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歸崖身形未動, 只是緩緩抬眸,將視線落在蘇逢舟身上。
那一眼,情意綿長,看得蘇逢舟心神皆晃。
今日她終於尋回阿父阿母屍身, 稱得上是喜事, 可心口卻仍舊悶在那裡。
她清楚, 這一路不過搏得是個九死一生的契機, 也許是否還能活到下一炷香的時辰,亦或是來日,都未曾可知。
而眼前之人。
她甚至不知曉, 究竟還能再看上幾眼。
思及此處,蘇逢舟輕輕抬動腕間撫上陸歸崖的面龐,垂眸輕輕落於薄唇上一吻。
眼尾那滴淚, 也隨之落在男人面頰, 緩緩划過。
陸歸崖在感受到那滴淚時, 眼瞼輕顫, 緩緩起身坐夫人身側, 將她摟在懷中, 再次吻了下去。
蘇逢舟在感受到男人那懷中和唇齒間的力度時, 身子輕輕一顫。
那力度帶著幾分毫不留情的席捲,卻又好似一抹冬日暖陽,直燒進心頭, 給予她莫名的力量,讓她敢於面對接下來的風波。
少女青澀的吻一點點回應著男人的力度, 唇齒間相觸時,宛若蝶落蕊芯般略過,卻又甘願繞著蕊芯相轉。
蘇逢舟的呼吸越發急促,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說到底,陸歸崖的家底還是大的,旁人家的馬車,不過堪堪一圈勉強靠坐的地方。
他的馬車,偏偏還帶著足矣睡得下兩人的床榻。
情至深處,他將夫人拖起抱在懷裡,那雙桃花眼是少見的迷離,他啞著聲音開口:「夫人……」
「我可……」
男人話還沒說完,蘇逢舟便取下發間玉簪,青絲緩緩垂落,撩撥著那雙仍留在少女纖細腰肢的手背上。
酥酥的、痒痒的……
陸歸崖眉間輕輕蹙了一下,無聲吸了口涼氣。
蘇逢舟那雙手輕輕撫上那頂金冠,那雙滿是水霧似的眸子卻死死盯著身前之人,她輕輕笑了一聲。
「可什麼?」
陸歸崖喉間滾動,垂眸整理被擾得亂亂的心跳時,薄唇輕輕勾了勾,正當他準備抬眸將方才的話接著說下去時。
比話先落下的是蘇逢舟低頭主動迎上來的吻。
那吻來得比方才還要洶湧,還要讓人心跳加速,正當男人沉醉其中時,她卻忽然停了下來,將手輕輕點在身前男人心口處幾下,開口時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命令。
可偏偏那命令,聽得他渾身上下燒了起來。
「陸歸崖,我要你這裡有我。」
「我要你今生今世,無論發生何事,都只能有我一人。」
男人雙手撐在身後,正好整以暇看向她,雙眸間柔得宛若一灘暖泉。
「若經此一事,我不甚死了。」
「我要你今生今世,不得另娶她人,不得裝下她人。」
「但若是,你敢死我前面……」
「我定尋上十個如意郎君,日日去你墳前承歡取樂讓他們刨墳再埋,循環往複。」
「讓你死也不得安寧。」
蘇逢舟這些話說得認真,可陸歸崖只是輕輕笑著,修長的指尖輕輕繞著她的髮絲。
這般長的時間相處下來,他自然知曉,凡是夫人慾成之事,便沒有不成的。
那十個如意郎君,想來也是真的。
陸歸崖被氣笑了,他輕輕搖了搖頭,薄唇輕勾,抬眸看向蘇逢舟,那雙掌心炙熱的手輕輕覆上那雙微涼的手,將其放在心口,抬眸看向她時,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認真。
「我陸歸崖對天起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這裡只有你一個人。」
「永遠都只有你一個夫人。」
說到這,他頓了頓:「不過……」
「夫人有一句話說錯了。」
蘇逢舟聞言輕輕偏頭:「哦?」
「若夫人比我先死,我絕不獨活,如此便就更別提是你死後,我是否會另娶。」
陸歸崖將蘇逢舟又摟近了些,開口時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纏綿與曖昧:「夫人。」
「我早就說過的,此番行徑,叫婦唱夫隨。」
語畢,男人再次吻上那張朱唇,仿若上了癮一般,雙雙倒在車廂床榻之上,幔帳緩緩落下,衣物也從那幔帳之內扔出,散落一地。
對於陸歸崖來說,馬車顛簸的速度,實在與他自身速度不匹。
可他卻樂此不疲,隨著馬車顛簸的晃動,一下遠比一下更甚。
他們誰都不想將圓房之事落得這般草率,只是他們誰都清楚,當前時局動亂,齊國覆滅與否,僅在一瞬間。
他們能做的,便是把握當下。
畢竟,誰都不清楚下一瞬,是否還能見到彼此,誰都不知道,今日見得這一面是否是最後一眼。
所以,二人都心照不宣的,應接下這場獨屬於他們的風雨同舟。
方才的那些話,對於陸歸崖來說,若真有自己身死那天,夫人日後真擇了十個郎婿去刨他墳,他也甘心情願。
那樣,也總歸算夫人還記得自己。
但他卻不知曉。
對於蘇逢舟來說,她又何嘗不是甘願為其赴死。
這一世太累了,她也好想快點去尋阿父阿母,去尋他。
與他們再次相聚。
*
比他們先行一日回京的連肅與林爭,正坐在馬車內相對而坐。
車輪碾過官道,發出沉悶聲響,這一日趕路匆忙,馬車之中卻安靜得有些壓抑。
林爭仍舊端著那副朝中重臣的架子,自上車以來,便不曾給過連肅半分好臉色,彷彿那夜在邊城,出手保下他性命的人,並非眼前之人一般。
