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完了?」
齊妤坐在馬上, 居高臨下地睨了他們一眼,那神色看得彷彿不是人,而是一些隨時可以捏死不值一提的螻蟻。
也正因如此,長公主的名諱, 才在整個京中聞風喪膽。
不過短短三個字, 卻讓在場所有官兵後背沁出一層層的冷汗。
查完?
哪裡查完了?
他們不過才剛將箱蓋掀開, 連裡面的東西都還未來得及細看。
但若說沒查完, 誤了長公主帶人離開,令其不悅,今日沒命的便是他們。
但若說查完了……
萬一太后要找的人, 當真藏在這些箱子里,待來日事情敗露,掉腦袋的還是他們。
故而眾人跪伏在地, 竟是誰也不敢率先開口搭話, 周圍百姓見狀, 更是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一時間, 四周安靜得便是一根針落地, 都聽得見。
齊妤自小被寵愛到大, 多年來身旁連個說不得人都沒有, 自然也不是能耐下心來等的人,見四下無人應聲,她眉間不耐愈發明顯, 紅唇輕啟時聲音冷得厲害。
「怎麼?」
「本宮問話,你們都聾了不成?」
「想死?」
此話一出, 跪在地上的官兵瞬間無血色,活命和日後問責之間,該如何選, 幾乎不用思索。
在所有人眼裡,如今的溫忌與陸歸崖早已勢同水火。
沒有人會相信,他會替陸歸崖夫婦運送什麼重要之物,便就更別提是蘇將軍夫婦的屍體。
那是得罪惹怒太后會被殺頭的大罪,這世上究竟有誰會蠢到,拿自己的性命和仕途去賭?
如此琢磨,幾名官兵再不敢猶豫,連連叩首:「查完了!!」
「回長公主殿下,已經查完了!」
「並無異常!」
齊妤聞言,只淡淡掃了他們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她根本就不在意他們究竟在查什麼,更不在意探查結果。
她能問那一句芒不過是為自己能名正言順的殺人而尋一個結果。
故而,她沒有繼續追問,只輕輕勒住韁繩,調轉馬頭,朝著蘇逢舟所在的方向緩緩行去。
赤紅衣擺被風吹起,在這城門之處,在眾目睽睽之下,顯得分外明亮耀眼。
她行至蘇逢舟身前輕輕勾唇:「如此。」
「你可願隨本宮回宮了?」
蘇逢舟垂下眼眸,這種時候,若仍強求將連肅送回去,反倒惹人懷疑。
如此,她也就沒在推脫,而是輕輕頷首:「草民遵命。」
也不知齊妤究竟哪裡不滿,那雙帶著幾分傲骨的眉頭緩緩蹙起,她盯著蘇逢舟看了半晌。
蘇逢舟面上雖無甚表情,但卻盯得溫忌心頭髮毛。
不知過了多久,齊妤輕聲開口:「尋今。」
蘇逢舟眼瞼輕顫,輕輕抬眸看向長公主:「日後,在本宮身前,你不必以草民自稱。」
「尋今,是本宮賜給你的名字。」
蘇逢舟怔了一息,而後勾唇淺笑:「尋今遵命。」
齊妤這才滿意地勾了勾唇,轉身朝著皇宮的方向前去。
蘇逢舟心領神會輕輕扯動韁繩欲跟。
臨行前,她回眸望了溫忌一眼,兩人視線短暫交匯,二人誰都沒有說話,卻又都清楚她緣何會這般做決定。
溫忌輕輕點了點頭。
蘇逢舟緩緩收回目光,便就一門心思,朝著皇城方向前去。
很快,一紅一青兩道身影漸漸遠去,消失在長街盡頭。
直到再也看不見她的背影,溫忌才緩緩吐出一口沉氣。
方才因查這十口軍械箱而緊繃的心神,也終於在此刻稍稍鬆懈下來。
城門守衛得了長公主的話,不敢再過多探查,很快便放了行。
他們這一隊人馬緩緩入城。
直至徹底穿過城門入了主街,溫忌方才回首,看向身後那十口沉重的軍械箱,或許旁人不知其中裝著的究竟是什麼。
可他卻清楚,那裡藏著的,不只是蘇幸川與楚清舟的屍骨。
更是能扳倒太后,保住齊國最後的一線生機。
今日若無長公主橫插進來這一手,他們定會被翻來覆去查上數遍。
縱使他們僥倖躲過了邊城外那一場場的截殺,也未必躲得過京城城門這一關。
那般查探的陣仗,別說是兩具人的屍體,便是兩隻死老鼠,都會被翻得清清楚楚。
想到這裡,溫忌眸色漸沉。
現在……
一切能將太后徹底壓倒的證據已然盡數入城,可蘇逢舟卻被長公主接進了宮,這究竟是幸,還是禍。
一時間,就連他也看不透。
溫忌握緊韁繩,沉聲開口:「回府。」
馬鞭落下,隊伍回府的速度驟然加快,溫忌清楚,這些東西,早一刻送進府中,便多一分安全。
晚一刻,就會多一分變數。
如今的京城風雨欲來,變幻莫測。
他不敢賭,更賭不起。
*
另一邊。
陸歸崖抵達京城挺近的官道時,終於集結了所有陸家軍。
