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Chapter86 「女扮男裝

第一卷

蘇逢舟與溫忌二人, 此刻正端坐於馬上。

這一路奔波數日,風雪兼程,眼下終於瞧見那座熟悉卻又陌生的京城城門,她原本緊繃了許久的心緒, 本該松下一口氣才是。

可偏偏, 在看清城門前的景象時, 她那顆剛剛落下些許的心, 又猛地提了起來。

只見城門兩側官兵林立,往來百姓排成長隊,所有人皆需逐個查驗身份後方可放行。

那幾十名守城的官兵來回巡視, 遠遠看過去時,好似在搜尋什麼朝廷要犯一般。

而那些人手,相比數月前她與陸歸崖離京時的守城官兵, 竟足足多出三倍有餘。

蘇逢舟望著那一幕, 眸色漸漸沉了下去, 她心裡清楚, 那些官兵, 根本就不是在搜查尋常百姓。

他們是在查她, 是在查她帶回來的那兩具屍骨, 還有那封,能讓太后徹底倒台的信。

溫忌心悅蘇逢舟多年,此刻自然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他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目光不動聲色掃過身後那幾輛運送軍械的馬車, 開口時將聲音壓得極低。

「別擔心。」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我與陸將軍早已決裂,被他趕出邊城將軍府。」

「他們就算嚴查, 也未必會過多針對你我。」

他說到這裡,微微停頓片刻:「更何況……」

「陸將軍那一對人馬,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自然就不會有人注意到你我,不會有人想到,你已隨我先一步入京。」

「更不會有人想到,這蘇將軍夫婦的屍骨,此刻就藏在這些軍械之中。」

蘇逢舟聞言,輕輕點了點頭,可心中的那股不安,卻始終未曾散去,她輕輕扯動韁繩,隨著溫忌一道朝城門方向行去。

馬蹄聲漸近。

果然一行人剛停在城門前,還未上前兩步,便被官兵攔了下來。

對於那些守城的人來說,蘇逢舟的名字,自然早已傳遍齊國不假,卻離他們十分遙遠,也正因如此,真正見過她容貌之人,少之又少。

這些年她一直待在邊城,即便偶有露面,也只是鮮少出現在軍營之中,便是如此在軍營那般地方,整日包紮、煎藥。

又如何有那閑暇時間,以面頰乾淨紅潤示人。

所以,便是在軍營中人,多數時候見她時,也只知道那女娃娃有一雙極為好看的眼睛,至於相貌灰濛濛的,究竟是否知曉她長什麼模樣都說不準。

便就更別提,她此刻女扮男裝一身侍從裝束掩容,再加之因多日趕路,令其眉眼間平白添了幾分風塵之色。

任誰看了都會覺此人,是個處處留情的翩翩公子。

因此,那守城將士不過掃了她一眼,便將全部注意力落在溫忌身上。

「溫府尹。」

那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還望府尹見諒。」

「這規矩是昨日下來的,這才設卡嚴了些,待查驗過後,便可放大人入城。」

溫忌微微頷首:「有勞。」

話音落下,數名官兵當即朝後方軍械箱走去,箱蓋被一個接一個地掀開。

蘇逢舟聞聲也只是垂著眸子,面上雖無甚旁的神情,可那雙握緊韁繩的手緊了緊,卻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溫忌的面上也不算太過平靜,他們二人能這般鎮定,也不過是在賭。

賭他們能逃過這一劫,就在此時,身後官兵嘈雜搜查的聲音再度響起。

「都仔細些!」

「上頭有令,凡是大箱能裝得下人的,一個都不許漏查。」

「誰若出了紕漏,當心腦袋不保!」

蘇逢舟聞言,呼吸微微一滯,為了不起疑,她特意將阿父阿母屍身藏在這十口軍械箱中的最後一口。

本想著等前面幾口箱子查完,見並無異樣後,守城官兵難免會鬆懈幾分。

屆時再查最後一口,或許能矇混過去。

可下一瞬,那領頭官兵掃了一眼整列對於,神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沉聲開口:「從最後一口開始查!」

「一口箱子都不許放過!」

話音落下,蘇逢舟指尖驟然收緊,刺骨的寒意順著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只覺胸口那顆心猛地懸了起來,一時間,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此番作為,若只是丟了性命,倒也罷了。

