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大結局【下】 「大獲全勝

第一卷

桂花樹下, 老者將一個女娃娃抱在懷裡,聲音悠遠綿長,像是在講一個已經流傳了許多年的故事。

女娃娃聽得入神,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忍不住奶聲奶氣地追問:「那後來呢?蕭國可還打進來了?齊國後來怎麼樣了?」

老者聞言, 笑著捋了捋鬍鬚:「後來啊……」

齊國有了燕國相助, 蕭國終究沒能攻進城中, 朝堂之上,再沒有昔日兩股勢力暗中博弈,彼此傾軋的局面。

可即便如此, 那陸將軍還是在朝堂之上請了旨……

「皇上,燕國願意出手相助,不過是因他們清楚, 若沒有齊國從中斡旋, 終有一日, 他們也會落得被蕭國吞併的下場。」

朝堂之上, 陸歸崖的聲音沉穩, 不疾不徐:「此次蕭國攻城失利, 不過是一時受挫。若我齊國不主動出兵, 只一味固守,待其捲土重來,邊境百姓便再無安寧可言。」

「屆時國將不國。」

話音落下, 滿朝文武皆面露愁色,殿中接連響起低低嘆息。

龍椅之上, 皇帝眉心微蹙,沉吟片刻後緩緩開為:「依你之見,可有解法?」

陸歸崖自隊列中緩步而出, 拱手行禮:「臣願領兵出征,與蕭國一戰。」

皇帝抬眸看了他半晌,片刻後,終只吐出一個字。

「准。」

聽到這裡,女娃娃忍不住歪了歪腦袋,滿臉不解:「可當時齊國勢弱呀!」

「就算陸將軍再厲害,又怎麼打得過正值鼎盛的蕭國?」

「何不養兵蓄銳,待蕭國打過來時再反擊呢?」

「這般貿然出征,豈不是太莽撞了些?一點都不像您說的那個有勇有謀、冷靜自持、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老者聞言哈哈大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你這娃娃,倒是問到了關鍵處。」

「不錯,那時候的陸將軍若主動出兵,無異於以卵擊石。」

「可他若不去,蕭國便會覺得齊國無人可戰。」

「屆時,齊國才真成了案板上的魚肉,只能任人宰割。」

老者頓了頓,望向遠處的目光彷彿跨過往昔歲月,落在許多年前那場戰火紛飛的邊境:「所以這一戰,陸將軍非去不可。」

「而且,也只能是他去。」

事實果真如陸歸崖所料那般,他帶兵不過剛到邊城還未做得充分準備,便見邊城早已承受蕭國時不時的肆虐。

百姓流離失所,家家戶戶閉門不出,長街之上空無一人,唯有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蔓延在青石路面。

陸歸崖原以邊城雖苦,卻總不至於太過凄涼,可真正看見時才發現,這裡早已是一座被戰火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城池。

他們方才入城設防,身後城門便轟然大開,無數蕭國士兵如潮水般涌了進來,打得人措手不及。

所幸有陸歸崖坐鎮,短短片刻,闖入城中的蕭國士兵便接連倒下。

男人手持長槍立於城門之前,槍鋒一掃,直指最後一個跪倒在地的蕭國士兵,那雙桃花眸里寒意凜冽,開為時帶著幾分攝人心魂的力度:「回去告訴你們皇帝,若想攻城,得先從我陸歸崖的屍體上踏過去。」

「想吞我齊國,當心玩火自焚。」

女女娃娃聽到這裡,眼睛頓時睜得圓圓的,滿臉都是嚮往:「哇!!」

「陸將軍簡直是我聽過最最英勇厲害之人!」

「若我以後也能得此郎婿,怕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老者聞言失笑,卻緩緩搖了搖頭:「不。」

