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切順利,就最多耽擱這兩天,如果不順利,也許就會發生能想像到的最壞的結果。
璟琛跟著佟春江離開潘公館。
雲升把行李放進汽車的後備箱,抬頭間,見大少爺神色沉靜安詳,就似只是即將去拜訪一個老友,一切都在預期之中,毫無新奇刺|激之處。臨上車時,大少爺回了一次頭,繁茂的梧桐樹在他溫潤如玉的臉龐上投下暗影,因而誰都不知道他究竟回頭是在看哪裡,分辨不出他究竟在看誰,回頭那一刻他的帽子觸在了車門上,差點掉了下來,他用白皙的手指扶好帽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時盛棠和雲氏、秀成等人已經慢慢走出來,璟琛朝他們揮了揮手,坐進了車裡,神態一如既往的溫順。
他被安置在漢口西郊的一處院落中。四處一望,暮色蒼茫,田埂上燒著麥稈,灰藍色的煙一縷縷升騰,瀰漫在半空,遠處有稀稀落落的幾戶人家。
「好安靜,真適合讀書。」璟琛輕笑。
話音剛落,卻聽噼啪的聲音猛地響起,宛如放鞭炮一般,或者更準確地說,像尖銳的槍聲。璟琛也不過微微一驚,連腳步都沒頓,佟春江斜睨了他一眼。
直到走進院子,璟琛才知曉那聲音既不是鞭炮聲也不是槍聲。西側的院牆是青石壘成,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站在牆邊,衣服脫了系在腰上,赤著膊,右手揮舞著一根三米來長的皮鞭,用力擊打在牆上,皮鞭與青石摩擦,猛烈的敲擊下迸發出銳利的聲響和近似火石的腥烈氣味,一下,再一下,大約十下以後,換一隻手接著抽打。
院中另站著幾個漢子,見佟爺他們進來,均笑著拱手施禮,叫一聲:「佟爺!」似早就見過璟琛一般,又大聲招呼道:「潘大少爺!」璟琛微笑還禮。
那舞著皮鞭的大漢恍如未聞,依舊背著身子,專註地敲擊著那片青石牆。
璟琛定睛看去,青石牆上有著一道道斑駁的鞭痕,想來天長日久,飽受皮鞭的凌遲。
佟春江對璟琛擠擠眼:「潘大少爺要在這兒讀書的話,可得慎重考慮啊。」
「不知這位臂力非凡的大哥,要操練到何時才會休息?」
「約莫還得一個時辰。這麼吵,不妨事吧?」
「不妨事。」
「潘大少,有句話佟某不知當講不當講。」佟春江眸色漸有深意。
「佟爺請講。」
「如果怕,就大膽地說出來,如果不喜歡,也沒必要藏在心裡,該說就得說,要不容易被人誤會。」
「誤會什麼呢?」
「一個像你這樣年紀的年輕人,該怕的不怕,多不正常。」
璟琛面上的笑意卻更深了:「佟爺啊,如果說我以前或多或少有些藏著捏著的,可是現在這段時間,我就是我,有什麼必要再去偽裝?」
佟春江凝目看了他一會兒,貌似感嘆:「年紀太輕,戾氣太重,不太好啊。」
「戾氣?」璟琛搖搖頭,「我沒發現自己有什麼戾氣。誰都知道我一向寬厚待人,一團和氣。」
「你的所謂和氣,在我看來其實充滿著惡意,也並不欣賞。這一次為你保駕護航,純屬礙於故人之情,並非心甘情願。」佟春江冷淡地說。
「是不是礙於故人之情,這話佟爺說說便罷,我也就聽聽。我只想告訴佟爺,今日你幫了我,就相當於幫了潘家家業今後的繼承人。」
「啪!」
又一記皮鞭揮到牆上,院子里慢慢呈現出一種很詭異的氣氛。之前那四個和璟琛打過招呼的漢子,有兩個進了屋子,有一個在喂馬,還有一個,站在揮舞皮鞭的漢子身旁,幫他數著數。
誰都沒有覺得皮鞭的烈響有多麼刺耳,誰也沒覺得有什麼心裡硌硬的地方。而璟琛與佟春江安靜地對視著,就宛如兩個斯文雅士,在湖畔小亭中飲茶對弈,四周仿若是湖光波色,萬籟聲清。
「在別人看來,只怕你弟弟更像是潘家繼承人吧?就連你,也要冒著生命危險去接他。」
「我自然要去。」璟琛拍拍袖子上的灰塵,很淡然,「他若是廢人,活著便如死了一般。他若是死了,我心裡會不好受。所以無論如何不會讓他死,無論如何,我也要把這個廢了的弟弟給好好接回來。」