可一旦屍骨在此暴露,便就不是丟幾條人命那麼簡單了。

屆時,丟得是成千上萬條活生生的人命,是齊國之內所有人的命。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最後一口軍械箱上。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滯下來。

然而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一道赤馬紅裙的身影,自長街盡頭疾馳而來。

眾人雖還未看清容顏,可那張臉上肆意張揚的笑意,與那身華貴的錦緞,哪怕只此一眼,蘇逢舟也認了出來。

來人,正是齊國長公主,齊妤。

還不等蘇逢舟反應,長公主便已騎著赤馬來到他們身前,但這速度卻分毫未降,顯然是直朝她去的。

這一幕,溫忌看得急切,可兩匹馬之間有些距離在,這會他便是想做什麼都來不及了。

可蘇逢舟卻動都未曾動,只是靜靜立在馬上,那張臉上神色未動分毫,就連那雙杏眼,都冷靜的不像話。

齊妤見狀便來了興趣,於是在兩匹馬即將相撞時,狠狠扯動韁繩。

霎時間,赤馬嘶吼,前蹄也因韁繩上的力度高高抬起。

這一幕,周圍圍觀官兵和百姓無一不驚在原地,落地時,那兩匹馬身將將錯開,可齊妤的視線卻自方才那一眼後,一直落在蘇逢舟身上。

溫忌這會顯然已經從方才的驚訝中徹底走了出來,見他們二人視線相對,連連開口解圍。

「下官溫忌,見過長公主殿下。」

男人溫潤如玉的聲音,宛若一抹清泉縈繞在兩人耳邊。

蘇逢舟聞言忙將視線收回,低頭抬手朝著齊妤行禮。

「草民,見過長公主。」

「草民方才斗膽直視殿下罪該萬死,還望殿下恕罪。」

蘇逢舟這嘴上認罪倒是快,雖說著罪該萬死,可這語氣里,卻不見分毫慌亂。

齊妤被她徹底吸引去了興趣。

故而再次抬眸看向蘇逢舟時,眼底帶著幾分打量的興趣,一息過後,只見她朱唇輕勾,魅聲開口。

「哦?」

「既知曉直視該死,現下又為何這般盯著本宮看?」

溫忌眉心緊皺,他雖聽說過這位長公主,卻不曾與其接觸過,哪怕是說上一句話。

所以,對於這位嬌縱可人的大齊長公主,他知曉的無非是些不甚好聽的流言蜚語。

譬如,她愛慕陸將軍滿國皆知,如此鍾情可鑒天地日月,但其作風又不甚雅緻,總在強搶裝男子回公主府這風流韻事……

也層出不窮。

溫忌本想開口,可這會不過剛張開嘴,話到嘴邊,還未發出任何聲音,便被齊妤一記冷刀掃了過來。

蘇逢舟眉心蹙起,行禮的手仍舊高舉未放,半晌過後,才磕磕巴巴開口。

「回殿下,愛美之心……人、人皆有之。」

「更遑論是長公主這般美艷絕倫,風姿卓卓的女子,是在下心中百年、難得一見。」

「如此……才、看得痴了些。」

蘇逢舟這話說得認真,顯然是細細掂量過的,任誰聽了都覺那話中句句感人肺腑。

齊妤沒有說話,只盯著她看了半晌。

她本是得到消息,說陸歸崖這兩日許會回京,便就特意來此相看,沒曾想,碰上個更有趣的。

「抬起頭來。」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身形都微微一怔,別說是蘇逢舟此刻的心跳浮動,便是溫忌,都覺得自己現在的心跳馬上要從喉嚨里蹦出來了。

