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的白瓷藥瓶在唐晚音指尖緩緩轉動。
瓶身反射著刺目的陽光。
唐晚音邁開輕盈的步伐,一步步走向癱軟在地的林婉兒。
寬大的青色裙擺在滿地狼藉中掃過。
世子握著空蕩蕩的刀鞘。
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刺目的蒼白。
他死死瞪著林婉兒,恨不得用目光在這個女人身上戳出幾個窟窿。
頭頂那頂無形的綠帽子,壓得他根本喘不過氣來。
他想衝上前去,一腳踹死這個滿口謊言的毒婦。
更想一把奪過唐晚音手裡的藥瓶,狠狠砸在地上。
門外的圍觀百姓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刺耳的嘲笑聲猶如洶湧的海浪,一波接著一波地拍打在世子的臉上。
「世子爺,這綠頭巾戴著可還暖和?」
「趕緊回家查查賬房吧,別連家底都被人搬空了!」
這些粗鄙的言語,宛如一把把鋒利的尖刀。
無情地割裂著世子引以為傲的高貴尊嚴。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狂暴的殺意。
卻只能像一頭被困在囚籠里的野獸,僵硬地站在原地,無地自容。
唐晚音在林婉兒面前停下腳步。
她優雅地彎下纖細的腰肢,緩緩蹲在林婉兒的身側。
厚重的黑色帷帽順勢垂落,寬大的黑紗猶如一道天然的屏障。
將兩人與外界喧鬧的人群徹底隔絕。
林婉兒渾身發顫,像看惡鬼一樣看著眼前這團黑影。
名貴的粉色百褶裙上沾滿了腥臭的泥土。
唐晚音湊近林婉兒的耳畔。
刻意偽裝的粗嘎嗓音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冷如泉的低語。
這聲音只有她們兩人能夠聽見。
「這事若真的鬧大,侯府的家法可不是鬧著玩的。」
唐晚音的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令人膽寒的重量。
「表哥是個見風使舵的軟骨頭。」
「他自身難保,絕對保不住你這條命。」
林婉兒猛地打了一個寒顫。
慘白的臉龐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殆盡。
唐晚音繼續用那幽幽的嗓音開口。
「買下這瓶保胎葯。」
她將白瓷藥瓶塞進林婉兒冰冷的手心裡。
「我便向外人宣布,是我醫術不精,看錯了脈象。」
「你只是染了普通的風寒,並無喜脈。」
這番話,猶如一道破開黑暗的曙光。
林婉兒猛地睜開紅腫的眼睛。
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一把反握住唐晚音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粗糙的布料里。
「買……我買!」
林婉兒的上下牙齒劇烈打架,發出咯咯的聲響。
「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
唐晚音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冷笑。
她不緊不慢地抽回自己的手。
白皙的手掌在林婉兒眼前緩緩豎起。
五根纖長的手指,根根分明。
「誠惠。」
唐晚音清脆的聲音從帷帽後傳出。
「五千兩銀票,概不還價。」
聽到這個數字,林婉兒的瞳孔驟然收縮。
五千兩!
