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肅這番話說得實在難聽, 可偏偏,又讓人無法全然不信。
林爭活了大半輩子,自認見慣朝堂風浪,見慣人心詭譎。
可眼下, 他竟一時分辨不出連肅究竟是在危言聳聽, 還是當真窺見了什麼不可泄露的天機。
若說不信。
連肅不知這其中前因後果, 僅憑那封信上的兩個字, 便將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又讓他不得不信。
可若說信……
林爭垂下眼眸在心中細細掂量,他知曉自己早已沒了回頭路。
這些年跟在太后身側, 替她辦過太多事,便就更別提是拂了皇帝多少面子。
如今且不談皇帝是否將過往種種記在心裡,林爭做過的那些事, 早已讓他自己在太后身前紮根生長, 讓其難以移根。
又如何輕談移根至皇帝身前。
一時間, 車廂內陷入沉寂, 半晌過去, 林爭終究還是不願相信, 開口為太后辯解:「便是你說得句句屬實。」
「可太后又為何要殺你我?」
林爭緩緩抬頭看向連肅:「這說不通。」
「你也莫要在此危言聳聽, 意圖誆騙於我。」
若是尋常時候,連肅自然沒有這麼多的耐心為一個頑固老頭講些大道理,如今能耐下心來, 不過是因為,他清楚。
這盤棋背後牽扯的, 早已不是人與人之間的權利鬥爭,而是國與國之間的較量。
想到這裡,連肅眼底神色沉了幾分。
齊國就近唯有兩國, 蕭、燕兩國,算得上是大國。
可這其中無論太后背後的歸屬國是哪一個,光憑著幾個看得明白的大臣,亦或是身為將軍世家的陸家,又如何能與之抗衡。
若皇帝不立,他們整個齊國上下所有文武大臣與百姓同處一處,齊心協力,那也是飛蛾撲火,以卵擊石。
是痴人說夢。
此番若想在這場滔天的人命局中活下來,就必須要在這局棋上勝一場,要齊心協力不假思索地站在皇帝一側。
左右都是死。
輔佐太后,至齊國被滅是死。
但若是扶持皇帝,這中間雖是九死一生,卻總歸還有一線生機。
相比較前者而言,這後者更有可賭之處,若當真讓他賭贏了,他們留下的又何止是一條命。
連肅收回思緒,看向林爭:「我只問大人一句。」
「若有朝一日,張相死了。」
「他手底下那些黨羽、門生、勢力,盡數落到你手中。」
「你會如何?」
連肅不等其回答,連連開口:「若殺,則可換上親信,夜夜都能高枕無憂,睡個安穩覺。」
「如若不殺,便要夜夜提防,寢食難安。」
說到這裡,他輕輕笑了一聲,將問題回拋給林爭:「林大人覺得……這抉擇之人若是你,你又會如何做選?」
點到為止,再迂腐蠢笨之人,也當能聽明白他這話究竟何意。
若是聽不懂,他也不打算過多解釋,畢竟,如此蠢笨之人,若留在太后一邊,他們還能加一成勝算。
整個車廂一時間徹底安靜下來。
二人都沒再開口,但都心照不宣的想到一處去了。
究竟是敵是友。
便是後話了。
*
另一邊,陸歸崖與蘇逢舟返京的車馬,卻被人生生逼停在官道之上。
夜色沉沉,寒風卷著積雪掠過林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下一瞬,無數黑影自兩側草叢中掠出,不過頃刻之間,便將整支車隊團團圍住,馬匹也因此不安地嘶鳴起來。
蘇府眾人也紛紛變了臉色。
坐在馬車內閉目眼神的陸歸崖,也因外面的聲響,緩緩睜開那雙帶著幾分寒意的桃花眸。
男人掀開車簾,縱身躍下馬車。
月色之下,陸歸崖長身而立,發間金冠映著寒光,愈發灼灼耀眼,那雙素來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卻冷得駭人。
