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落在連肅心間, 宛若巨石墜海,驚起千層浪。
男人眉心微蹙,那雙素來涼薄無情的狐狸眼,竟因這寥寥數語泛起幾分紅意, 隨後低低笑了一聲。
面上難得顯出幾分無措與急切, 一時間竟不知應當說些什麼。
只見蘇晴身著一襲素色衣裙, 鬢邊斜簪一枝玉梅, 將整個人襯得清雅出塵。
可真正讓連肅失神的,卻並是蘇晴此刻的相貌,而是她身上那股沉穩溫和的世家大族氣度, 讓他久久移不開目光。
蘇晴就那般望著他,唇角輕輕揚起一抹弧度:「我都聽到了。」
連肅微微一怔:「什麼?」
「聽到我病重時,你守在榻前說過的那些話。」
「也聽到那夜, 你跪在蘇家眾人面前, 說願與我同生共死。」
連肅聞言, 眉間緩緩蹙起, 卻於下一瞬, 泛起幾分無奈與慚愧愧疚:「說到底, 那日是我……」
「那日不怪你。」
蘇晴輕聲打斷他:「我從未怪過你。」
她眨著那雙明亮的眼睛, 神情認真而真誠,馬車內忽然安靜下來。
半晌過後,蘇晴緩緩抬眸, 再次看向連肅,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那今日呢?」
「大人今日會如何抉擇?」
「是將我交出, 還是……」
話音未落,連肅忽然低笑出聲。
他淺淺抬眸望著蘇晴,那雙狐狸眼裡褪去慣有的算計與鋒利, 只餘下難得的溫柔與認真:「蘇晴,你明年及笄。」
「我娶你,好不好?」
「給你一個家。」
這話來得突然,按理說,求娶當先請媒下聘,合八字,擇良辰吉日。
可如今,他們沒有雙親,不過是這亂世之中兩個孤苦無依無家可歸之人。
「我不要蘇家的萬貫家財,也不要商鋪田契,恰恰相反的是,我會將我所有的一切都給你。」
連肅望著她,眸光真摯:「如此,你可願意?」
蘇晴輕輕笑了下,開口時語氣:「我願意。」
就在兩人相視而笑間,車簾忽然被人掀開,察覺到有外人入內後,蘇晴臉上笑意斂住,目光旋即輕輕蹙了起來。
方才對於連肅那番試探,本就是一場賭局,她賭自己沒看錯他。
賭他在聽見自己聲音後的反應,也賭他在知曉真相後,依舊會站在自己這一邊。
好在。
她賭贏了。
可人心隔肚皮,即便到了此刻,蘇晴卻不敢斷定,眼前這位林大人是否會替他們守住這個秘密。
一時間,三人目光交匯,車廂內的氣氛驟然安靜下來。
其實早在那夜與蘇逢舟相見時,林爭便察覺出了些許異樣。
哪怕當時夜色極深,他雖不曾瞧清蘇逢舟的相貌,可她身上那股將門嫡女獨有的鋒銳與決絕,卻絲毫掩藏不住。
那是與陸歸崖極為相似的肅殺之氣,雖不及陸歸崖那般凌厲,卻同樣帶著破釜沉舟的果決。
而眼前之人雖有蘇逢舟幾分沉穩,可此女,顯然不是。
林爭緩緩收回視線,意味深長地看了連肅一眼。
這一次,沒有橫在他頸間的匕首,也沒有威逼利誘,有的,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林爭視線在他們二人身上掃了一眼後,並未多作停留,率先掀開車簾走了出去,連肅緊隨其後。
二人一前一後下了馬車,林爭神色如常,緩緩開口:「我已親自查驗,這馬車之內並無旁人。」
「只有蘇陸夫人一人。」
連肅也隨之頷首:「連某亦已仔細查探過,車內之人,確為蘇逢舟無疑。」
此話一出,圍在四周的官兵明顯鬆了口氣,可陸歸崖看向二人的目光,卻透出幾分說不出的古怪。
連肅會因為蘇晴倒向他們,並不意外。
可林爭……
又是何時改變了主意?
