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夜色漸深, 風雪未停,寒風卷過長街,將檐下白幡吹得獵獵作響。
秦氏獨自站在蘇將軍府外,緩緩抬眸, 看向那高懸於匾額之上的白幡。
她站了許久。
恍惚之間, 眼前那座掛滿白幡的蘇將軍府, 竟與記憶中的蘇府漸漸重疊在一起。
那時她與蔣氏一左一右站在蘇遠安身側, 三人並肩而立,正看向全京城中最大的府邸出神。
那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座宅邸,府門恢弘, 燈火長明。
那日風很輕。
蘇遠安一手握著蔣氏,一手拉著她,眉眼間儘是掩不住的意氣與滿足:「世人皆說, 得良妻者, 可得萬貫家財。」
「可蘇某不才……」
他偏頭看向她們二人, 笑得爽朗:「偏偏一下娶得兩位賢妻。」
「如此看來, 我蘇遠安所得的, 又何止是萬貫家財?」
蔣氏出身世家, 性子向來明媚爽利, 不似秦氏那般沉靜寡言,聞言當即便笑出了聲:「老爺這般說,往後若虧待了我與霜娘妹妹, 豈不是會虧得百財不入?」
蘇遠安聽了,非但沒有半分不悅, 反倒將二人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若真有虧待你們姐妹那日,那便讓老天把我這一身家財盡數收去。」
「就算如此,我蘇遠安, 也甘心情願。」
那時的秦氏,尚且不似後來這般滿腹心思,她難得被逗笑,偏頭看向蘇遠安,眉眼彎彎:「這話,妾可替姐姐記下了。」
「若真有那一日,老爺可莫要後悔才是。」
蘇遠安頓時哈哈大笑,拉著她們二人的手,朝府內走去,聲音爽朗得幾乎傳遍整條長街:「我蘇遠安何時後悔過?」
「若真有那麼一天。」
「何止是家財萬貫,便是這條命,老天若想拿去,我蘇遠安也認了。」
他就是這樣的人,極重體面與旁人看法。
可也正因如此,他說出口的話,都一定會做到,自那之後,蘇府日漸昌盛。
無論生意如何艱難,無論旁人如何刁難打壓,蘇遠安都從未在人前低過頭,便就更別提是落過淚了。
後來,秦氏因嫉妒,也因想坐穩那當家主母的位置,想坐擁蘇府上下萬貫家財,便對蔣氏下了手,致使蔣氏與腹中胎兒雙雙慘死。
蘇遠安哭了,甚至為此哭了一連數日,將自己關在屋中,誰也不見。
那還是秦氏第一次見他哭成那副模樣。
不顧體面,不顧身份,甚至就連往日最在乎的儀態都顧不上了。
也正是從那時起,這件事成了秦氏心裡始終邁不過去的一道坎,也成了隔在她與蘇遠安之間,那撞堅不可摧的牆。
她自認為,蘇遠安對蔣氏的感情愛到了骨子裡。
而對自己的感情……
說是平妻,歸根結底也不過是閑來無事,供她們夫妻二人之間的笑柄與消遣。
如此也就慢慢記恨上了他。
可直到昨日,她才終於明白,蘇遠安或許從不曾將情愛二字掛在嘴邊,也從未像林重那般,說盡甜言蜜語。
可他卻將自己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做了,明知蘇雪與蘇晴並非自己親生,卻仍舊將她們視若已出。
親自護著,寵著,甚至願意為了她們可以散盡家財,哪怕連命都可以不要。
他也早早便知曉,她想要什麼,所以這些年,他在一步一步鍛煉她的過程中,將一切都替她安排妥當後將掌家之權,傾囊相交。
甚至連她與女兒們的後路,都替她們鋪好了。
蘇遠安什麼都沒說,卻又像說了千言萬語,什麼都說盡了。
他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愛著他,將自己的滿腔真心交付於她。
最後卻被她在常年累月下,親手毒殺。
秦氏緩緩閉上眼,唇角輕輕揚起一抹笑,可那笑意還未徹底展開,眼淚便已順著下顎緩緩滑落。
她抬起衣袖,輕輕拭去。
再睜眼時看向匾額時,眼底那份愧疚與不舍,竟已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她緩緩轉過身,踏著滿地風雪,一步一步,朝著林重所在的酒樓方向走去。
秦氏那抹鮮艷的正紅與周遭雪景相互映襯,顯得她整個人越發蕭條,像是漫天白皚皚的雪色中,燃起的、一束永不熄滅的火光。
直至她的身影出現在陸歸崖的所埋伏精兵的視線之中,所有人的屏息凝神,看著那抹熱烈而濃烈的身影。
秦氏的腳步不曾停留,徑直朝著酒樓後門前去。
只是在最後踏入門檻前,她緩緩抬頭,看了眼這場漫天大雪,而後再無留戀,抬步走了進去。
酒樓之內一片昏暗,林重為防被人察覺,連一盞燭燈都未曾留下。
秦氏瞧不清屋內景象,自然也不知這酒樓之中,究竟藏了多少人。
