀的檳榔。
凶神惡煞的目光,死死盯著過往的行人。
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婦人,捂著胸口,顫巍巍地走向醫館。
她咳得撕心裂肺,顯然是病得不輕。
一個壯漢猛地站起身。
他將木棍重重地砸在老婦人腳下的石板上。
木棍彈起,帶起一陣勁風。
「老太婆,不想死就滾遠點!」
壯漢惡狠狠地吐出一口紅色的檳榔汁。
「這黑店進去就是個死,趕緊滾!」
老婦人嚇得渾身哆嗦。
她看了一眼黑洞洞的醫館大門,又看了看壯漢手裡的木棍。
最終只能絕望地嘆了口氣,轉身蹣跚離去。
這樣的場景,這幾日每天都在上演。
謠言猛於虎,加上暴力的恐嚇。
百草閣原本剛有起色的生意,瞬間跌入谷底。
連續三天。
醫館裡連一個上門抓藥的病人都沒見到。
冷清得只能聽到風吹過門框的嗚咽聲。
大堂內。
小寶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衫。
他雙手托著下巴,獃獃地坐在高高的木質門檻上。
身後那張平整的櫃檯上。
擺著一個四方四正的木製錢匣子。
錢匣子的蓋子大敞著。
裡面空空如也,連半個生鏽的銅板都找不出來。
小寶嘆了一口氣。
這聲音老成得像個八十歲的老頭。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鑲金算盤。
曾經讓他愛不釋手的金算珠,此刻看起來也失去了光澤。
沒有進賬的日子,算盤連響的資格都沒有。
小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
他抱著算盤,垂頭喪氣地穿過安靜的大堂。
掀開那張陳舊的門帘,走進了後院。
後院的景象,與前堂的冷清截然不同。
初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地面上。
牆角的野花開得正艷。
一張舒適的竹編搖椅擺在院子正中央。
唐晚音穿著一身柔軟的白色中衣。
她慵懶地躺在搖椅上,雙眼微閉。
手裡捧著一小碟炒得焦香的葵花籽。
「咔噠。」
她熟練地嗑開一粒瓜子。
將飽滿的瓜子仁捲入口中。
瓜子殼在空中划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準確地落入旁邊的竹簍里。
竹椅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
唐晚音的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輕快小曲。
那副悠哉游哉的模樣。
彷彿外面那些滿天飛的惡毒謠言,都與她毫無關係。
小寶走到搖椅旁。
他把算盤重重地放在旁邊的小木桌上。
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娘親,你還有心情嗑瓜子。」
小寶撅起小嘴,滿臉的恨鐵不成鋼。
「我們已經整整三天顆粒無收了!」
唐晚音沒有睜眼。
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讓陽光均勻地灑在臉龐上。
「急什麼。」
唐晚音慢悠悠地吐出一塊瓜子皮。
「前幾天剛賺了近六千兩。」
「足夠我們吃香的喝辣的,躺平一輩子了。」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摸了摸小寶的腦袋。
「賺錢這種事,不能強求。」
「當鹹魚多好,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早起幹活。」
小寶嫌棄地躲開她的手。
他板著那張冷峻的小臉。
「坐吃山空,這不是大商人的做派。」
「錢要生錢,才是硬道理。」
小寶轉過頭,看向醫館外那條寬闊的街道。
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既然這破醫館賺不到錢。
那就只能去外面尋找商機了。
小寶摸了摸腰間的空錢袋。
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穿著玄色蟒袍的高大男人。
那個有錢的大叔,隨便一出手就是五百兩銀票。
這才是真正的金主。
小寶在心裡默默盤算。
攝政王府距離這裡大概有五條街。
如果他背著算盤去王府門口溜達。
假裝不小心撞倒王府的石獅子。
能不能再敲詐一筆豐厚的醫藥費?
或者賣點娘親的情報,換點零花錢?
小寶越想越覺得可行。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鑲金算盤,準備付諸行動。
就在他的短腿剛剛邁出一步的瞬間。
醫館外寂靜的街道上。
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那不是普通百姓的步伐。
而是訓練有素的軍人,穿著沉重皮靴踩踏青石板發出的聲響。
伴隨而來的,還有金屬甲片相互摩擦的清脆撞擊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
小寶停下腳步。
他警惕地看向前堂的大門。
唐晚音也停止了哼唱。
她緩緩睜開清澈的眼眸,收起了慵懶的姿態。
門外的幾個地痞顯然也聽到了動靜。
他們提著木棍,罵罵咧咧地站起身。
「哪個不長眼的,敢來城南鬧事……」
地痞的話還沒說完。
聲音就像被人生生掐斷在了喉嚨里。
一隊身披黑色鐵甲的精銳士兵,如同一陣狂風般席捲而至。
他們手裡握著鋒利的銀色長槍。
胸前的鎧甲上,刻著一個醒目的「威」字。
那是京城威遠將軍府的親衛標誌。
領頭的副將滿臉焦急,雙眼赤紅。
他根本沒有看那幾個攔路的地痞一眼。
副將粗壯的手臂猛地一揮。
長槍的槍桿重重地掃在黑三的胸口。
黑三龐大的身軀猶如破布麻袋一般,直接被掃飛出去。
重重地砸在街道對面的石牆上,吐出一大口鮮血。
剩下的地痞嚇得肝膽俱裂。
他們扔掉木棍,連滾帶爬地躲到角落裡。
將軍府的親兵沒有任何停頓。
他們四人一組,穩穩地抬著一副簡易的木製擔架。
擔架上躺著一個人,蓋著白布。
暗紅色的鮮血順著擔架邊緣,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血色長痕。
副將一腳踹開了百草閣那兩扇虛掩的木門。
沉重的破門聲,徹底打破了醫館連續三日的死寂。
「神醫!救命!」
副將聲嘶力竭的吼聲,在大堂內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