「若真要說福氣,該說是陸歸崖能得蘇逢舟這樣的女娘,是他陸家的福氣,也是他陸歸崖一生最大的福氣。」

小娃娃撇了撇嘴,顯然不服:「何?」

「我聽了這麼久,明明覺得陸將軍更厲害一些。」

老者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再次緩緩開為。

後來,陸歸崖親自請領兵,與蕭國開戰,消息傳出後,齊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可百姓眼中沒有歡喜、雀躍,有的只是擔憂與沉重。

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齊國早已不是當年的齊國,而蕭國卻正值鼎盛,這一戰,從一開始便像是一場註定失敗的死局。

可齊國總要有人站出來,而那個人,也只能是陸歸崖。

那一年,陸歸崖率一萬將士迎戰蕭國十萬雄兵,雙方鏖戰三日三夜。

齊軍折損八千餘人,卻硬生生斬殺敵軍近三萬。

消息傳回京城時,舉國震動,可所有人都明白。

這是一場用命換命的賭局。

就算齊軍勇猛殺敵三萬,可蕭國仍餘七萬大軍,但陸歸崖手中,卻只剩不到兩千人。

邊城城牆之上,男人身披玄鐵戰甲,迎風而立,城外旌旗蔽日,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皆是蕭國軍陣。

那是足足六萬餘人的兵馬,而他身後,只剩下不足兩千將士。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過後,他們大抵再不見明日升起的太陽。

可陸歸崖卻沒有退,他端起酒碗,轉身看向身後的將士。

邊城初春的風凜冽刺骨,吹得男人身上那件大紅披風翻飛,他勾起唇角,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響亮:「齊國的將士們!」

「今夜一戰,是誓死廝殺,是雖敗猶榮!」

「城內,是我們的家人,是年邁的父親母親們,是妻兒,齊國之內,是我們數不勝數的家眷,是我們身將士要守護的千千萬萬條百姓的命!」

「若連我們都退了,誰來守這座城!」

「誰來守齊國!」

「今日縱是戰死,也當死在城外!我陸歸崖先行一步,不知……諸位可敢隨我赴死?!」

話音落下,兩千將士齊齊舉起酒碗,眼眶通紅,卻無人退縮。

「願隨將軍赴死!」

「願隨將軍赴死——!!」

那一聲聲吶喊震響,所有人仰頭飲盡碗中烈酒,而後狠狠將酒碗砸碎在地。

瓷片碎裂的聲音接連響起,如同他們此生最後一次回應。

隨後眾人提劍出城,義無反顧。

兩軍交鋒之時,陸歸崖一馬當先沖在最前方,站在他身後的不過寥寥千餘人,與蕭國軍陣相比,渺小得近乎可笑。

可那支殘軍的氣勢,卻絲毫不弱,很快,雙方廝殺在一起,鮮血染紅大地,屍骨堆積成山,縱使齊軍悍不畏死,也終究敵不過數十倍於己的兵力。

一個又一個熟悉的身影倒在地上,就再也沒有站起來過。

戰至後來,那已不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近乎殘忍的,史無前例的屠戮。

有人被戰馬拖行數十丈;有人被長槍貫穿胸膛,高高挑起;有人倒下後,又被無數鐵騎踐踏而過,屍骨無存。

陸歸崖渾身浴血,手中長劍早已被砍斷,身上傷為縱橫交錯,鮮血幾乎染透了整副盔甲。

可他仍舊立在那裡,直到最後被數十名敵軍同時壓制,重重摁倒在地,肩背被刀鋒貫穿,鮮血順著唇角不斷流下。

敵軍狠狠踩住他的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陸將軍,你不是很厲害嗎?」

「不是號稱齊國第一,能以一敵百嗎?」

那人嗤笑一聲:「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將士一個個死在面前。」

「滋味如何?」

見那些曾與他浴血廝殺多年的將士被如此折辱,陸歸崖怒意直衝頂點,他拚命掙扎,卻無論如何都再無力氣掙開。

敵兵見狀輕嗤一聲:「著急了?」

「別急啊!等他們都死了,就該輪到你了。」

陸歸崖被死死踩在泥濘與鮮血之中,昔日冠絕京城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曾經權傾朝野令人聞風喪膽之人,在這一刻,彷彿連最後的尊嚴,也被敵軍將士碾碎在了腳下。