耳邊,卻忽然再度響起嬤嬤白日里的話:「夫人,有句話,老奴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位大人,明知您身陷囹圄,卻仍要您冒險前去相見……」
「若他當真將您放在心上,憂慮您的安危,又怎會在這般緊要關頭,還讓您屢次涉險。」
思及此處,秦氏唇角緩緩扯出一抹極淡的笑,那笑意里,滿是說不出的悲涼。
她搭著身側侍衛的手臂,腳下步子卻始終未停,只一步一步踩著樓梯,順著侍衛的指引朝樓上走去。
夜色沉沉,腳上步子,在這般寂靜的酒樓之上顯得格外清晰刺耳,每落下一步,便響一聲,心跳自然也就跟著緊了一瞬。
直至身側侍衛帶著她在一處屋外停下,她這才鬆了一口氣。
「夫人,大人正在裡面等你,爾等不便與您一同前往。」
「便就送到此處了。」
秦氏沒有應聲,直至身側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定了定息,這才緩緩抬手朝著眼前摸去。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屋內一片漆黑,入門能見到的,唯有林重在窗邊的身影。
她站在那看了半晌,先開口的正是林重,是她曾愛慕了半生之人:「霜娘,你來了。」
「這一路上,可曾凍著?」
「此地不似京中,若京中下這般大的雪,我必派馬車前去接你,又怎會讓你這般辛苦。」
林重聲音低緩,像是刻意放柔了語氣,可秦氏卻始終沒有說話。
直至最後那句話落下,她才輕輕笑了兩聲,緩緩朝著那道聲音所在之處走去:「這話,說得倒是關切……」
「只是不知,這過往半生里,你幾時派馬車到蘇府接過我?」
「我又曾幾何時,能有幸坐上你的馬車……」
這話一出,林重神色微滯,他乾笑了兩聲,似是想將此事輕輕揭過,可還未等他開口,便見秦氏已自懷中取出火摺子。
「嗒」的一聲輕響。
一束極微弱火光驟然亮起,那簇火光映亮她半張臉,也映出了林重此刻坐在輪椅上的模樣。
火光不過剛亮起,便聽林重沉聲斥道。
「霜娘!你當知曉,陸歸崖的人手幾乎圍滿了整個邊城,你竟還敢此時點火?!」
「你就不怕他殺過來?究竟是你是不要命了,還是我不要命了??快些熄了!」
林重的聲音里透著壓不住的急躁與警惕,可秦氏卻像是沒聽見一般,手中的火摺子始終未滅。
她自顧自尋了處地方坐下,借著那一點微弱火光,緩緩抬眸朝林重看去:「蘇逢舟。」
「在你這,對嗎?」
話音落下,屋內驟然靜了一瞬,林重身形微頓,落在她身上的視線也隨之停住。
大抵是未曾料到,她竟會問得如此直白,原本眉眼間那點微怒,漸漸化作了探究與審視。
半晌後,他才沉著聲音緩緩開口:「是蘇雪告訴你的?」
「我早就叮囑過她,將此事咽在肚子里,她還同誰說過?」
「陸歸崖可曾知曉?」
「可曾有人暗中跟著你?」
秦氏聽著林重那些不帶任何感情質問的話,眉心輕輕蹙起。
她緩緩抬眸,可還未曾徹底看清眼前之人,眼眶便已被那層水霧遮得嚴嚴實實,她知曉,林重如今需要蘇逢舟替他配置解藥,未必會輕易放人。
可她還是想試一試,晴兒畢竟那是他們的女兒。
女兒的命是真等不起了,如今僅剩下不到兩日,可他的命,卻是還有一月有餘,如今就算是將蘇逢舟放了,他還有那麼長的時間能再做打算。
想到這裡,秦氏終是抬手胡亂擦了把臉上的淚,再開口時,聲音里已沒了先前那份篤定,只餘下說不出的哀求與低微。
「林重……」
「我這一生,從未求過你什麼。」
「只是……晴兒如今危在旦夕,重病卧榻,便連宮中的文太醫都束手無策,只剩不到兩日可活。」
她聲音發顫,淚水大滴大滴划過:「我知你綁來蘇逢舟,費了極大的心思。」
「也知曉,你如今行至此步並不容易。」
說到這,她緩緩起身,在林重怔然的目光中,一點一點朝他跪了下去,開口時,聲音帶著幾分哀求。
「可我求你。」
「放了蘇逢舟,還我們女兒一條生路……」
林重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看向秦氏的眸子深了又深。
「我求你……」
秦氏的的哭聲變得愈發焦急,甚至一下又一下的朝著林重磕頭:「我求你……」
「求求你救救我們的女兒,若你願意……我定會帶著她們從此消失到你眼前,再不出現在京城之中。」
秦氏聲音里的哭腔再也壓不住似的哽咽,她朝著林重,一下又一下重重磕下頭去。
「我求求你……」
「求求你救救她……」
額頭砸在地面上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屋內格外清晰,不過兩下,她額間便已磕出血痕,鮮血順著眉骨一點點滑落,染紅了大半張臉。