不過,對於他的冷待,連肅卻始終未曾說過什麼,只是倚在車壁上閉目養神,神情散漫得彷彿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直到林爭放下手中準備去給太后的信紙捲起,準備綁在信鴿腿上時。
一道寒光驟然閃過。
原本靜默在車廂內的銀衛忽然抬手,鋒利匕首直接橫在他的頸側,帶著估計威逼的氣勢。
冰冷刀鋒貼上皮肉那一瞬,林爭渾身戰慄,整個人猛地僵住。
他先是一驚,而後勃然大怒:「放肆!本官乃當朝禮部尚書!」
「是太后親信重臣!」
「爾等既也是跟隨太后之人,便該將我平安護送回京。」
「如今,竟敢對我動手?!」
車廂內鴉雀無聲,那銀衛握著匕首的手紋絲未動,好似根本沒有聽見他說得話一般。
林爭見狀心頭猛地一沉,就在此時,坐在他對面的連肅忽然低低笑了兩聲,那笑聲不大,透著說不出的譏諷。
林爭猛地抬頭看向他:「連肅!」
「你竟敢動我?」
「本官的人可還在外面守著!你信不信,我叫一聲,便能得救?!」
連肅聞言緩緩睜眼,那雙狹長的狐狸眼裡沒有半分笑意。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拿過林爭方才寫好的信,他垂眸看去,上面只有兩個字。
「欲反。」
單此兩個字落在紙上。
連肅垂眸看了許久,車廂內一時間靜得只剩車輪滾動的聲音。
半晌過後,他忽然輕笑了一聲:「原來如此。」
林爭見狀眉心一跳:「什麼原來如此?」
連肅抬眸看向他,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能將人心剖開:「你們要滅了齊國。」
林爭聞言面上一閃而過的驚訝,遠比他方才的驚慌更甚,他確定連肅與陸歸崖二人之間並無多深的交集。
早在他來之前,便就派人盯梢過連肅,這二人別說是什麼站在一處商議過氣氛。
平日里,便是連話都不曾有過交集。
又如何能從這兩個字,猜出他們究竟要做什麼。
連肅緩緩靠向身後車壁,他確實不知曉陸歸崖查到了什麼,計畫是什麼,也不知道太后的計畫究竟是什麼。
但僅憑這兩個字,卻已經足夠讓他拼湊出一個大概。
若當真只是奪權,太后便不會拼了命地除掉陸家,更不會想方設法將蘇家連根拔起。
一個想坐穩江山的人,定會想盡辦法籠絡能替她守江山的人。
如今朝中雖能人輩出,但這真正能上戰場保家衛國之人,卻是屈指可數,如今整個齊國,唯有陸家如此。
所以太后若想即位。
定會尋法子讓他勸陸歸崖擇良木而棲,而非要將整個陸家連根拔起。
行至此處,只能有一個原因,那便是太后以及她身後之人,要一舉滅了齊國,將其徹底吞吃。
如今距離齊國最近的兩國,分別為燕、蕭兩國。
這兩國,無論是哪個一舉吞了齊國,都不會有他們齊國大臣的去處。
屆時等待他們的,只有死路一條,他隱隱回想起陸歸崖的話。
「你以為,你還有命回京嗎?」
「就算你有命回京,你以為你就能在京城逍遙快活,順你心意爬上高位嗎?」
「連肅,你想得太天真了。」
當時他只覺得陸歸崖在故弄玄虛,可如今再想,卻叫人背後發寒。
車廂內安靜良久。
林爭也已從震驚之餘反應過來了,他看向連肅的神情,帶著幾分狐疑。
「此事,你究竟是如何猜到的?」
連肅深吸一口氣,落在他身上的神情,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鄙夷:「因為你蠢。」
「被人賣了命,還鞠躬盡瘁,樂此不疲。」
林爭臉色瞬間鐵青,他這一生位極人臣,先後輔佐兩朝帝王,何曾被人如此羞辱過,可偏偏此刻,他竟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連肅卻懶得理會他的臉色,只是淡淡開口:「林大人貴為禮部尚書不假,可大人也不過是個禮部尚書。」
「在你之上還有丞相,有皇帝。」
他頓了頓,看向林爭的神色越發沉了下去:「還有太后。」
林爭眉頭緊鎖:「你究竟想說什麼?」
「林大人究竟是聽不懂,還是不願懂,這我管不著。」
連肅將那封信隨手丟到案几上,開口時聲音極為平靜:「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黃泉路上,莫還以為自己忠心侍奉了大半輩子的主子,會來救你。」
林爭自然聽得懂,但他不是不願懂,他是不信,
不信自己效忠半生的太后會捨棄他。
更不信自己回京後等來的不是高官厚祿,而是死路一條。
車廂內沉默許久,林爭忽然抬眼看向身旁那名持刀銀衛:「連肅。」
「便是你巧舌如簧,能讓銀衛倒戈。」
「卻也休想說動本官,讓我與你同流合污!」
聞言,連肅終於側頭瞥了一眼身旁銀衛,下一刻,終笑出了聲:「林大人當真是識人不清。」
「誰告訴你,他們是銀衛了?」
林爭眉頭緊蹙,開口時聲音帶著不解:「那他們……?」
連肅不咸不淡開口:「殺了。」
林爭聞言神色驟變,可連肅只是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我不殺他們。」
「他們便會殺我,我又為何要留著他們性命。」
說到這,他好似忽然想起什麼一般:「錯了。」
「我該說的是,若不殺了那些銀衛,今日你我便不是回京的路上。」
「而是黃泉路上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