若蘇逢舟一旦抬頭,發現她是女子的身份,這一切便就徹底保不住了。

可若是不抬,她的命,便會折在今日。

一息過後,蘇逢舟緩緩抬起頭。

風自城門口吹過,掀起她額前幾縷碎發,吹動他身後素青色髮帶。

那張臉算不上如何驚艷,甚是因這一路奔波,面上還沾著些許風塵之色,可偏偏那雙眼睛生得極好,清亮沉靜,宛若冬日覆雪的湖面,神色之間不見半分慌亂。

齊妤眉心緊蹙,神色卻止不住上下打量:「你叫什麼名字。」

溫忌見狀不對,開口欲阻:「殿下……」

齊妤沒有理會溫忌的聲音,仍舊開口逼問:「本宮問你,叫什麼名字。」

蘇逢舟眉心輕輕閃過,仍舊咬死身份,未曾坦誠開口:「回長公主,草民無名。」

「此次有幸隨行入京,是得大人相救,給了草民一口飯吃。」

「所以,並未來得及取名。」

齊妤聞言,將視線落在溫忌身上,那神色帶著幾分打量。

說實話,溫忌的相貌和脾性,是如今京中貴女們最想嫁的,可她偏偏不感興趣,覺得索然無味。

至於陸歸崖那般相貌好是極好的,可脾性,卻讓人不敢肖想,可她卻偏偏喜歡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

但今日,齊妤覺得自己尋到寶了。

她將視線再度落在蘇逢舟身上,自上而下打量,這相貌,無論是從哪個方向看,都稱得上一句京中兒郎首位,是上上品。

至於這脾性……

雖是一普通百姓,卻偏偏生出幾分世家公子身上都沒有的幾分清冷,卻忍不住想褻玩的感覺。

大抵是這種感覺太過美妙,偏偏讓齊妤生出幾分想將這花摘在手裡的感覺。

就在此時,齊妤試探開口,語氣卻滿是強硬:「若我說,本宮能讓你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讓你吃飽飯,給你無上的權利與地位。」

「你可否願隨本宮進宮,可願留在本宮身側?」

此話一出,周遭頓時安靜下來。

蘇逢舟聞言,眸光微動,她下意識抬眸看向齊妤,卻又在視線相觸瞬間慢慢垂下眼帘。

入宮。

這兩個字在她心頭輕輕盪開,泛起無窮漣漪。

若能入宮,便能接近皇帝,便能探知宮中局勢,與陸歸崖裡應外合,身子還能儘快查清太后究竟謀划到了哪一步。

更重要的是,當下若有長公主護著,身後寫阿父阿母的屍骨便能順利運進京城,不受人探查。

這幾乎是一條主動送到她面前的路。

溫忌本想先一步開口回絕,可比他聲音先落下的,是蘇逢舟應下的聲音:「今生有幸能得長公主青睞,是草民的福氣。」

「草民願意。」

齊妤聞言,眉梢頓時揚了起來:「那你即刻便隨我進宮。」

「現在不行。」

蘇逢舟拒絕的乾脆,齊妤身形愣了愣,這世間還從未有幾人能拒絕她拒絕的這般爽快。

陸歸崖是其中之一。

而眼前這長得十分俊俏的小侍從,是其二。

可奇怪的是,她竟半點也不惱,反倒覺得分外有趣。

她輕輕眯起眼,下意識開口:「為何?」

蘇逢舟看了一眼身後裝著軍械的是個箱子,語氣中不敢有所隱瞞,垂眸行禮。

「回殿下。」

「草民曾受溫大人救命之恩。」

「既應下回護送大人和軍械回京,便該他們平安送至府上再離開。」

蘇逢舟開口時聲音不高,落耳畔時卻句句清晰:「草民自然知道,能得殿下看重,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

「可草民也知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既已答應,便該有始有終。」

齊妤聽明白了。

說到底,就是要先把人和貨送到地方,再隨她進宮。

此事若換作旁人,或許會格外麻煩,可於她而言,卻不過是一句話的功夫,想到這裡,齊妤的唇角緩緩勾起。

她忽然扯動韁繩,赤馬緩步向前,馬蹄踩過青石地面時,發出分外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四周守城官兵見狀,紛紛跪伏在地,大氣都不敢喘上一聲。

可齊妤卻未曾看向他們,只是騎在馬上,自一口口軍械箱旁經過,每路過一處,目光便隨意掃上一眼。

那模樣漫不經心,偏偏看得蘇逢舟與溫忌二人心中發緊,頭皮發麻。

尤其是在她經過最後那幾口箱子時,蘇逢舟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攥緊,就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所幸。

齊妤對這些並不感興趣,視線只是在箱中一掃而過,並未停留太久。

直至返還行至眾官兵身前時,她才緩緩勒馬停下,居高臨下地望著跪了一地的人。

半晌過後,才朱唇輕啟,語氣裡帶著不耐。

「可查完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