那副模樣,再無從前半分雍容華貴,溫和淑良,有的只是一個狼狽,祈求能給自己女兒一條活路的母親……
「求求你……」
「那可是我們的親生女兒啊……你要眼睜睜看著她去死嗎……?」
「林重……」
「求求你救救晴兒……」
近來發生的事情太多,經歷這般波折,秦氏這幾日始終滴水未進,此刻早已力竭癱倒在地。
即便如此,她口中的哀求卻從未停歇。
「我求你……」
林重看著她這副模樣,見她沒了聲息只是癱軟在地啜泣時,終於沉聲開口。
「霜娘……」
「你可還記得你我大業,記得你我曾許諾日後歸隱山林,只做一對尋常夫妻……」
他說這話時,語氣比先前輕了許多,隱隱帶著幾分安撫:「這一路走來本就不易。」
「總歸……是要有些犧牲的。」
秦氏聞言,卻始終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癱坐在那裡,輕輕笑著,任由額角血跡與臉上的淚痕混在一處,將整張臉弄得狼狽不堪。
林重見她不應,眉頭微蹙:「更何況,如今蘇遠安那個老東西死了。」
「往後,再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攔你我。」
「今日本該是你我之間的大喜日子,為何要說這些讓人不悅之事?」
「讓我不悅……」
話落間,他抬手緩緩推動行椅,朝著秦氏所在之處靠近,輪子碾過木板,發出沉悶聲響。
直至停在她身前,他才緩緩俯下身,伸手將秦氏一點一點扶了起來:「今日本該是我這些年來最高興的一日。」
「只可惜……都被你毀了。」
秦氏眉頭緊皺,那五個字的重量,幾乎如同巨石狠狠將她從崖邊砸落至海底,壓得她連喘息都變得困難。
她看著林重那張臉笑得厲害,可淚水怎麼也止不住般一滴又一滴地划過面頰。
半晌過後,她哽著聲音問出那句埋藏在心裡多年的疑問。
「林重……你可曾愛過我?」
「可曾對我有過半分真心?」
「可曾……覺得沒我不行,覺得……宛若干涸??」
那一句句質問,像是壓在她心口多年的傷口,每問一句,便像親手將傷疤重新撕開一次,疼得她連聲音都在發抖。
可秦氏還是死死盯著他,像是非要從他口中,求一個答案。
林重見她這副模樣,神色微頓,似是想開口,可就在他張嘴的那一瞬,秦氏卻忽然開口。
她眼眶通紅,聲音極輕:「不用說了……」
秦氏踉蹌著站起身,那一身正紅在昏暗火光里,極為刺眼,她抬眸看向林重時,帶著幾分釋然的笑意:「我來替你答……」
「你林重,對我從未有過半分真心。」
「從未愛過我……」
「甚是從未愛過你我之間的一雙女兒。」
她說得那般平靜,可眼淚卻控制不住地往下落,讓她覺得心痛的好似要被生生剜出來一般。
「可我愛過你……」
「我是真真切切的愛過你……真真切切將自己的所有真心盡數交予你……」
「我拿你當命,當依靠,想要跟你有孩子,跟你有個家……」
「如今謝謝我都得到了,可我卻不開心……」
「林重,我該是愛你的啊……」
那一句話,好似將她糊塗半生所有的委屈與不甘,都一併嘶喊了出來。
可林重卻只是靜靜看著她,半晌後,才緩緩開口:「霜娘。」
「你喝醉了。」
她將火摺子握在掌心,微弱火光映得她滿臉鮮血,額角傷痕猙獰可怖,鮮血混著淚水,一滴一滴順著臉頰滑落。
那模樣,近乎瘋魔,可她卻只是苦笑著搖頭:「林重……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不知我究竟叫什麼名字。」
「我叫秦霜晚。」
那笑意裡帶著說不出的凄涼與釋然:「霜娘這個名字,是因為你喜歡。」
「所以這些年,我便頂著它活了半生,為你……」
「我甘心情願得活成你想要的模樣,也甘心情願地,連自己究竟姓甚名誰都忘了。」
屋內安靜得可怕,林重眉心漸漸蹙起,隱隱察覺出不對。
他還未來得及說話,秦霜晚卻已緩緩抬起手,下一瞬,她將手中火摺子,輕輕貼上了自己早已被酒水浸透的衣擺。
「轟——」的一聲。
火焰幾乎是在頃刻間席捲而上,漫天火光驟然騰起,將整間屋子映得通紅。
那一身刺目的正紅,在火海之中燒得越發濃烈,像是將她這荒唐半生,也一併焚盡。
「霜娘!!!」
可秦氏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一般,只是站在火里,笑得肆意又瘋狂,那雙被鮮血與淚水染透的眼睛,在此刻竟亮得驚人。
「我這半生荒唐,晚來知痛。」
她望著林重,一字一句緩緩開口:「林重。」
「這是我的命,也是你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