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第四章 凶劫

回到房間後,璟寧就渾身打冷戰,躺了一會兒就發燒了。小君奔到樓下,見客廳里的主人們似乎完全沒有心思關心這件事,只好趁何仕文出來的時候跟他悄悄說了。

「是嚇住了,趕緊打電話給劉大夫吧。」何仕文嘆了口氣,「她要再出點狀況,家裡就更亂了。」他考慮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告訴了盛棠。

盛棠煩悶地皺了皺眉,何仕文小聲道:「小姐從小就這樣,一緊張就會生病,我一會兒會好好盯著的。您別跟太太說了,免得她多加一分擔心。」

盛棠轉身看了看璟琛的方向,見他獃獃坐著,便朝他招了招手,璟琛走過來,盛棠說:「你也別在這兒待著了,你妹妹嚇病了,你去照顧她吧。」

「我想留在這兒幫忙。」璟琛愁眉苦臉地道。

「如果有什麼需要你做的,我會讓你何叔叔來告訴你的。去吧。寧寧身邊有你,我才放心。」

璟琛猶豫不決,又不敢忤逆父親,只好慢吞吞出了客廳。何仕文跟在他後面,走到二樓轉角過道,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光線很強,襯得他們的臉色很暗。

「何叔叔,叫了醫生了嗎?」

「劉大夫已經在路上了。」

「嗯,那就好。」璟琛應著,心不在焉。

走到轉角處,何仕文忽然道:「大少爺,何叔叔是看著你長大的,我對你怎樣,大少爺應該很清楚,大少爺心裡想什麼,何叔叔也很清楚。」

璟琛雙手抄在衣兜里,站定了,等著他說下去。

何文仕走到亮處,日光下他的目光有些晦暗,也有絲凄清,但是很快,他卻忽然淡淡一笑:「不用擔心什麼,凡事有我。」

璟琛眼中似有淚光閃動,過了許久,才吸了吸鼻子,小聲說:「我怕阿暄會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很怕。我不知道他們會這麼傷害他,我……」

「別怕。大少爺,把你該做的事做好。現在,好好去照顧妹妹。」

璟琛揉了揉眼睛,點點頭。

何仕文看著這個少年,彷彿看到多年前那個曾在自己面前表現出極度無助的可憐的小孩,忍不住將手抬起,像當年那樣,安撫似的摸了摸他的頭,但他並未發現,在他的手尚未落下之時,璟琛面上掠過了一絲陰影。

醫生來了,給璟寧打了一針,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卻沒有睡沉,不斷做著噩夢,直到哭叫著驚醒。璟琛握著她被淚水沾濕的小手,輕輕喚她的名字,璟寧一開始不說話,烏黑的大眼睛裡一片迷茫:「大哥哥,你怎麼現在才來看我?你剛才都不理我,你不理我。」

璟琛心裡像是有什麼在刺著:「對不起……」

「我好怕。二哥哥會死嗎?那些人會殺了他嗎?二哥哥現在怎麼樣了?他是那麼好的人啊,他現在怎麼樣了!他是為了我才會被人綁了的,他是去給我拿項鏈,嗚嗚。如果不是我催著他去拿,如果不是我……」

「別怕,」璟琛心如刀絞,「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父親會把他救出來的。」

「二哥哥說,我明天生日他要親自給我戴項鏈。他還說,他還說……」璟寧哽咽難言。

「他還說什麼?」

璟寧卻沉默了。

其實,璟暄早上臨走前曾笑著對她說:「小栗子,明天你過生日,我給你戴項鏈,讓你大哥哥教你跳舞。等你以後嫁人,我們一起背你去新郎家,大哥哥背第一段路,我背第二段路。可你不許哭哦!」

璟寧一樂:「為什麼要哭呢?」

原來璟暄的班上有一個土家的同學說起過土家人的習俗,姑娘出嫁,由家中兄長背著去夫家,新娘一路走一路哭,俗稱哭嫁。璟寧歪著腦袋想了想,說:「我不哭!我要你們背我,但我要一直笑著!我開開心心的為什麼要哭?」

可她現在一點也不開心,悲傷與恐懼、悔恨與擔憂不斷蔓延,她哭得喘不過氣來。璟琛拍著她的背脊,安撫她,勸慰她,可什麼用也沒有。

璟琛低頭凝視她片刻,無奈地道:「寧寧,別哭了,我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璟寧搖頭。

「那你等我一會兒,我去給你買炒栗子,行嗎?」

她還是搖頭,忽然哽咽著說:「我不要你出去。我怕你出去了,就跟二哥哥一樣,不回來了。」

璟琛覺得自己一顆心軟做了一汪淚,酸澀漫到鼻端,嘆息了一聲,低聲吟唱出一支童謠:

「點蟲蟲,蟲蟲飛,飛到荔枝基,荔枝熟,摘滿屋,屋滿紅,陪住個細蚊公,點蟲蟲,蟲蟲飛……」

他唱著,唱著,彷彿回到多年前的夏日,遠方天空有一道暖色的光,母親還在身邊的日子,就像在昨天一樣。她怕他在家悶,抱著他從法租界的禮拜堂開始,一直走啊走,走到荔枝灣,因為那兒人最多。小路上全是人聲,大道上響著黃包車的鈴聲,小吃店裡的蝦餃、包子一籠換上一籠,黃澄澄的鹽焗雞掛在小餐館外頭,輕輕轉著圈兒,轉來轉去,就像在跟你打招呼,煮雲吞的鍋汩汩地冒著熱氣,水窪子里飄著金色的雞蛋花,到處都是香的,都是美的,熱鬧的。

輕輕的童謠,蕩漾在溫柔的光線里,母親當年也是這樣唱的嗎?