他將命令分給所有人後,便見他們速速散開,徹底消失在眼前。
馬車緩緩朝著城門方向駛去,蘇晴端坐在馬車之中,她雖並未掀開帘子看向城門,可心中卻如打鼓一般響動。
陸歸崖的視線淡淡掠過蘇晴,而後輕輕掀開帘子一角,朝外看去。
現下整個京城行雲詭譎,百姓看似一切如常,可越是如此,便就越象徵著一場巨大的陰謀,正在等著他們。
馬車在城門口時被截停了下來,陸歸崖在馬車急停時眉梢緩緩蹙起,面色談不上好看。
方才他掀開帘子早就察覺,這城門樓的官兵多了不止從前的三倍,想來定是要徹查他們的,果不然,這思緒還未落定,便就來了。
思及此處,陸歸崖將視線緩緩落在蘇晴身上。
查東西他倒是不怕,那場火把什麼都燒了,便是他們查也不會查出什麼。
但若是查人的話……
便就說不準了。
所有人都清楚蘇逢舟是已故蘇將軍夫婦的女兒,清楚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一定會有那具屍體的蹤跡。
況且,朝中政權對立,文武百官分支各異,人心不齊,沒有人有資格能將此事重提,若想重查此案,查清背後。
唯有她喊冤。
蘇逢舟因一直跟陸歸崖在一處,太后自然也動不了手。
起初派了很多人去暗殺,都被他的手下一一擋了下來,這些事他從未說過,他怕說完,她便不能再好好入睡,便就一直默默守著。
想來,便是太后都想不到,好不容易綁了蘇逢舟,沒想到林重沒殺,反而是等著她救命,多留了幾日。
如此一來這最後的機會也失了手。
自那之後暗殺之人的武功越來越高,便是他的手下,也只是堪堪勝算。
如今,不用旁人多說,陸歸崖也清楚,太后不會讓蘇逢舟活,更不會讓她平安進宮。
這才有了讓她女扮男裝護著岳丈岳母屍身,隨溫忌回京一事。
如今,他什麼都不怕,怕得不過是那守城的官兵查人,便是不相熟,也應當是有畫冊在手對比的。
思索間,城門的官兵正一步一步朝著陸歸崖的馬車前來,此刻已然立於窗下,語氣也已沒了從前的恭敬。
「還望陸將軍恕罪,煩請馬車上的人全都下來,容爾等徹查一番。」
那幾個官兵見沒什麼人回應,正要開口,便聽馬車之人一聲帶著怒意的呵斥。
「放肆!」
「這馬車之上不過我與夫人二人,難不成還要我夫人下馬車讓你們見上一見?」
為首的官兵冷笑一聲:「陸將軍,這是上頭下來的的軍令。」
軍令。
好一個軍令。
這還是他陸歸崖此生,第一次見到竟有人敢拿軍令壓他。
他連皇帝的命都不聽,便就更別提是什麼太后下的狗屁軍令了。
縱使蘇晴此刻再沉穩,終究不過是個剛經世事之人,此情此景,雖並未表露什麼,可額頭上滲出的細汗與掌心黏膩的濕意,還是出賣了她當下心境。
陸歸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掀開帘子朝外走去。
他立在馬車之上,居高臨下看著站在自己身前那幾些官兵,並未開口多說一句話,抬手便將腰側佩劍拔出,立於方才說話那人頸間。
陸歸崖神色冷峻,手上力度不減,開口時帶著股子怒意:「將你方才說的話。」
「再說一遍。」
整個軍中無人不知,陸歸崖說話向來只說一遍,此情此景,便是誰也遭受不住,這般威脅。
可那官兵不信邪,揚著脖子,不過剛張嘴,話還未開口,便被陸歸崖一劍封喉。
為首的官兵血濺當場,倒地死了,一時間,周圍所有百姓都被這一幕驚得說不出半句話來。
陸歸崖神色未動,依舊是那副模樣,這會視線還未從那個死人身上移開時,便抬臂指向下一人。
「你。」
「複述一遍。」
此情此景,便是誰有一百個熊心豹子膽,也是不敢在開口了。
今日晨時,一個長公主不能惹,不敢惹。
申時,一個陸歸崖不能惹,不敢惹。
霎時間,所有城門的官兵全都朝著陸歸崖所在馬車圍來,紛紛拔劍而立。
那副模樣,顯然一副他再敢違抗軍令,便就要將他拿下的模樣。
陸歸崖手下十多個精兵見狀,紛紛拔劍而立,兩股勢力,霎時間一觸即發。
就在此時,不遠處另一馬車朝著他們不緊不慢駛了過來,車內之人的聲音,不疾不徐。
「陸將軍,你我之間邊城一別。」
「說到底也是緣分,竟讓你我二人,在這返京的城門口碰上了。」
馬車緩緩停在他們這輛馬車右側,連肅自車廂內掀簾而出,不緊不慢朝著陸歸崖行禮。
直至規規矩矩行了一禮過後,待其微微起身時,好似才見當下異況,面上泛起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
「諸位……可是發生何事了?」
