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 滿朝文武的目光皆落在蘇逢舟身上。
少女眉心微蹙,指尖落在皇帝腕間,片刻後緩緩抬眸,與陸歸崖遙遙對視。
只這一眼, 陸歸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男人唇角微勾, 抬手輕輕一揮。
下一瞬, 原本分散在朝殿各處的人馬同時而動,無數親兵迅速朝著高台方向靠攏,不過眨眼之間, 便將蘇逢舟與皇帝嚴嚴實實護在中央。
太后見狀,臉色驟沉,她死死盯著蘇逢舟施針的動作, 聲音冷厲:「哀家早已言明, 皇帝病重。」
「你一個將門之後, 又是陸家新婦, 究竟何時學得這一身醫術?」
蘇逢舟恍若未聞, 銀針落下時穩得沒有半分顫抖。
見她毫無反應, 太后終於沉下臉色, 厲聲朝著周圍喝道:「你們還愣著做什麼!」
「他們這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造反,是要謀害皇帝!」
「都給哀家拿下!」
「尤其是蘇逢舟!欺君罔上,意圖謀逆, 只要擒住,無須請旨, 當場處死!」
滿殿官兵聞聲而動,然而就在這一刻蘇逢舟指間緩緩落下最後一針。
她慢慢直起身,於高台之上居高臨下看向太后:「處死?」
少女聲音很輕, 卻莫名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下來:「若我醫死皇上,自當以命償命。」
「不過——」
她朱唇輕輕勾了勾,那雙素來沉著冷靜的眸子,在此刻隱隱染上一股莫名的殺意:「恐要讓太后的失望了。」
「皇帝,我會救。」
「我阿父阿母的冤屈,我會平。」
「你欠我蘇家的罪行種種,也會由我親手定下!」
「這一切因果皆因你而起,舉國不寧,忠臣慘死,奸臣逍遙。」
「蕭氏,今日你休想活著走出這間大殿!」
話音落下,滿朝文武大臣在聽見「蕭氏」二字時,周圍議論聲驟起。
「蕭氏?可是蕭國的那個蕭啊?」
「這……太后莫不是同蕭國皇室宗親有所牽連?是敵國派來的卧底?」
「別說了,你們敢說我都不敢聽,當心自己的腦袋!」
四周竊竊私語的聲音此起彼伏。
太后卻只是眯起眼,靜靜看著蘇逢舟,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反倒是齊妤的臉色,在聽見這些之後,幾乎是在頃刻間白了下來。
「蘇逢舟!」
「你先是坑騙於本宮,後又大放厥詞冤我母后!」
「你的證據呢?!!」
聲音落下,無數雙眼睛在這一刻齊刷刷落在蘇逢舟身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要開口時,另一道聲音卻先一步響起。
「朕,可算證據?」
眾人猛地回神,只見原本一直端坐龍椅之上的皇帝緩緩睜開雙眼。
滿殿群臣神色驟變,下一刻,紛紛跪倒在地:「臣等參見皇上!」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可齊琰卻冷笑一聲,開口間滿是譏諷:「萬歲?」
「朕能在母后手中活到今日,已是不易,究竟何談萬歲。」
一句話落下,滿殿寂靜,眾多文武大臣皆面露難色。
這些年來,皇帝與太后之間的明爭暗鬥,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不過是從未有人敢擺到明面上說。
齊琰沒心思理會他們,這會緩緩轉頭,看向蘇逢舟,語氣頗為鄭重:「今日你救朕一命。」
「朕允你告御狀。」
蘇逢舟聞言眼瞼輕顫,連連跪地:「臣婦要告太后蕭氏。」
「告她殺我父母,毒我至親。」
「告她勾結蕭國,通敵叛國。」
「告她乃蕭國從未現世的公主,多年來潛伏齊國,只為有朝一日吞併我國山河。」
「不可能!」
齊妤一身大紅嫁衣,快步走到殿中央,也朝著皇帝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皇兄,母后一向慈悲。」
「便是路邊貓狗都不曾棄之不顧。」
「這般心善之人,怎麼可能是敵國姦細,就算是蕭國公主。」
「可這麼多年相處下來,這是她的家!是她的國,她又怎會親手毀掉呢?」
她聲音發顫,幾乎帶著哀求:「定是蘇逢舟弄錯了。」
「皇兄,求你明察。」
陸歸崖冷眸掃了一眼,薄唇輕啟,開口時不疾不徐:「皇上,臣有證據。」
「呈上來。」
話音落下,朝殿大門被緩緩推開。
連肅、溫忌、林爭三人自殿外快步而入,身上仍帶著一路奔波的風塵之氣,而他們身後,則跟著數名將士,正合力抬著一口沉重棺槨。
棺槨落地的瞬間,整個朝堂都安靜下來。
蘇逢舟視線落過去時,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收緊。
溫忌率先跪地行禮:「啟稟皇上,臣身後的棺槨,便是臣等自邊城帶回的蘇、楚二位將軍屍骨,是臣同蘇夫人一路護送回京,此番只為替二位將軍討回一個公道。」
皇帝目光沉沉掃過棺槨,而後緩緩開口:「傳仵作。」
與此同時,蘇逢舟自懷中取出那封早已被保存妥當的書信,高舉過頭頂,聲音平穩得幾乎聽不出任何情緒。