只見四周黑衣人紛紛自懷中取出火摺子,火星燃起時,伴隨著周圍的火把一支接著一支火把亮了起來。
不過眨眼之間,整條官道已亮如白晝。
男人見狀神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他手握上千的陸家軍不假。
可邊城事發突然,他們離開得太過倉促,這消息因未能提前傳出去,故而只能一路走一路等著陸家軍追上來。
所以,如今跟在他身側的,不過十幾名精兵,以及蘇府一眾家眷下人。
若只是護住自己,不讓人受傷,這些人自然不在話下。
可如今他們帶著的還有蘇家女眷,和岳丈岳母的棺槨,單憑著他們幾十雙眼睛,若想守住這麼多東西,無異於是痴人說夢。
思及此處,陸歸崖眉心緊皺,神色染上幾分凝重,他緩緩抽出長劍。
只聽「錚!」的一聲劍鳴驟起。
下一刻,所有隨行精兵紛紛拔劍。寒光與火光相互交應間,肅殺之氣瞬間瀰漫開來。
陸歸崖舉起手中長劍,厲聲開口:「殺!」
「護夫人、護女眷、護棺槨!」
伴隨著陸歸崖一聲令下,雙方同時動了,刀光與劍影在頃刻間碰撞起來,玄鐵交擊的鏗鏘聲響徹整條官道。
鮮血映著火光濺落在積雪之上,紅得刺眼,起初尚能抵擋些。
可隨著時間推移,那十幾名精兵終究還是漸漸落了下風。
眾人自邊城出發後一路未曾歇息,早已是強撐著一口氣趕路。而這些黑衣人卻埋伏已久,養精蓄銳,只等他們踏入此地。
時間越久,雙方差距便越發明顯。
十幾名精兵雖驍勇善戰,卻終究雙拳難敵四手,四面八方不斷有人圍殺而來,他們剛逼退一人,另一人便已提劍補上。
漸漸地,原本牢不可破的防線,也開始出現一抹裂縫,偏就在此時,一名黑衣人抓住空隙,提著火把直奔馬車而去。
陸歸崖見狀連連飛躍而至,將那人一劍劈飛,可那黑衣人剛倒下,四周便又有數道身影接連掠出。
他們手持火把,動作迅疾,顯然早有準備,竟不與旁人糾纏,只一味朝著車廂所在的方向撲去。
陸歸崖自然守在車廂之前,寸步不讓,長劍翻轉間寒光凜凜,來一個,他便斬一個,來一雙,他便一併擊退。
不過片刻,馬車周圍便已橫七豎八倒下一片屍首。
可下一瞬,身後火光猛得自其身後竄起,噼噼啪啪的響聲,在靜謐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男人身形一滯,下意識回頭望去。
直至看清那燃起烈火之物時,他眸色驟然一變,只見那衝天火舌席捲而上,將半邊夜色染的的明如白晝。
而那烈火所吞噬之物,正是藏有蘇幸川與楚清舟屍身的棺槨。
「滅火!!」
「快滅火!!」
周圍隨行家丁見狀焦急地喊著,場面也在這一瞬,徹底亂了起來。
陸歸崖的神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握劍的手緊了幾分,可周圍精兵早已被黑衣人纏住,根本騰不出手滅火。
眼見火勢越竄越大,他只能咬牙朝棺槨方向奔去。
臨行前,他不放心地瞥了一眼車廂上的簾帳,而後輕聲開口。
「我去去便回。」
話音落下,他便走了,只不過還未曾靠近裝著棺槨的馬車,自他身後又是一陣巨響。
火光再次帶著勢不可擋的氣勢衝天而起,只見他與夫人所在的馬車,在這一刻被火舌徹底吞沒。
陸歸崖回眸時神色漸漸染上幾分焦灼,腳下朝著馬車跑去的步子,便就再未有分毫遲疑。
若說方才四周將他們團團包圍的火把恍若白晝,那現下這兩道火光,才真正將整片夜色照得亮如晌午。
身後棺槨方向的火光越燒越烈,濃煙滾滾,已然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可陸歸崖仍舊朝著馬車奔去的腳步,沒有半分遲疑。
四周黑衣人見狀,這攻勢反倒緩了下來,他們此行目的,本就不是殺人,而是毀屍。