「所以你才有恃無恐,對你父親說想出國去,因為你很清楚,在潘家,你的所謂競爭對手對你已經構不成威脅。」
璟琛不過笑笑:「我是誠心誠意想出去好好學學。」
「濟凡跟我說起過你。」佟春江再一次細細打量璟琛,黃昏暮色中,這個少年的容顏是那麼溫柔美好,「他說你有野心,會忍耐,更足智多謀。可他並沒有告訴我,小小年紀的你,竟然如此狠毒。」
「謝叔叔自然不會這麼跟您說,」璟琛挑唇一笑,「因為他比您更了解什麼才叫狠毒,和那樣的狠毒相比,我的所作所為,又算什麼呢?」
佟春江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這麼多年你一定憋得很苦,倒也是挺可憐。」
璟琛的臉漸漸沉了下來,似想說什麼,卻最終還是沒說。
佟春江帶著他走進屋,告訴他哪一間是他的房間,又吩咐人給他燒了熱茶送進去,略坐坐,看了看時間,出屋牽來一匹馬,一躍而上,輕踢馬肚,出了院子。約一個多時辰後,附近農莊里一個農婦送來了做好的飯食,那個在院子里揮舞皮鞭的漢子終於停了下來。璟琛端本書靠在窗口,聽得那幾個漢子與那老婦打招呼,十分熟絡,又聽得那老婦叮囑道:「劉五兄弟,佟爺吩咐了,說這小籃子里的飯菜是單給客人吃的,若是客人覺得不夠或不可口,隨時說一聲,那邊廚房可以再做。」
「徐婆婆,我看這大籃子、小籃子里的飯菜都是一樣的呀。」接話的人聲音洪亮,是那舞皮鞭的壯漢。
徐婆婆卻不說話了,倒是那叫劉五的漢子笑著說:「咦,多了一份炸丸子,我媽以前過年常做的。」
徐婆婆這才笑道:「那是太太親自做的。你們也有,一會兒佟爺回來的時候會給你們帶過來,這個先給客人吃。」
「好,好!」
劉五提著食籃敲了敲璟琛的房門,璟琛忙放下書去開門,劉五笑道:「潘大少爺,快吃飯吧,我們這兒不比城裡,做飯花費的時間長,讓您久等了。」倒不似個莽夫,言談間甚是斯文。
璟琛謝了,劉五將飯菜給他端出來一一放好,那盤炸丸子油光酥滑,透著誘人的香氣,璟琛看了看,輕聲說:「你適才說,過年的時候,你母親常做這樣的丸子,是不是?」
劉五一怔,笑著點點頭。
「我還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丸子呢。」璟琛拿起筷子,也不客套,夾著一個丸子便放入口中,幾下嚼了嚼吞下,贊道,「好吃,好吃極了!」
「那您慢慢吃,我也和兄弟們吃飯去了。」
「請問……你們有酒嗎?」璟琛忽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有些想喝酒了,真對不住。」
雖訝異這溫文爾雅的少年人竟好這一口,但想到明日即將面臨的危險,倒也情有可原了,劉五笑道:「好飯好菜可能談不上,好酒倒是有的。潘大少爺若不嫌棄,我便給你弄一點。」
「要不我和幾位大哥一起喝,一起吃,如何?反正我也知道明天凶多吉少,不如今天先熱鬧熱鬧壯壯膽子,事成了,我再好好請大家喝頓酒。您看行嗎?」
劉五心中好感頓生,笑道:「好!就依了潘少爺。」
璟琛喝了個爛醉。
佟春江晚些時候回來,他已趴在床上睡了,喘著粗氣,偶爾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你們太不懂得分寸!怎麼能讓他喝酒?!」佟春江斥責道。
劉五撓撓頭:「他硬要喝,我們哪兒敢攔著啊?您走的時候說了,他要吃什麼喝什麼,都給他。」
佟春江怒瞪了他一眼,劉五嘆了口氣,道:「佟爺,想想也是可憐,潘老闆明擺著一碗水端不平,偏袒那小兒子,不管這大兒子的死活,讓他去跟綁匪交涉,我若是他,我也難受。」
佟春江走到璟琛面前,見他額頭冒汗,滿臉通紅,便將他翻過來躺好,拉上被子給他蓋著,璟琛嘴裡咕噥了一句什麼。
佟春江沒聽清,湊過去,燈光微弱,卻見到這少年眼角有淚水滾落,他輕輕喃喃道: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