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原本嘈雜的聲響,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喧鬧的醫館鴉雀無聲。
門外擁擠的人群也停止了交頭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匯聚到了林婉兒的身上。
林婉兒臉上那層厚厚的名貴脂粉,掩蓋不住驟然褪去的血色。
她原本掛在嘴角的得意笑容,瞬間僵硬、碎裂。
纖細的雙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死死捂住了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那雙畫著精緻眼妝的眸子里,湧現出難以掩飾的驚駭與恐懼。
細密的冷汗從她的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滑落。
「你……你胡言亂語!」
林婉兒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帶著明顯的顫音。
她指著櫃檯後的唐晚音,手指不住地哆嗦。
「什麼喜脈!我清清白白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你竟敢污衊我的清譽!」
林婉兒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拚命維持著高傲的姿態。
但那搖晃的身形,以及下意識護住肚子的防備動作,卻出賣了她心底的慌亂。
站在一旁的世子,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他有些茫然地轉過頭。
看了看林婉兒捂著肚子的雙手,又看了看戴著黑紗帷帽的女人。
渾濁的大腦用了幾息時間,才消化掉這句話的含義。
一股滾燙的熱血直衝腦門。
世子的臉龐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大步跨到一名護衛身旁。
粗壯的大手一把攥住護衛腰間的刀柄。
「錚——」
銳利的佩刀被猛然拔出,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森寒的刀光在大堂內閃爍,折射出致命的寒芒。
世子雙手握刀,刀尖直指唐晚音的咽喉。
「賤婦!」
世子雙目赤紅,宛如一頭髮狂的野獸。
「敢污衊婉兒的清譽,本世子今日就劈了你這胡說八道的長舌婦!」
凌厲的刀風帶起地上的灰塵。
圍觀的百姓嚇得紛紛後退,生怕被這無妄之災波及。
人群中傳出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屏風後。
容祈端著粗瓷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深邃的黑眸里閃過一抹危險的寒芒。
隱藏在暗處的王府暗衛,已經悄無聲息地握住了劍柄。
只要那把佩刀再進半寸,世子的頭顱就會立刻落地。
面對那把高高舉起的佩刀,唐晚音沒有後退半步。
她靜靜地站在斑駁的木質櫃檯後。
清澈的眼眸里,沒有一絲懼怕的波瀾。
她慢條斯理地抬起手,整理了一下寬大的青色衣袖。
「民女行醫多年,望聞問切的基本功還是有的。」
唐晚音拉長了語調,聲音平穩且清晰。
她無視那明晃晃的刀刃,目光越過世子,再次落在林婉兒身上。
「觀夫人面色潮紅,氣息短促,站立時雙腿微微發顫。」
「雖然未曾搭脈,但這面相與體態,分明是陰陽失調、氣血兩虧。」
唐晚音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這分明是受了極度驚嚇,導致胎氣劇烈波動的徵兆。」
林婉兒咬著下唇,死死拽著手裡的粉色絲帕。
絲帕被揉搓得不成樣子。
「你胡說!我只是……我只是被你這破醫館裡的灰塵嗆到了!」
她努力拔高聲音,試圖用憤怒來掩蓋虛心。
唐晚音輕笑一聲,不緊不慢地拋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是嗎?」
唐晚音微微向前傾身,隔著黑紗,眼神如刀。
「敢問夫人,昨夜子時,在侯府西側的假山。」
「可是遇見了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假山」二字一出,宛如一記重鎚,狠狠砸在林婉兒的心口。
林婉兒那雙纖細的雙腿,就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頭。
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撲通」一聲,直接癱倒在布滿灰塵的青石板上。
粉色的百褶裙沾滿了泥污,顯得狼狽不堪。
「我沒有……我沒去過假山……」
林婉兒雙手撐著冰冷的地面,拚命搖頭。
「表哥,你別聽她瞎說,她是故意陷害我的!」
她的反駁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上下打顫的牙齒,暴露了她內心深處的恐懼。
大顆大顆的淚水滾落,沖刷著臉上的名貴脂粉。
留下兩道難看的渾濁痕迹。
世子高舉著佩刀,結實的手臂僵硬在半空中。
他低頭看著癱軟在地的林婉兒。
看著她那做賊心虛、語無倫次的凄慘模樣。
腦海中,一些被他忽視的細節如潮水般瘋狂湧現。
昨夜子時。
婉兒確實借口屋裡悶熱,帶著貼身丫鬟去後花園散步。
去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回來。
回來時,髮髻凌亂,裙擺上還沾著幾根新鮮的青草。
更要命的是。
侯府西側的那座假山,緊挨著的正是外院的賬房。
而那個負責管賬的遠房表兄,平日里看婉兒的眼神就不清不白。
無數的線索,在這一刻完美地串聯在一起。
「噹啷!」
沉重的佩刀從世子無力的手中滑落。
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濺起一溜火星。
世子的臉龐,從憤怒的赤紅,逐漸轉為豬肝色。
最終,定格在一種發亮的鐵青色上。
一頂結結實實的綠帽子,就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死死地扣在了他的頭上。
而且還是被他最寵愛的表妹親手戴上的。
門外的百姓們,徹底看懂了這出荒誕的戲碼。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輕微的嗤笑。
緊接著,鬨笑聲如決堤的洪水,淹沒了整個醫館門前。
「哎喲喂,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肚子里揣了兩個月的崽!」
「這侯府的門風,可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啊!」
「嘖嘖,堂堂世子爺,跑來砸人家的醫館,結果被人當眾爆出戴了綠帽子!」
「那假山後面,怕是有不少好風景吧,這綠帽子可真夠鮮艷的!」
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夾雜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紛紛砸向世子。
一位提著菜籃子的大娘笑得前仰後合。
輿論的風向,在這一刻徹底逆轉。
原本同情唐晚音的百姓,此刻全都換上了一副看好戲的興奮表情。
永安侯府不可一世的威嚴,被這樁醜聞徹底碾碎。
小寶坐在高腳凳上,滿意地看著外面的亂象。
他熟練地撥弄了幾下算盤。
小聲嘀咕著:「這出大戲,怎麼也得收個十兩銀子的觀賞費。」
屏風後。
容祈將杯中的殘茶一飲而盡。
他放下粗瓷茶杯,深邃的眼底浮現出一抹讚賞的笑意。
這女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直擊要害,殺人誅心。
夠狠,也夠聰明。
世子聽著那些刺耳的嘲笑,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引以為傲的顏面,被按在泥地里狠狠摩擦。
他喘著粗氣,寬闊的胸膛劇烈起伏。
世子轉過身,顫抖的右手指著地上的林婉兒。
「你……你這個賤婦!」
他想破口大罵,想一腳踹死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但喉嚨里像塞了一團破棉絮,半個字也罵不出來。
巨大的屈辱感,讓他渾身發抖,眼前一陣陣發黑。
就在這大快人心的高光時刻。
唐晚音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痛打落水狗的機會。
她動作優雅地彎下纖細的腰肢。
在櫃檯下方的抽屜里摸索了片刻。
唐晚音拿出一個精緻的白瓷藥瓶。
她手裡捏著藥瓶,繞過斑駁的木質櫃檯。
緩緩走入大堂中央。
厚重的帷帽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
唐晚音走到臉色鐵青的世子身旁,停下腳步。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倒在地的林婉兒。
清冷的眼底,泛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夫人。」
唐晚音笑眯眯地開口,聲音清脆響亮。
她將那個精緻的白瓷藥瓶向前遞了遞。
「保胎要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