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冬日的京城, 風聲柔綿,樹影婆娑,雖不似邊城的風凜冽,卻吹得讓人心神清爽。
陸歸崖這話落下瞬間, 屋內眾人面色皆變, 便是面對朝堂事務一向冷靜的陸勇聞言, 神色也變了變。
所有人都清楚, 蘇逢舟落在長公主手中,定是會受盡委屈的,多一日沒有將她救出來, 便就多了一分危險。
但若是貿然行動,便是雙重風險,沒人知曉這麼做的後果究竟是什麼。
屋內一時徹底沉了下來。
這會, 一直未曾開口的白慈眉心緩緩蹙起, 看向陸歸崖的神色滿是認真, 一息後, 她輕聲開口。
「歸崖, 你可曾想過, 這般莽撞的後果?」
陸歸崖朝著屋外走去的動作怔住, 他背著身子,沒人能看見他當下究竟是何等神色說出接下來這番話的。
「想過。」
「方才收到信紙時,便就想過。」
他頓了頓, 聲音越發沙啞:「但我別無選擇。」
陸歸崖的聲音緩緩落下,所有人的呼吸都沉了下去, 可他的話卻還未停。
「母親。」
「我不能沒有她。」
短短六個字,卻讓白慈怔在原地,陸勇也緩緩垂下眼眸, 沒有再開口阻攔。
陸歸崖推門而出,身形沒有半分停留,徑直朝著夜色深處走去,他不知道前路究竟如何,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順利入宮。
他只知道,蘇逢舟在那裡。
所以無論如何,無論是誰攔著,他都必須去。
京城已至宵禁。
長街空蕩,放眼望去竟連個人影都看不見,唯有馬蹄踏碎夜色,在整條長街上不斷回蕩。
從前將軍之職尚在時,他也曾率兵巡過京城,那時無人敢攔他,而如今,他卻成了那個被攔下的人。
靜謐的夜色之中,忽有大片火光亮起。
一隊又一隊官兵自長街盡頭湧出,將前路圍得水泄不通。
陸歸崖見狀猛地勒緊韁繩,戰馬仰天長嘶,前蹄高高揚起,而後重重落下。
火光映照之下,一張熟悉的面孔也逐漸清晰起來。
霍別。
那個曾跟著他出生入死,一步一步從軍中副將爬上來的人。
霍別身著玄甲,端坐於馬上,朝著陸歸崖拱了拱手。
「陸將軍。」
「如今已至宵禁,無論來者是誰,皆當依律拿下。」
陸歸崖眯了眯眼,緩緩抬眸看向來人,夜風吹起他的衣擺,也吹得發間金冠微微晃動。
兩股勢力隔著長街遙遙相望,可帶著試探的人是霍別。
不是他。
下一瞬,陸歸崖抬手抽出腰間長劍,長劍出鞘,寒光凜冽,男人忽而冷笑一聲。
「哦?」
「那不如試試。」
他抬起長劍,劍鋒直指前方:「看看是你人多勢眾佔得上風,還是我手中這把殺過千萬人的劍,佔得上風。」
霍別見狀,眉心緩緩蹙起,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日領兵攔在陸歸崖面前。
可軍令難違。
若顧念舊情,他今日掉的是腦袋。
但若當真親手將陸歸崖拿下,往後餘生,只怕也難得安寧。
一時間,周圍官兵紛紛拔刀相向,唯獨霍別始終未動,他只是隔著重重火光,看向那位曾與自己並肩而戰、生死相托的故友。
半晌過後,才沉聲開口:「你可知曉,你究竟在做什麼?」
陸歸崖聞言低低笑了一聲:「知道。」
霍別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知道還要去?」
「那又如何?」
陸歸崖終於抬眸看向他,那雙向來含情的桃花眼,在此刻只剩下令人心驚的冷銳與狠戾:「霍別。」
「若你今日有心攔我,便拔刀。」
「若你今日奉命拿我,便動手。」
他握緊掌中長劍,聲音冷得如同今夜吹得獵獵作響的寒風:「如此廢話。」
「誤你。」
「也誤我。」
霍別眼瞼輕顫,幾乎是在那句話落入耳中的瞬間,眼尾便泛起一抹紅,他喉間微微滾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那裡,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霍別就那般端坐於馬上,隔著漫長街道,靜靜望著身前之人。