那些官兵並沒有說話,只是淡淡看了連肅一眼,而後漫不經意這一瞥,直至見到馬車後隨行銀衛時,面上臉色變了變。
他們紛紛朝著連肅行了一禮:「見過連大人,爾等不知是連大人來此,多有得罪。」
「回大人的話,這是上頭下來的軍令,凡是入城之人,都當挨個勘察,不該進的,一個不能進。」
「該進的,我們也絕不會多事攔人。」
「陸將軍同其夫人進城自然可以,可在下要查探這馬車之人是否還有……」
「旁人。」
那人說到此處頓了頓,思量後緩緩開口:「以及,馬車之內所坐,究竟是否是將軍夫人本人。」
連肅側目看了陸歸崖一眼,而後將視線再次落在方才說話的官兵身上輕笑道「既是軍令自不能違,只是如此僵持在此,恐這城門關了,周圍百姓也未必能進去。」
「便是我們,也會被守在城門之外。」
「連某有一計,不知當講否。此法既可查探馬車,又能讓陸將軍滿意。」
連肅說到此時,意味深長看了陸歸崖一眼。
此時是特殊時期,若是旁人他們定是不願的,可這小小欽天監五官正的連大人,卻有銀衛隨行,如此受太后重用之人,他們自然沒有多疑紛紛作揖。
「還望大人不吝賜教。」
連肅聞言,那雙狹長的狐狸眼輕輕彎了彎,他不疾不徐開口:「連某奉太后之命前去邊城宣懿旨。」
「自然見過陸將軍及其夫人。」
他緩緩抬眸,將視線落在陸歸崖身上,意味深長開口:「不若讓我瞧上一瞧。」
「如此便就知曉這馬車之中,究竟是否藏人,又究竟何許人也。」
這話一出,理倒是那個理。
但若是只有他一個人去看的話,沒人誰知曉他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如此一來,守城官兵也就沒有鬆口:「不若小的……隨連大人一同上那馬車瞧上一眼。」
陸歸崖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未曾開口,只是手握長劍立在那,一副無論是何人上前,都會動手殺人的模樣。
「若是我同連大人一同上前查探,不知爾等可否滿意?」
就在三方僵持不定時,連肅身後的馬車內,忽然傳來聲音。
霎時間所有人都朝著聲源處看去。
眾目睽睽之下,只見馬車之中的人掀開帘子,自馬車之內走了出來。
此人神色之中,還帶著幾分被耽誤不能及時進城的惱怒意。
那人,正是林爭。
霎時間所有人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沒有人不知曉,這一幕究竟意味著什麼。
若是連大人加上銀衛的重量不夠的話,那再加上一個前後輔佐兩朝皇帝的林爭。
這位分,便是不行,也該行了。
他站在馬車之上,並未做過多解釋,而是淡淡看向說話的守城官兵,渾身上下卻帶著股子不容置喙的模樣。
守城官兵訕笑了兩聲。
他自然是認可願意的,可陸歸崖卻不願意了。
他持劍的手未放,抬眸看向連肅與林爭的視線帶著說不出的防備。
他厲聲開口:「我說過了。」
「不允。」
連肅忽而輕輕笑了一聲:「陸將軍,倒是不急著進城。」
「可別耽擱我們啊。」
「若在下與林大人再堵上一夜,這手頭上的事,可就徹底不及了。」
「屆時,恐還要治陸將軍一個擾亂公務的罪名。」
林爭見狀冷哼一聲,他方才坐在馬車之內,便就對這是否出頭一事躊躇半晌。
如今他出來了,他還不願意了。
故而,一時間這面上有些掛不住,本想就此作罷,返回馬車之上。
就在此時,馬車之人的人輕輕咳了兩聲,蘇晴用手帕捂著鼻尖,輕聲開口:「將軍,還是莫要誤了回府的時辰,免得父親母親憂心。」
「不若讓兩位大人上前查探一番,便就此作罷了。」
蘇晴的嗓音,落入連肅耳中的那一刻,便渾身顫慄,他猛地抬頭,朝著那扇緊閉窗戶看去時,狹長的狐狸眼微微眯著,眸底還藏著幾分驚喜。
這回,是真的誰也攔不住他了。
還未等陸歸崖開口,便見連肅三步並兩步急急上了馬車,掀開車簾進去了。
這一幕,無疑讓周圍所有圍觀之人怔在原地,便是陸歸崖的身形都怔了兩下。
那副猴急模樣,若不是知曉坐在馬車內的是蘇逢舟,是陸家新婦,恐還以為,那馬車之中坐著的是他連肅的夫人。
連肅掀開帘子的那一刻走進馬車的那一刻,便就被眼前這一幕驚得說不出半句話了。
只見少女褪去一身艷麗衣裙,身著一身湖青色羅錦長裙,發間僅用一隻玉簪挽著,仿若崖邊清泉緩緩拂過男人心頭。
蘇晴見連肅這副痴了的模樣,套本那張無甚表情的小臉上,終於輕輕笑了兩下。
「俊俏小郎君。」
「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