如今棺槨已毀,目的已成,便就並未做過多停留,不是他們不敢再往下打,而是他們清楚。
縱使陸歸崖此刻帶著的人手過少,但若想徹底殺了他們確實極其不易。
現下能將上頭分下來的命令完成,便就夠了。
而此刻能讓他們分心之物,已盡數被毀。若再打下去,這吃苦頭的必是他們。
如此一來,為首的黑衣人便開始帶著他們有序撤退。
就在那十多個精兵,想要追上去活捉他們時,陸歸崖於火光而出,懷裡還抱著一個人。
「不必了。」
「他們目的已成,就算追上去真綁了人回來,也問不出什麼。」
更何況,如今這般地步,就算不查,他也知曉此事究竟是何人所為。
陸歸崖當著所有人的面下了馬車,平穩落地後,他將懷中之人平安放在地上,而後看向馬車上燒得連渣都不剩的棺槨蹙眉。
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今夜此番火攻,縱使他陸歸崖有通天的本領,在這種二選一的兩難境地,也終究只能救下一樣。
周圍那些隱在暗處的黑衣人見此,也就不再盯梢,徹底從此處離開,回去復命了。
陸歸崖不動聲色朝著聲響處掃了一眼,而後看向身前之人,輕聲開口。
「沒事了。」
少女見狀,輕輕朝著身後退了兩步,行了一禮:「晴兒謝過陸將軍。」
陸歸崖看向她,輕輕點了點頭:「此番害蘇姑娘受了驚,該是在下道句不是才對。」
蘇晴輕輕搖頭,舉手投足間盡顯沉穩:「該是我謝姐姐、姐夫救晴兒一命……不然,我今日便就不會平安站在此處。」
「更不會有機會醒過來……」
陸歸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半晌,一時間不知應當說些什麼。
他們二人雖並未單獨相處過。
可他卻清楚,自己這位曾經的小表姑,是打心底里怕他的,甚是常常覺得自己欺負她那羸弱的大侄女,因此總是帶著又懼又憤的神情看向他。
可如今醒來。
這過往種種,早已時過境遷,就連貪玩天真爛漫的性子也都變了。
反倒……更像她那死去的姐姐,蘇雪。
二人一時間,誰都沒再說話,周圍靜得只餘下風聲。
蘇晴早在蘇雪死得第二日清晨,便就醒了。
那時陸歸崖與蘇逢舟知曉她大病初癒,身子不適,自然不願帶著她回京冒險,而是打心底里希望她能留在邊城養病的。
可蘇晴卻不願。
那時她說:「既我姐姐為這齊國身死,是大英雄,我便也不會坐視不管。」
「我是我姐姐帶出來的,自然有她幾分風骨所在,此番是無論如何,我都要回京。」
「若你們不願,我便自己尋法子回。」
如今齊國內亂、戰亂,不過是一瞬間的事,他們此行,雖會承受多方打擊,就算臨及戰亂,也還能自保上一兩分。
但若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蘇晴,在這世道亂走,便就難說了。
如此,在同其講清利弊後,見她還是死了心的要跟著他們,蘇逢舟與陸歸崖二人,便就帶著一同離開了。
只是這一路上,如他們所料並不太平,本想隨意尋一個隨行丫鬟坐在車廂內,穿上蘇逢舟的衣服,扮做夫人。
卻不曾想,蘇晴自主請願上了馬車。
那時他們幾人站在林中,他與蘇逢舟二人皆不同意蘇晴冒險。
畢竟他們受蘇雪臨行所託,要他們好生照料妹妹。
他們如何能讓蘇晴冒險。
可蘇晴卻說:「你們既知曉那些人的目的便是為了棺槨和逢舟,便該清楚他們絕不是蠢材。」
「若隨意尋個丫鬟,她們身上總歸少了些世家大族的氣勢。」
「更何況,逢舟是將門嫡女,其身上氣勢,又豈是尋常丫鬟說扮便能扮的。」
如此才有了這一幕。
而另一邊。
蘇逢舟早已女扮男裝換上一身侍從裝束,騎馬隨著溫忌一同返京。
與她同行的,還有陸歸崖身邊最信任的貼身侍衛臨兆。