那雙眼眸之中,好似藏著說不盡的話。
就在他終於下定決心,欲要開口時,天上忽然落了雪。
細雪紛紛揚揚,自夜空飄落。
落在盔甲上,落在馬鬃間,也落在二人肩頭。
霍別微微抬眸,看向那漫天飛雪,恍惚間,竟想起許多年前那個冬日。
「將軍,我自南方而來,還未見過的北方的雪,你可曾見過?」
那時他初入軍營,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新兵。
營帳外正值冬日,他縮著脖子站在陸歸崖身側,小心翼翼問道:「將軍,我自南方而來,還從未見過北地的雪。」
「這京城,會下雪嗎?」
彼時陸歸崖正低頭擦拭長劍,聞言淡淡應了一聲:「會。」
霍別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我能見到嗎?」
陸歸崖抬眸瞥了他一眼:「好好練武。」
「活得久些,自然能見到。」
那時霍別只當這是句尋常勉勵,後來才明白,亂世之中,活著二字,本就比什麼都難。
回憶中的人,與此刻眼前的身影漸漸重合,陸歸崖本想再說些什麼。
下一瞬,他抬起手,身後官兵見狀,紛紛向兩側退開,原本堵死的長街,被硬生生讓出一條路來,風雪之中,筆直通向皇宮。
陸歸崖眸色微沉,霍別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與許多年前軍營里的少年一般無二,爽朗而乾淨:「將軍想做什麼,便去做吧。」
「霍別今日,只能送將軍到這裡了。」
陸歸崖眉心微動,他知道此刻不是敘舊的時候,如今京中局勢瞬息萬變,每耽擱一刻,蘇逢舟便多一分危險。
於是他沒有再停留,韁繩一扯,戰馬踏雪而出,可還未走遠,身後忽然傳來霍別的聲音。
「將軍!」
陸歸崖動作微頓,卻並未回頭,霍別望著那道背影,忽而笑了笑:「這京城的雪。」
「當真很好看。」
風雪掠過長街,他的聲音被吹散許多,卻依舊清晰落入陸歸崖耳中:「我從前總想著瞧瞧這京城下雪是什麼模樣。」
「如今見到了。」
「方知原來最好看的,不是雪。」
霍別緩緩翻身下馬,朝著那道背影,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一如當年初入軍營時那般:「是將軍。」
「那年冬,是將軍將我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給了我活路,教我習武,教我做人。」
「霍別此生,永不敢忘。」
陸歸崖握著韁繩的手驟然收緊,他終究沒有回頭,因為有些話,一旦回頭聽了,便會記一輩子,而有些人,也會惦念一輩子。
赤馬踏雪而去,他的身影漸漸沒入長街盡頭。
霍別卻仍舊站在原地,許久之後,才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開口:「將軍,若有來世。」
「霍別還願追隨你。」
此時京中風雪呼嘯,無人應答,唯有漫天飛雪,落滿長街。
陸歸崖清楚,如今的京城處處皆是太后的眼線,今夜霍別放行之事,不出一個時辰,便會有人遞到太后案前。
屆時等待霍別的是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霍別也同樣清楚。
因為這便是他放過陸歸崖的代價,也是他心甘情願付出的代價。
陸歸崖一路策馬而來,直至皇城腳下,都無人阻攔。
但他卻始終未能等來皇帝傳召。
宮門外寒風獵獵,他整整等了一個時辰,可守門禁軍自始至終只有一句話。
「皇上近來龍體抱恙,誰都不見。」
說到這裡,為首的禁軍頓了頓:「皇上還說了……尤其是陸將軍。」
