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夏, 邊城的一切依舊如往日一般炎熱,乾燥。
蘇逢舟還未醒過來,朦朧之中便聽身側兩個小丫鬟喊著她一路喊她:「小姐!!小姐!!」
「大喜事!!天大的大喜事!!」
蘇逢舟眉間緩緩蹙起,神色之間帶著幾分不耐, 躺在榻上呢喃:「歸崖, 昨夜太累……讓我再睡會……」
雲溪同知意相互不解地看了兩眼, 見對方也不懂後, 便接著開口:「小姐!將軍和夫人回來了!!」
見小姐還沒醒,雲溪朝著知意挑了挑眉,二人紛紛伸手朝著她撓痒痒。
蘇逢舟躺在榻上咯咯笑著, 這會睜開眼睛,看見眼前熟悉的幔帳時,整個人身上頓住, 猛地坐起身來, 朝著周圍看去。
直至, 將視線落在雲溪與知意二人身上時, 她那張嬌嫩如玉的小臉上, 漸漸浮上一抹狐疑。
自打邊城之事一出, 雲溪便就再也沒梳過雙鬢髻, 青絲之間,除了一隻玉簪便就再未佩戴過任何髮飾。
她剛想開口打趣,眉心卻下意識一閃。
不對。
就算她們二人終身守在自己身側, 她再不注意她們年歲,這兩個小丫鬟, 也該是花甲之年,早已成了府上的管事嬤嬤。
「你們方才說誰回來了?」
蘇逢舟的聲音發緊,帶著幾分顫抖, 她努力剋制自己的心情,開口詢問:「小姐,可是睡糊塗了?」
「將軍和夫人早早就來信,說此次邊城與敵國一站大獲全勝,他們也累了,這次去京中是懇請陛下同意告老還鄉!」
「此後便如小姐所願,一家人和和美美,再沒有分離。」
伴隨著雲溪滔滔不絕的聲音還未完全落下,蘇逢舟的眼淚變就先一步落了下去。
「阿父阿母到哪了?」
知意輕輕笑著:「約莫著,此刻已然喝完麵湯,朝著府上回來了。」
蘇逢舟聽後再沒有半分遲疑,她來不及更衣梳洗,來不及穿,連忙鞋朝著府們的方向跑去,她邊跑邊哭,只盼著自己跑得快些再快些。
那個曾在過去幾十年中,從未夢見過的人,終於在這次入夢。
她怕自己跑得慢,怕他們消失在眼前,卻也怕夢境之外的自己醒的太快。
直至她傳著一身潔白裡衣瞧見阿父阿母時,終於控制不住自己一貫冷靜自持的模樣,擁進阿母懷中,肩頭輕輕顫著。
這一幕,著實急壞了蘇幸川與楚清舟二人。
畢竟在他們眼中,自己這個女兒相比較其他小女娘,著實是太沉著穩重了些,別說是當著他們的面前哭出來,便是他們,也時常琢磨不清女兒究竟心悅些什麼,亦或是想些什麼。
故而今日這一哭,著實是嚇到他們了。
蘇幸川從起初的手足無措,變得越發氣憤,一心以為自家女兒叫旁人欺負了去,還是蘇逢舟攔著,不然按著阿父的性子,當是將變成之中所有名貴公子們皆上門問上一問。
直到坐進正廳,聽著阿父阿母拌嘴,聽著雲溪在旁邊添油加醋地告狀,她才終於意識到,那些痛徹心扉的生離死別,那些午夜夢回都不敢觸碰的過往,竟都成了一場黃粱夢。
夢醒之後,父母俱在。
家也還在。
夢中害得阿父阿母雙雙戰死的那場戰,便是今日這場。
曾經那個一手遮天的太后,自始至終,就沒有此人,先前位屬太后手中之人吳江,也更是沒有這個人。
這裡看似一切都沒變,但又好像處處都變了。
可蘇幸川則和楚清舟面上卻越發不解,看著自家女兒時,總透著幾分說不出的古怪。
他們不就是同蕭國打了半年的仗嗎?女兒在家足不出戶,緣何會變得如此模樣,還總說些奇怪的話?