「臣婦還有物證,邊城吳江曾與我阿父阿母交好,此信乃其親筆所書,記載陣仗,皇上可命人比對其字跡,一驗便知真假。」
「傳御史大夫。」
隨著一道道旨意落下,朝堂上下很快忙碌起來。
仵作驗屍,御史驗信,所有人都在等一個心照不宣的結果。
就連蘇逢舟也一樣,她不知吳江留下的東西究竟是真是假,也不知道這封信究竟能不能成為壓垮太后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只是在賭,賭吳江良知未泯,賭阿父阿母忠君報國一生,不該死得不明不白。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陸歸崖邁步上前看向仵作們:「諸位先生可有進展?」
為首老者輕輕頷首,轉身跪於殿中沉聲回稟:「啟稟皇上,經臣等查驗,蘇將軍背後傷口為致命傷,傷口角度刁鑽,出手之人應是其極為信任之人。楚將軍則是頸側為致命傷口,二位將軍武功高強,當是趁其不備,一擊斃命。」
「除此之外,二位將軍身上尚有數十處傷痕,腰側、腕間皆有被挑斷筋骨之痕迹,生前曾遭受嚴刑折磨。」
說到這裡,朝堂之上已經有不少人變了臉色。
那老仵作停頓片刻,繼續道:「最重要的是,兩位將軍體內皆殘留劇毒。此毒發作時猶如萬蟻噬骨,三息之內便可取人性命。」
皇帝眸色微沉:「可知是何毒?」
「草民不知其名,但依經驗推斷,當出自蕭國。
皇帝眸色深了深:「何以見得?」
「這世間毒藥都講究一個配置,譬如蕭國毒藥狠辣,齊國毒藥溫性,燕國不甚用此法,向來講究真刀真槍的廝殺。」
「所以,就算是燕國流傳毒藥,也只是起到一個迷藥作用,讓其身心俱疲,卻不致死。」
「至於齊國毒藥溫性,雖如萬蟻蝕骨,卻非真蝕骨。」
話說到此,所有人已知曉其中關聯。
如此一來,便就只剩下那封信能定太后的罪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將視線落在早已忙成一片的御史大夫們身上。
就在蘇逢舟的思緒一點一點沉下之跡,為首的御史大夫緩緩跪在大殿之中,還未開口說話,餘光之中便輕輕瞄了太后一眼。
不過是下一瞬,陸歸崖抽出腰間長劍,立於為首之人頸項之間。
他低低笑了一聲:「文御史倒也不必著急看旁人臉色。」
「當下之際,應當為自己的命好好著想一番。」
他輕輕頓了頓,言語之中滿是不屑,用那柄劍鋒拍了拍御史大夫的臉:「不若你我做個賭注,看看是我的刀快,還是你背後靠山下的狗屁令快。」
文御史眨了眨眼,本想再看向太后,可臉上傳來陣陣的涼意,讓他不自禁鼻炎縮了縮脖子。
直至一息過去,才顫著聲音開口:「啟稟皇上,經爾等查探比照…….確認是吳將軍親筆所寫。」
短短一句話,足以斷下太后的罪,斷了她的活路。
皇帝應聲挑眉,緩緩抬眸看向太后:「據信中所言,太后與蕭國勾結,以兩國交戰為名 ,將我國將士與軍械金屬賣出,實乃通敵叛國。」
「後又暗中殺害蘇將軍與楚將軍夫婦二人,實乃罪加一等。」
「母后,你可認罪否?」
只見太后獨身立在朝臣之中,神色滿是不屑:「認罪?」
「這些是哀家做得當如何?不是哀家做得又當如何?」
下一瞬,她突然大笑出聲,那聲音迴響在整個朝殿之中,顯得格外刺耳,光是聞聲便讓人覺得脊背發寒。
她緩緩抬起頭,再無半分平日里的端莊慈和:「不錯。」
「哀家名蕭似,乃蕭國公主。」
「但那又如何?今日之後,整個齊國便都要改名換姓為蕭。」
話音落下,群臣議論紛紛,面上皆他染上幾分無措,方才信中內容他們可都聽見了。
私販軍械,倒賣人口,國庫虧空。
這樁樁件件,幾乎每一件都在說如今齊國境地。
若蕭國當真打進來,齊國便是當真降罪在她身上,又能有何用?還不是垂死掙扎,無濟於事。
陸歸崖神色冷淡,應聲掃了幾眼,回身時,朝著皇帝見禮:「啟稟皇上,蕭國已被攔至兩國交界之處。」
太后聞言面面色驟變:「荒唐!」
「蕭國攻城,便是先帝在世,此事不成亦情有可原。」
「但若是在齊國如此虧損之下,還能攔住我蕭國上萬雄兵?」
「簡直是天方夜譚!」
陸歸崖輕嗤一聲,側眸看向太后:「我是不能,如今的齊國也不能。」
「但若是齊國同燕國聯手,將蕭國與齊國之間的山脈炸穿,你口中的上萬雄兵,不過才活下幾百人。」
「那些人手,別說是攻城,便是自保都難。」
「又何來攻我齊國一說。」
這些計畫之外的消息都來得太過突然,她還未從震驚與不信之中反應過來,皇帝便緩緩開口,語氣不疾不徐,莊重而又威嚴。
「廢黜太后蕭氏,昔以淑德入宮,承先帝恩眷,母儀天下。然其居尊忘本,擅弄權柄,結黨營私,穢亂朝綱,致使宗廟蒙羞,社稷不寧,今罪證確鑿,百官共議,宗室同參,不可再居中宮尊位。」
「剔除太后餘下亂黨,削去官職,收回宅院,罰奉黃金千兩,白銀萬兩,此生不得入京!」
「而今,朕念太后曾侍奉先帝,特留全屍之恩,賜鴆酒一杯,限即刻飲盡,不得有違。」
朝堂之上。
太后服下毒酒,倒地身亡,其身後無數官兵湧上,將餘下亂黨,褪去官服官帽,將他們一個個拖出皇宮。
京城這一日,無數世家大族倒下,又有無數新鮮血液湧入朝堂之中。
無數百姓面帶笑意,圍觀在那些被抄家的朝廷官員府外。
他們清楚,自今日之後,齊國的天亮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