陸歸崖眸色驟沉,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生出拔劍闖宮的念頭,可最終還是強行壓了下去。
他不能。
如今皇帝不見他,只有兩種可能,要麼皇帝出了事,要麼皇帝身邊的人出了事。
無論是哪一種,此刻衝動行事,都只會將自己也搭進去。
想到這裡,陸歸崖翻身上馬,世人皆知,他與皇帝早已決裂,可只有他們二人清楚,那不過是一場演給旁人看的戲。
如今戲還未唱完,他卻被攔在宮門之外。
陸歸崖的視線淡淡掠過宮門。
他清楚,此刻宮牆之內,皇帝有難。
*
與此同時,長公主寢殿內。
「啪——!」
一道清脆至極的巴掌聲驟然響起。
殿內所有宮人齊齊跪伏在地,就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因為這挨打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向來高高在上,驕縱跋扈的長公主齊妤。
而動手之人,則是如今執掌朝堂生殺予奪的太后。
「哀家當真是把你寵壞了。」
太后聲音冰冷:「竟讓你連自己姓甚名誰,究竟是誰所出都忘了。」
齊妤被打得偏過頭去,白皙側臉迅速浮現一道鮮紅掌印,可她依舊跪得筆直,未曾辯解半句。
太后見狀,落過去的眸色更冷了些,她抬手指向不遠處跪著的蘇逢舟:「你平日里胡鬧也便罷了。」
「搶幾個兒郎回宮,養幾日再放出去,亦或是玩死了,哀家也懶得管你。」
「可如今,你竟要同哀家說,你要嫁給他?」
太后冷笑一聲:「一個來路不明之人,一個身份不清,底細不明之人。」
「你要讓他做齊國長公主駙馬?」
說到此處,太后猛地一拍桌案,砰得一聲巨響,震得殿內眾人身形皆顫:「齊妤。」
「究竟是你瘋了。」
「還是哀家瘋了?」
整個大殿死寂無聲,齊妤依舊跪在那裡,神色平靜得近乎執拗:「兒臣要與尋今成親。」
太后眼神愈發陰沉:「放肆!」
可齊妤卻像沒聽見一般,只一味重複:「兒臣要與尋今成親。」
太后胸口起伏:「齊妤!」
「若母后不允。」
齊妤緩緩抬眸,那雙向來風流含笑的鳳眼裡,此刻竟滿是認真:「便請母后賜死兒臣。」
此話一出,整個大殿瞬間安靜到了極點,就連宮人都嚇得將頭埋得更低。
蘇逢舟跪在一旁,自始至終未曾開口,她很清楚,自己如今這副男裝模樣,騙過齊妤尚且不易。
可若是在太后面前說錯一句,便會萬劫不復,所以自太后踏入寢殿那一刻起,她便一句話都未曾說過。
只是她沒想過,太后寵愛長公主在齊國幾乎人盡皆知,可眼下自己女兒哭了鬧著要成親,這太后,別說是問她一句話了,便是從始至終連個眼神都沒落在她身上過。
她似乎並不在意長公主會同何人成親。
良久,太后終於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怒意竟盡數消散,平靜得令人心驚。
她靜靜看著齊妤,許久之後,忽然笑了:「好。」
這一聲落下,齊妤身形微微一怔,便是蘇逢舟,也下意識抬起眼帘。
太后垂眸撥弄著手中佛珠,聲音平緩得聽不出半分情緒:「既然你如此心悅他。」
「那哀家便成全你。」
她緩緩起身,鳳袍曳地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行至門前時,太后終於停下腳步,頭也未回地淡淡開口:「允你們兩日後完婚。」
「屆時,筆記本會讓滿朝文武,一同見證你們的大婚。」
話音落下,太后徑直離去,再未回頭。
可不知為何,明明得到了想要的結果,齊妤卻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似乎有一場莫名的陰謀,已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然開始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