小女孩帶著淚痕,疲乏地進入了夢鄉,璟琛給她掖好了被子,歪著身子靠在床頭,過了一會兒,也蒙蒙地睡去。

好像下雨了,那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春雨。雨水密集飄來,像是有無數只纖細的手指敲打著窗戶,伴著轟隆的雷聲。

「小川兒……」

溫柔的低喚冷清清侵入夢魂,流逝的時光與濕潤的水汽交錯,四周的氣息變得凝滯濃重。

「砰!」風把玻璃窗吹開,璟琛抬起了頭。

窗外蔥翠潮濕的綠意跳脫而進,一條青石小徑蜿蜒漫入花園深處,那裡站著一個纖細的身影,依稀能看清那是個苗條秀美的女子。

「阿川……」

「媽媽……」眼淚充盈了他的眼眶。

「阿川,好孩子,媽媽真想你……你過得辛苦,媽媽心疼啊。」

「那就留下來,讓我伴著你,讓兒子盡孝道。等我長大了就可以照顧您了!媽媽,再也沒有誰敢欺負我們了!」他極力提高自己的音量,可不知為何,發出的聲音細弱蚊鳴。

一道閃電划過,驟然的光亮照在女人的臉上,她的眼睛空洞凄涼,雨水濕透了她披散的長髮,順著皎白勝雪的脖頸一路往下蔓延,在她站立的那一方暗青的地面,散開了一團混濁的血色。

女人輕輕搖頭:「來不及,我來不及等你長大了……」

璟琛顫抖著站起來,一顆心痛到了極處,反而麻木,他想大聲呼喊,卻不能發出一點聲音。

美麗的女人凄然凝望著他:「忘記我吧,孩子,忘記我……要不然,你就跟我一起走,我們永遠離開這裡。」

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兇狠,伸出蒼白瘦削的手,狠狠抓向他的脖子。

「不!不!」璟琛大叫,奮力掙扎,可那雙手卻緊緊地扼住了他的脖子,無論他怎麼掙扎都不放開。

「大少爺,大少爺!醒醒!」有人在輕輕推他。

璟琛猛然睜開眼睛,一顆心劇烈跳動,心跳聲如擂鼓。

何仕文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目光中滿是關切:「做噩夢了?」

璟琛喘著粗氣,一雙眼通紅,手攥著何仕文的衣角微微顫抖,他定定神,低頭看了看璟寧,她兀自睡著,璟琛緩緩將手放下,強自平復滿腔的心緒,低聲說:「爹有事找我?」

何仕文凝視著他,目光有些複雜。

璟琛一下樓,雲氏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琛兒……」她臉上閃過一抹喜色,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種期盼。

「阿琛,來,到爹這兒來。」盛棠說。

璟琛走過去。

盛棠伸手,將少年的身子轉來面向一個身穿玄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

「這是佟爺,之前見過了。」盛棠說,「這兩天佟爺會好生照顧你,一會兒你跟著他去,仕文會給你把東西都收拾好。」

璟琛看了看盛棠,又將目光投向佟春江,後者膚色微黑,是被陽光暈染過的色澤,雙目矍鑠,唇角微挑。

「大少爺放心,我一定保證你的安全。」佟春江眸光微瞬,似在觀察著這少年表情中的一切細節。

盛棠就勢拍了拍璟琛的肩膀:「你幫父親一個忙,也幫你弟弟一個忙,當然,如果有什麼顧忌,如果你害怕,我絕不勉強你,會另想辦法。」

璟琛沒說話,好像很迷惑。

盛棠道:「適才綁匪那邊又來了消息。明日傍晚在北郊跑馬場換你弟弟。」

璟琛這才輕輕點了點頭,懂了。

盛棠道:「錢已經準備好了,人也安排好了。那邊說要潘家人親自帶錢去,阿琛,你去,好不好?」

璟琛的眼睛裡掠過一道奇怪的光芒。

盛棠記得,多年以前,每當遠行後回到家,璟琛總像一隻快樂的小狗,掙脫母親的懷抱,直往他身前撲過來,用小手緊緊摟住他的腿,奶聲奶氣地叫道:「爹爹回來啦,回來啦!」

他曾經一見到這孩子的笑,心裡就如蜜一樣的甜,他抱著他,用尚帶著旅途風霜的臉龐蹭他滑滑的小臉蛋,喃喃說:「阿琛,阿琛,我的乖兒子,乖寶貝……」

孩子依偎在他懷中,充滿依戀:「爹爹不要走了,留下來好不好?」

那時他總是一遍又一遍許下承諾,卻一次都沒有兌現。時隔已久,早已忘記了這孩子目中是否曾有過失望和傷心,也早已忘記了自己在面對他們母子時,那難言的心緒。但他一直記得,這個孩子,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變得沉默,很少再露出燦爛的笑意。

現在,他又在這個孩子臉上,看到一絲依稀有著過往痕迹的微笑,是的,他在笑,他的阿琛在笑,他答應拿贖金去和綁匪交涉,這是有生命危險的事,然而他還是答應了,毫不猶豫,似得到獎勵。

這一笑竟是神采飛揚。

「謝謝父親,謝謝你信任我。」

盛棠被這短短的一句話感動了,同時湧上一絲愧疚,欲說些鼓勵的話,璟琛卻道:「有件事,不知父親是否能答應我?」

「好孩子,說吧。」

璟琛長長的眼睫低垂下來,想了想,還是坦然地抬起頭:「等我帶著璟暄回來,我想……我想提前去英國,先去適應一下環境。」

盛棠凝視著少年明澈的雙眸。

「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