這對於一個尚未掌家的表妹來說,無異於一筆巨款。
她狠狠咬破了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
為了保住性命,為了掩蓋醜聞,她別無選擇。
林婉兒手忙腳亂地探入懷中。
掏出一個綉著鴛鴦的粉色荷包,將裡面的銀票全部倒在地上。
只有可憐的三百兩。
她慌亂地扯下髮髻上的赤金紅寶石步搖。
拔下耳垂上的東珠耳環。
粗暴的動作扯破了耳垂,鮮紅的血液順著白皙的脖頸流下。
她渾然不覺,又褪下腕上的極品羊脂玉鐲。
將這些價值連城的首飾,一股腦地堆在唐晚音的腳下。
「這些……這些都給你!全給你!」
可是,這些東西加起來,距離五千兩依然相去甚遠。
林婉兒轉過頭,連滾帶爬地撲向僵立在一旁的世子。
她死死抱住世子穿著寶藍錦袍的大腿。
昂起那張沾滿淚水和泥污的臉龐。
「表哥!救救婉兒!」
「婉兒真的是清白的!你把錢給她,堵住這個瘋女人的嘴!」
世子低頭看著這個讓他顏面掃地的女人。
厭惡地抬起右腿,想要將她一腳踢開。
但門外那些刺耳的議論聲,迫使他恢複了一絲理智。
今日若是坐實了這樁醜事,他將徹底淪為京城的笑柄。
唯有用錢封口,才能保住最後一塊遮羞布。
世子咬緊後槽牙,發出咯吱的聲響。
他猛地解下腰間那個沉甸甸的錦緞錢袋。
連同幾張大額的銀票,狠狠砸在林婉兒的臉上。
「滾!」
世子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再也不看她一眼。
林婉兒顧不得臉上的疼痛,急忙將錢袋和銀票攏在懷裡。
她像一條哈巴狗一樣爬回唐晚音面前。
將所有的銀票、碎銀、珠寶首飾,全部推了過去。
「夠了!五千兩,絕對夠了!」
林婉兒仰著頭,祈求地看著帷帽下的那團黑影。
唐晚音隨意地掃了一眼地上的財物。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轉身走向高高的木質櫃檯。
唐晚音清了清嗓子。
那道粗嘎難聽的嗓音再次響徹大堂。
「哎呀,真是對不住。」
唐晚音對著門外的百姓拱了拱手。
「民女近日風寒入體,這眼睛也跟著花了。」
「剛才仔細一瞧,這位夫人面色青白,脈象沉遲。」
「這哪裡是什麼喜脈,分明是受了極重的風寒。」
「是民女學藝不精,看走了眼,還望世子爺和夫人海涵。」
這番冠冕堂皇的改口,傻子都能聽出裡面的貓膩。
門外的百姓立刻爆發出一陣響亮的噓聲。
「有錢能使鬼推磨啊!」
「五千兩買個風寒,世子爺真是好大的手筆!」
嘲諷的聲浪幾乎要掀翻百草閣的屋頂。
世子哪裡還有臉繼續待下去。
他鐵青著臉,大步流星地跨出醫館大門。
推開擁擠的人群,猶如喪家之犬般落荒而逃。
兩個粗壯的婆子趕緊上前,將軟成爛泥的林婉兒從地上架起。
連掉在地上的粉色絲帕都顧不上撿。
主僕三人灰溜溜地鑽進人群,消失在街道盡頭。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
門外的百姓見沒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
小寶邁著短腿走過去,將大門重新關上。
大堂內重新恢複了安靜。
唐晚音走到櫃檯後。
她抬起雙手,解開下頜處的繩結。
一把扯下那頂悶熱的厚重帷帽,隨手扔在一旁的竹椅上。
絕美的面容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唐晚音迫不及待地將地上的財物全部攬到桌面上。
她拉過一張木凳坐下。
白皙的手指在一沓沓銀票間飛快翻飛。
她拿起那隻極品羊脂玉鐲,對著門外的陽光照了照。
溫潤的光澤讓她嘴角的弧度不斷擴大。
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充斥著財迷的光芒。
眉飛色舞的模樣,宛如一隻得逞的小狐狸。
「娘親,加上先前的八百兩,我們今天進賬快六千兩了!」
小寶抱著金算盤,小臉紅撲撲的。
大堂右側的黃花梨木屏風後。
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黑色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不急不緩。
容祈放下手中的粗瓷茶杯。
高大的身軀從屏風的陰影中緩步走出。
玄色的蟒袍隨著他的走動,盪起一陣冷厲的微風。
唐晚音數錢的動作一僵。
銀票停留在半空中。
她愕然抬起頭,正好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里。
容祈停在櫃檯前方。
居高臨下地看著唐晚音。
看著那張在數錢時眉飛色舞的臉。
容祈的薄唇微微上揚。
一抹玩味且極具侵略性的笑意,在他的嘴角緩緩勾起。
他慢條斯理地轉動著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低沉微啞的嗓音,帶著幾分戲謔。
「唐大夫敲竹杠的本事,倒是比醫術更高明。」
容祈的視線掃過桌上堆積如山的財富,再次落回她的臉上。
「本王這頭痛症……」
他微微傾身,漆黑的眼眸鎖定著獵物。
「看來還得在貴閣,長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