連肅似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只輕輕勾了勾唇,並未過多解釋什麼,轉而同林爭一起上了馬車。
周圍官兵見狀也就不再自討苦吃,旋即四散開來,為他們讓出一條路。
陸歸崖收回目光,轉身回到車廂內,只是手中那柄染血的長刀仍未收起。
這會想起從前蘇晴見血便會臉色發白時,他下意識將刀藏到身後。
可下一瞬,又覺自己多此一舉,如今眼前之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躲在姐姐身後,雙眸中滿是天真爛漫的小女娘了。
馬車重新啟程,車廂內安靜了許久。
蘇晴忽而開口:「從前……是我錯怪你了。」
她抬眸望向陸歸崖,眸光溫和:「大……逢舟,能嫁與你,我很放心。」
陸歸崖微微一怔,片刻後,才將長刀重新歸入鞘中,他低笑一聲:「蘇遠安既認了你這個女兒,蘇家家產便有你一份。」
「若喜歡喚逢舟一聲大侄女,叫便是了,何須這般見外。」
蘇晴聞言輕輕彎唇:「如此說來,我豈不是平白佔了陸將軍的便宜?」
她頓了頓,眼底浮出幾分笑意:「陸將軍又當真願意?」
陸歸崖難得被問得一噎,半晌,也未答出一句話來,也正是這幾句話,讓馬車之內頓時添了幾分難得的輕鬆。
過城門後,這回京道路便就平坦許多,沒過多久,馬車便停在陸將軍府門前。
陸歸崖透過車窗向外謹慎望去,他心裡清楚,如今的京城,早已不是從前,陸府外頭不知埋著多少雙眼睛。
城門只是第一關,真正的兇險,才剛剛開始,他收回視線,看向蘇晴。
而眼下,她絕不能出現在任何人面前,更不能被任何人認出,她不是蘇逢舟。
想到這裡,陸歸崖沉聲開口:「蘇姑娘……得罪了。」
蘇晴卻笑了:「侄女婿何須如此客氣?」
「按輩分,你該隨逢舟喚我一聲小表姑才是。」
這一句話落下,將陸歸崖心中的歉意散去了大半,他俯身將人打橫抱起。蘇晴順勢低下頭,將整張臉埋進男人的胸前。
如此一來,在旁人眼中只能瞧見一個病弱女娘,卻瞧不清其容貌究竟是誰。
但又因陸歸崖是齊國有名的不近女色,所以,無論是誰見他抱了人,當只能是一人。
蘇逢舟。
陸歸崖抱著人大步朝府內走去,聲音里儘是焦急:「來人!」
「速去請京中最好的大夫!」
聲音傳出老遠,府內府外頓時亂作一團,躲在暗處盯梢的人見此情景,也紛紛交換眼色,瞧這架勢,都覺得陸將軍新婦當真是病得不輕。
直到府門重重關上,外頭那些窺探的目光,才被徹底隔絕。
陸歸崖一路將人抱進正廳,待四下無人,這才將蘇晴放下。
陸勇與白慈緊隨其後,將正廳房門關得嚴嚴實實。
白慈本還滿心擔憂,以為是兒媳生了什麼事,正焦急上前查探。
可當她看清眼前那張陌生的臉時,腳步猛地頓住。
甚至整個人都驚在了原地。
這一幕,饒是白慈見慣了大風大浪,也一時沒能反應過來,兒子出城不過數月,回來時,懷裡竟抱著一個陌生姑娘。
她那香香軟軟乖巧聰敏的兒媳呢?
白慈看向陸歸崖的眼神頓時變了。
「陸勇!」她猛地轉頭。
「看看你養出來的好兒子!」
「你們陸家何時出了如此負心薄倖之人?!」
一旁的陸勇也愣在原地,他寧願相信自己老眼昏花認錯了人,也不願相信自家兒子當真變了心。
就在此時。
蘇晴緩緩上前,朝著二位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蘇晴,見過將軍、夫人。」
這不說名字還好,一聽見「蘇晴」二字,白慈臉色更難看了。
又找個姓蘇的回來是什麼意思,嫌她兒媳受的委屈還不夠多嗎?
眼看母親又要發作,陸歸崖終於開口:「母親,不是你想的那樣。」
「這位是夫人的表姑。」
「他頓了頓,也是此次回京最重要的一步。」
一句話,頓時讓白慈與陸勇愣住,隨後,陸歸崖將邊城發生的一切盡數說出。
從蘇晴蘇醒,到狸貓換太子,從明修棧道,到暗度陳倉,再到空城計。
整整一個時辰,正廳內燭火搖曳。
待聽完所有來龍去脈後,白慈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她方才險些以為,自家兒子瘋了。
好在,還是陸家的種,陸家世代兒郎,認定一個人,便是一輩子。
從無例外。
想到這裡,白慈心中最後一點鬱氣也散了。
再加之兒媳已經帶著蘇、楚兩位將軍的屍骨入京,便意味著,他們終於來了扳倒太后的機會。
想到這,正廳內氣氛剛緩和幾分。
忽然「砰」的一聲,房門被人推開,一個下人神色慌張地闖了進來,直至看清屋內眾人後,又連忙將門重新關嚴:「將軍!」
「溫府尹命人送來加急密信!」
陸歸崖來不及反應,只快步走到下人身前,奪過那封信。
他心裡清楚,這種時候,溫忌絕不會無故與他聯絡。
既是急信,要麼是棺槨出了事。
要麼,是逢舟出了事。
陸歸崖緩緩展開信紙,紙上只有短短六字。
「長公主賞識,入宮。」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陸歸崖握著信紙的手緩緩收緊,那張素來沉穩冷靜的臉,此刻陰沉得駭人。
屋內眾人見狀,心頭皆是一沉,半晌過後,陸歸崖才壓下翻湧的情緒,沉聲開口:「逢舟女扮男裝入京。」
「被長公主帶進宮了。」
這話一出,屋內所有人都淡定不下來了。
誰都清楚這話意味著什麼。
也都清楚,蘇逢舟女扮男裝入了宮,落在太后與長公主手中,一旦稍有不慎被人發現她是假的,更別提洗清冤屈了,時不時連命都會保不住。
陸歸崖眉心緊皺,將那張紙放在燭火前燃燒迅速化為灰燼,他緩緩抬眸,那雙桃花眼裡,再無半分溫度。
「那便將所有計畫提前。」
「即刻入宮。」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