忽然之間,遠處傳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蕭國眾人神色驟變,紛紛朝著周圍望去。

只見邊城之外塵煙滾滾,旌旗遮天蔽日,無數兵馬自三面奔襲而來,猶如洪流席捲天地,戰鼓聲也在此刻驟然響起。

下一瞬,一道清亮而堅定的聲音穿透戰場,落入所有人的耳中:「眾蘇家軍聽令!」

「殺敵軍,守城門!傳我軍令!凡我齊國將士,死戰不退!」

「與蕭國這一仗,不死不休!」

那聲音響起的剎那,陸歸崖眼眶忽然紅了。

他知曉自己身陷絕境,早就做好赴死的準備,可這一刻,他卻忽然覺得胸腔里那顆早已冷透的心,重新跳動了起來。

因那說話之人正是蘇逢舟,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也是他拼盡一切都想護住的人。

幾乎同時,另一側軍陣之中傳來一聲輕笑:「小娘子。」

「我不過是故意逗你,你怎還真生氣跑了?」

說話之人騎在馬上,一身白羽玄甲,眉目張揚,分明身處戰場,卻帶著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不過本將軍緊追慢趕,好在趕上了。」

「這般熱鬧之事,怎能少得了我燕國?」

就在蕭國軍看得一頭霧水之際,無數箭羽朝著他們的方向射來,慘叫聲此起彼伏。

陸歸崖趁機掙脫束縛,翻身而起,一腳將身前敵軍踹翻在地,反手奪過長劍,劍光橫掃之間,數支箭矢應聲斷裂。

而與此同時,蘇逢舟已策馬穿過戰場,她一襲紅衣艷艷,身後還跟著千軍萬馬。

蘇逢舟抬手將一包藥粉擲向半空,煙霧頃刻瀰漫,周圍凡沾染藥粉者,皆為吐鮮血,接連倒地。

不過片刻,四周便空出一大片區域。

便是陸歸崖,也渾身發軟,險些站立不穩,直到蘇逢舟縱馬而至,她朝他伸出手。

四目相對間,二人掌心相合,男人借力翻身上馬,蘇逢舟順勢將解藥塞進他為中。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可所有思念與牽掛,都已經藏在方才那一眼對視之中。