「那阿父阿母可知,朝中陸老將軍一家?可知曉陸歸崖?」
蘇幸川聽見陸歸崖這個名字,面色變了變,那個是可活閻王,別說是他聽著背後發涼,便是滿朝文武大臣聽了他的名號,皆顫上幾分。
楚清舟輕輕瞥了一眼將軍,而後將視線落在女兒身上:「自是知曉的。」
「這陸家少將軍,自幼便軍功赫赫,是當今聖上的臂膀,卻也最為狠戾,不過,乖女兒……你怎會突然提及他?」
蘇逢舟明顯鬆了一口氣,而後輕輕勾唇,抬眸看向阿父阿母的神色越發堅定。
「我要嫁他!」
「什麼?!你要娶蘇將軍嫡女?」
另一側京中,陸勇與白慈聽見這話,是顫了三顫,聲音大到,驚飛落在陸將軍檐上鳥雀。
「是。」
「但有一點父親說錯了,孩兒此番不是娶,是入贅。」
陸勇:「??」
便是白慈聞言也驚了又驚,成親一事不得兒戲,所以她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一次:「歸崖,你當真要娶蘇將軍嫡女?你可曾與其相處過?可曾知道她脾氣秉性與你是否合得來?」
「你是朝堂之上,百官皆懼的將軍,便是皇帝都要讓你三分。」
「你當真要娶……入贅蘇將軍家,同其嫡女成親嗎?」
陸歸崖薄唇輕勾,朝著陸勇與白慈行了個大禮:「孩兒已辭官,還望父親母親成全。」
陸勇自然經受不住這般打擊,他想不通,為何歸崖不是不近女色被人稱為斷袖煞神,便是入贅?
哪怕這二者之間取中間,他也能接受些,這伶不仃就說要入贅,便是再心胸豁達之人,也遭受不住這般突然的打擊。
但相比較陸勇的不解,白慈面上神色,卻反倒浮上幾分喜悅。
蘇家嫡女的名字她不是第一次聽說,早在陸歸崖年少時的睡夢中,她便聽過。
那時她還擔憂,不知自家兒子究竟幾時能下定決心追上一番,如今這般好了,歸崖的後半生終於有望了。
別說入贅,只要不是斷袖,她都能接受。
兩日後。
陸家不請自來,帶著三十箱聘禮停在蘇府門前。
原本蘇幸川是打算再思量幾日的,只是他如何也想不到,他不過才思量兩日。
這陸家全家怎麼都到他們將軍府門外了,聽傳話的下人說,還帶著聘禮?
蘇幸川百思不得其解,直至他們夫婦二人趕到時,看到停在府門口整整三十箱聘禮的時,兩人身形都頓了頓,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白慈是想過的,他們此番前來,不曾交換庚帖不曾下聘,這會瞧見這般多的聘禮,別說是蘇將軍夫婦了,便是她與陸將軍,也被自家兒子驚得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還是陸歸崖踱步上前朝著自己蘇楚兩位將軍,見了個晚輩之禮。
蘇幸川見這一幕,連連伸手要扶人,可無論他用多大的力氣,陸歸崖的這一禮都實實在在行全了。
他們夫婦有些站立不安,別說是他們如今辭官,只是尋常百姓,便是從前在朝堂之上、在軍營之中、在皇帝身前,他們也從未見過陸歸崖行禮。
於是乎這兩家人,就般在蘇將軍門前恭維了一會,還是楚清舟率先反應過來:「諸位從京中趕來,定是長途跋涉,先入府小憩喝口茶?」
待陸家人輕輕頷首致意後,白慈便揮手讓身後下人們,將三十箱聘禮通通抬入府內。
這會幾人坐下,雖並未說什麼,但整個屋內莫名湧入幾分詭異之感。
對於蘇將軍夫婦而言,整件事未免太過奇怪。
前腳女兒提了要同陸家成親一事,後腳,這陸家人便帶著聘禮來了?
便是晝夜不停趕路,這信也是送不到的。
如此一來,那就只能是私相授受……但這詞實在是不雅,尤其是同他那個一向乖巧沉靜的女兒全然不符。
這麼說來,那就只能是陸家這小子色誘。
對於陸將軍夫婦來說,他們是有些尷尬在的,一來他們在朝中同蘇將軍夫婦並未有過多交集,二是,這歸崖一早起來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問這問那。
問到蘇將軍一家的時候,還不停傻笑些什麼。
這會直接帶著聘禮進來,於情於理確實是不合適的。
更何況,從京中長途跋涉來此,這聘禮幾乎讓整個齊國的人都瞧見了,如是讓旁人知曉他們此番入贅不成,回京豈不是成了笑柄?