蘇逢舟騎馬之餘視線落在身側男人身上。
溫忌。
這個名字,蘇逢舟已經有些時日未曾聽見了。
早在數日前,幾人演了一齣戲,他就被陸歸崖支去岸口追軍械的下落,之後便就再未聽說過他的消息。
這段時日事情接踵而至。
蘇逢舟一直以為溫忌早已先一步回京,卻不曾想,他竟會等在這條回京的必經之路上。
思及此處,她又側眸看了溫忌一眼,而後又看了一眼身後那十大箱子軍械若有所思。
她雖與陸歸崖成親不久,卻清楚,此人從來不是將所有籌碼都壓在一處的人,無論遭遇何事,他永遠都會為自己留一條退路。
想到這裡,蘇逢舟心頭不由微微發澀。
在她看來,陸歸崖似乎總是這樣,表面看著張揚恣意,彷彿行事全憑心意,可真正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卻又比誰都思慮周全。
就連阿父阿母的屍身如何避開層層追殺運回京城,都已提前替她安排妥當,這樁樁件件,又如何不會進到她心裡去。
少女垂著眉眼,忽然想起白日分別時,陸歸崖站在雪地里,望向她的模樣,明明什麼都沒說,卻像是什麼都已經交代好了。
思及此處,蘇逢舟鼻尖發酸,握著韁繩的手不由緊了幾分。
見她一路沉默,溫忌只當她仍在擔憂身後藏於軍械之中的棺槨,便率先開口安慰:「夫人不必太過憂心。」
「如今時局雖亂,卻也並非全無生路。」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月色之下,那玉佩溫潤生輝:「皇上親賜玉佩尚在我手中。」
「雖說當下時局,這朝中重臣未必會認,可沿途關卡與巡查兵卒,卻足矣震懾一二。」
「只要不出太大的變故,你我回京並非難事。」
蘇逢舟聞言,這才輕輕點頭:「有勞溫大人。」
溫忌失笑:「夫人言重了。」
「當年蘇將軍於我有救命之恩,亦曾照拂我多年。」
「如今在下能盡些綿薄之力,於我而言,反倒是幸事。」
溫忌人溫潤如玉,向來恪守禮節,開口時語氣不疾不徐,帶著幾分莫名的柔和,讓人聽後能撫平幾分心下的焦躁。
可蘇逢舟還是難以真正放下心來,她擔心晴兒,擔心陸歸崖,擔心他們此刻是否已經遭遇伏殺。
更擔心那人會不會為了護住所有人,再一次將自己置於險境之中。
夜風呼嘯而過,吹得他們這一行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蘇逢舟抬頭望向前方漆黑漫長的官道,心口總覺得壓著一塊巨石般沉悶,她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地意識到。
原來有一個人,竟能讓她牽掛至此。
想到這裡,她攥緊韁繩,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可身後只剩一片濃重夜色,什麼都看不見,但她還是固執地望了許久。
直到臨兆低聲提醒:「夫人,當心夜路。」
蘇逢舟這才緩緩收回視線,自邊城到京城這一條路,他們再未停留,只偶爾小憩一下,便就接著趕路。
而後面的事情,也果真如陸歸崖預料的那般,整個朝中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留在明處的車隊吸引了過去。
他們這一行人反倒無甚留意,一路暢通無阻。
穿州過縣,越城而行,竟當真避開了所有追兵與耳目。
直至遠處巍峨城牆映入眼帘時,蘇逢舟望著那座熟悉又陌生的京城,懸了一路的心,才終於緩緩落回原地。
他們,終於平安到京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