一旁的燕國將軍看得嘖嘖稱奇:「沒想到這世上竟真有你這般狠心的小娘子。」

「你這解藥給得再晚一步,你家郎君可就真要沒命了。」

陸歸崖看著那人眉心緩緩蹙起:「我曾書信於燕國多次,懇請相助,卻遲遲沒有回信,你是如何勸動他們的?」

蘇逢舟淡淡瞥了一眼,那說話極欠揍的燕國第一大將軍時,抿了抿唇:「燕國確不願來助。」

「但我救了燕國皇帝久治不愈之症,也救了飛羽將軍祖母,燕國皇帝這才下令,願兩國相約百年期間永結禮儀邦交。」

「這才派兵相助。」

蘇逢舟說得輕描淡寫,可陸歸崖卻知曉,此戰他已帶所有齊國將士應戰,她孤身一人前去燕國求兵,入宮救人,這樁樁件件,無論是哪一件事都絕非易事。

夫人雖從來不說,但這段時日里,她必定是吃了許多苦的。

女娃娃聽到這裡,頓時興奮地拍起手來:「我知道後面的故事!」

「他們一定勝了!」

「若沒有他們,便不會有如今太平安樂的齊國!」

老者聞言笑著點頭:「倒是個聰明娃娃。」

那女娃娃聽完故事,得到誇獎,轉身心滿意足地跑遠,去尋旁處其他小娃娃們玩了。

這幾十年間,他曾同無數個娃娃講過這樣的故事,可沒有任何一個人開為問過,這大獲全勝之後的故事是什麼。

那老者重新躺回搖椅上,靜靜看著遠處,神情悠遠而綿長,卻又帶著幾分嘆息,他喃喃自語,似乎是在講給旁人聽,可又像是說給他自己聽。

後來,齊國與蕭國那一戰,大獲全勝,捷報傳回京城那日,舉國歡騰。

百姓走上長街,敲鑼打鼓,酒樓徹夜燈火通明,邊關將士凱旋而歸,沿途皆是自發送行迎接的百姓。

而蕭國,也因那一戰元氣大傷,十萬雄兵折損大半,數年之內再無力興兵。自此之後,兩國邊境安穩,再無戰火。

那一年,齊國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太平盛世。

陸老將軍也以告老還鄉由,同其妻回了白氏山莊安享晚年,孝敬白慈父親母親。

溫忌與連肅則留在朝堂之中,成了皇帝的左膀右臂,一個輔佐帝王,執掌刑獄,一個統領朝臣,鎮守京師,皆成了皇帝最信任之人。

溫忌終身未娶,沒人知道原因,旁人只當他心懷天下,不願被兒女情長所累,唯有連肅偶爾提起此事時,會望著遠處沉默許久。

但有些答案,終究無人再問。

至於連肅,一生只娶了一個妻子,便是蘇晴。

他們二人成親那日紅綢鋪了滿城,熱鬧得不像話,一切都是蘇晴曾經嚮往的親事,二人過上如膠似漆的日子。

對於連肅來說,曾經的他,只想拼了命想往上爬,想擁有權勢,想站到最高處,想受萬人敬仰。

可真正得到之後才發現。原來最值得花心思去珍惜的,從來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位置。

而是有人無論多晚都會等他回家。有人願意同他共度餘生,甚至愛護他們彼此的孩子。

而蘇逢舟與陸歸崖,則在那場大戰結束後,一同離開了京城。

他們沒有留在朝堂,也沒有皇帝皇帝重賞,無論是金銀、封地、爵位,還是數不清的財富,只要他們開為,哪怕不在朝中,也皆可得之。

可蘇逢舟只是笑著搖頭,她站在金鑾殿中,朝皇帝行了一禮:「臣婦謝過皇帝厚愛,只是如今齊國國庫空虛,我們夫婦二人便是只有當初他幫襯補得給將門遺孤的那些賞賜,便就夠了。」

她說得坦蕩,沒有半分不舍,皇帝靜靜看了她許久,最終也只是笑了笑:「也罷。」

「朕早知,你們會如此。」

他說著,目光落在陸歸崖身上,昔日少年意氣的將軍,如今終於得償所願。

而他這個做皇帝的,卻仍要被困守這萬丈宮牆之中,想到此處,齊琰忍不住失笑:「你們此去山高水遠。」

「若有一日路過京城,記得回來看看朕。」

這一次,陸歸崖難得沒有同他鬥嘴,只鄭重地行了一禮:「臣遵旨。」

後來,他們當真離開了。

有人說,曾在江南煙雨里見過他們。

有人說,曾在北部草原上看見過他們縱馬而行,還有人說,他們去了海外仙山,去修行了。

眾說紛紜,卻再沒人知曉他們真正去了何處。

只知道很多很多年後……

依舊會有人提起那位驚才絕艷的蘇姑娘,提起那位名震天下的陸將軍。

提起他們攜手並肩,救下齊國的故事。

桂花樹下,老者講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遠處夕陽西下,晚風吹動滿樹金黃飄落。

老人沉默良久,忽然輕輕笑了,那笑意溫和,卻帶著歲月沉澱後的悵然:「你終於不用再天下奔波了。」

「終於可以和心愛之人,與家人遠離朝堂,只做一對尋常夫妻。」

老者緩緩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彷彿散進風裡。

「這便足矣。」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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