但白慈想想自家兒子的終身幸福,心一橫,眼一閉,就要開口。
只不過,她剛下定決心,這陸歸崖便開了口:「蘇將軍,楚將軍,在下此番前來。」
這會蘇幸川先一步抬手開了口,幾乎堵了陸歸崖的氣口:「陸將軍是來求娶的?」
男人彎來彎那雙桃花眼,輕輕搖頭。
蘇將軍夫婦見此幾乎是同一時間鬆了一口氣,面上那股緊張之感,在此刻消失殆盡。
就在此時,陸歸崖再度開口,語氣分外堅定:「在下此番,不為求娶。」
「只為入贅。」
蘇幸川:「??」
楚清舟:「??」
是他們瘋了,還是他瘋了?
那可是陸家,那可是當今皇帝摯友,是權臣,是令齊國聞風喪膽的陸將軍。
他要入贅?
蘇幸川有些遲疑,若是入贅都這些箱子的禮金,那他們蘇家豈不是掏空家底都給不起?
就在此時,蘇逢舟緩步行至廳中,朝著眾人見禮:「逢舟見過陸老將軍,陸夫人。」
「少將軍。」
陸歸崖哪裡受的起這一禮,連連起身扶住:「好了好了,我此番是來入贅的,又不是來嚇你的。」
「若你這般,反倒叫我不知當如何自處了。」
倒也不是陸歸崖客氣,只是從前那幾十年的相處中,他就算不是入贅,在府上地位也不高,常常被夫人攆去旁出睡,不許他進屋。
過了幾十年的老夫老妻,來到這的前一夜還在行房事的二人,一覺醒來重回年少時。
他們說不出這是夢境,還是哪裡。
只知曉,無論哪裡,只要他們還在一起,哪裡便是家。
而這裡的蘇逢舟,終於有了她曾夢寐以求的安穩幸福的家,他又如何捨得讓她離開父母嫁到京中去。
如此思來想去,還是他來好了。
因拗不過他們兩人的綿綿情意,蘇家還是應下了這門瞧著略帶倉促,卻又備的十分充足的親事。
*
成親當天,邊城家家戶戶都掛上了大紅燈籠。
雖說齊國並未有入贅一說,但卻有一門坊間風俗,凡入贅者,是男坐轎,女迎親,需繞城兩圈,最後回府。
他們也是這般行的。
陸歸崖頭戴金冠,蒙著蓋頭,身著大紅喜服,面色潮紅,無人知曉,那究竟是他心下起伏難忍,還是這大喜色晃得。
蘇逢舟則身著嫁衣,面上帶笑,繞城時端坐在馬上朝著四周百姓見禮,那模樣何談風光二字可以比擬。
那是整個齊國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親事。
入贅便罷了,這入贅之人竟是陸歸崖那冷麵煞神自己帶著三十箱贅禮,同其家人長途跋涉從京中而來至邊城,主動入贅的。
百姓對此奇事,那叫看得一個津津有味。
都說陸歸崖那副模樣,好似個怕被拋棄的妾室,定要時時纏著夫人那般。
前些時日,還有人瞧見陸歸崖對蘇逢舟眨眼用美男計勾引,只為牽手同行。
好生膩歪。
有不少百姓覺得,陸歸崖原本就是個不開竅的鐵塊,這一旦開起竅來,便是樓中女子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百姓皆嘆:「這陸將軍虧得是個男子,若是女娘,豈不是都要把整個齊國兒郎的魂都要勾去?」
還偏偏生的個禍國妖妃的傾城模樣。
可陸歸崖對此卻不甚在意,他反倒有些慶幸。
且不說上一世究竟是夢還是現實,可終究是他們彼此真真實實經歷過的一輩子。
剛隱居那會,他們尚且年少,他那副勾魂模樣健在,夫人對他也是極為耐心的。
只是後來年歲漸漸大了些,地位越發下降,雖並未生子,但他堂堂一個少將軍,竟比不上門口撿來的旺財。
陸歸崖每次想到這都很生氣。
但生氣之餘,他也只能想方設法討夫人歡心。
房事一事,他更是琢磨出許多花樣,扮過醫士、翩翩公子、肆意少年郎,可終究沒摸到夫人究竟喜歡哪個。
為此,有時候一折騰起來便是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睡。
蘇逢舟對此也回應過:「陸歸崖,無論哪般,你我成親已久。」
「我心悅之人,是你。」
但陸歸崖不信,認為每次只有在最歡愉時,夫人才會說這樣的話,所以他,時常生氣,極為難哄。
蘇逢舟雖然不明白,為何他連狗的醋都吃,但每每都會耐下心來哄他。
但陸歸崖實在太難哄了,後來她每次沒了耐心時,就將他踹出房門,可男人卻紅著眼睛,一直守在門外寸步不離,活像個不受寵的妾室。
但當他瞧見夫人不再哄時,就會回屋努力一宿。
對於這一點,蘇逢舟哭笑不得,卻也無可奈何,畢竟,她也有點樂在其中。
樂在其中,陸歸崖的精力與力度,樂在其中他花心思討自己開心。
彼時洞房花燭。
陸歸崖蒙著蓋頭坐在榻上,蘇逢舟則手握秤桿行至榻前,輕輕掀起那張大紅蓋頭,露出男人那張冠絕天下的臉。
少女狡黠一笑,輕輕抬起男人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男人輕勾薄唇:「夫人可心悅為夫這般模樣?」
蘇逢舟沉思了好一會,半晌才抿唇搖頭。
陸歸崖就要被氣笑了,他如今的年歲可是相貌最絕的模樣,便是上一世老了,也常有旁家婦人盯著他流口水。
怎麼到了蘇逢舟這,就無論如何怎麼也不滿意呢?
可她越這樣,他就越想討好、越想受寵。
「不滿意?」
陸歸崖輕輕拉起夫人的手,放在臉側蹭了兩下,那雙桃花眸落在她臉頰是水汪汪的:「那夫人如何才能滿意?」
蘇逢舟輕輕一笑,眉梢緩緩挑起:「把衣服脫了。」
男人嗤笑一聲:「夫人就這般著急?」
話雖如此,可他脫衣服的動作卻十分熟稔,男人解開扣子,身前大片肌膚展露在夫人眼前,卻並未完全脫下,他雙手杵在榻上,身子微微後仰,腹肌胸肌皆赤在身前。
「如此這般,夫人可滿意?」
蘇逢舟輕輕笑著,坐在男人腿上,嬌嗔似的點點頭:「是不錯,但總少了點勁頭。」
「少了什麼?」
「少個孩子。」
男人面色頓住,落在夫人身上,帶著幾分期待,他不可置信地開口:「你說什麼?!」
蘇逢舟朱唇輕勾,抬手點上男人腹肌,那雙杏眼帶著幾分狡黠幾分紅潤,開口時一字一句道。
「陸歸崖,這一世,我們生個孩子可好?」
陸歸崖這人,看似冷麵,實則豆腐心,尤其是對待孩子一事上,格外喜歡。
但因無意中發現夫人不願,所以他從未提起過,可這一世,他仍舊想也不敢想的事,卻由他心心愛愛的夫人親口提出。
見陸歸崖還愣在原地,蘇逢舟輕輕笑著勾上男人頸項,破天荒地主動吻了上去,蘇逢舟抬手撫上男人面頰,視線相對間,有一股莫名炙熱的感覺,在兩人身上油然而生。
「陸歸崖。」
蘇逢舟啞著聲音開口:「吻我。」
男人似是得到指令,抬手撫上少女腰肢將她摟在懷中,那動作帶著幾分急切,也帶著幾分痴迷。
是持續了多年,仍對她身子的痴戀與上癮。
這一夜直到天亮,兩人才困意漸起。
陸歸崖將蘇逢舟摟在懷裡,對著她滿是殷紅有些瘋狂吻痕的頸項,輕輕吻了一下。
「這一世,我又找到你了。」
窗外春風正盛。
而他們的這一生,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