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Chapter72 「這般糾葛

第一卷

屋內一時寂靜。

林重緩緩垂眸, 看著蘇逢舟早已繪好的兩幅藥草圖紙,盯了許久。

紙上那兩株藥草的模樣,與尋常山野雜草並無太大分別,若非蘇逢舟親手所畫, 只怕任誰瞧了, 都不會覺得這竟是能救命的東西。

只是……

邊城如今這個時節, 寒風陣陣, 放眼望去,路邊連枯草都難見幾根,便就更別提是藥草了。

故而, 林重期間抬眸看了蘇逢舟幾眼,神色沉沉,似是在衡量她話中真假。

半晌過去, 終還是沉著聲音開口:「這兩樣藥草, 當真能解毒?」

「邊城這天氣, 長街兩側連半株枯草都瞧不見, 更遑論去東山, 現挖草藥。」

蘇逢舟久居此地, 自是知曉如今這個時節的邊城風吹不停, 寒氣刺骨,便是山下都凍得人難以久站。

更別提是東山那等高處,終年風烈, 幾乎無人敢踏足。

可她神色未變,只是緩緩提筆落字:【山頂側方, 有一處天然洞穴,穴中有溫泉活水,四季不凍。】

【這兩株草藥, 便生於其中。】

林重看著那幾行字,面上的狐疑這才稍稍散去幾分。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盯著蘇逢舟看了半晌,那雙眸子沉得厲害,像是想從她臉上窺出什麼破綻:「你可是誆騙於我?」

「隨意編造兩株藥草,藉此拖延時日,等人來救你?」

話音落下,蘇逢舟鼻間輕輕溢出一聲嗤笑,那笑意極淡,卻帶著說不出的譏諷。

她垂眸執筆,緩緩寫下:【林大人以為,我如今孤身被困於此。】

【有何資格戲弄你們?】

林重盯著那兩行字,久久未語,他心裡清楚,整個世間,真正知曉春山燼為何物,又能配出解藥的,恐怕唯有蘇逢舟一人。

所以如今無論信與不信,他都只能順著她給出的路走下去。

否則,便是死路一條。

思及此處,林重終是抬了抬手,屋內侍衛見狀紛紛領命而去,腳步聲交錯響起,帶著幾分刻意壓制的沉悶。

不過片刻,便消失在酒樓之外,只餘下數人,仍舊守在蘇逢舟身側。

待屋內重新安靜下來後,林重才再次將視線落在她身上:「解藥配置,需要多久?」

「可還需別的藥材?」

【三日。】

【其餘藥材皆是尋常之物,待他們尋回再配也不遲。】

林重緩緩點頭,心中的疑慮似也暫且壓下了幾分,既已無需她再繼續開口,他便又命人將蘇逢舟雙手反綁於身後,重新束縛起來。

粗糙的繩索再次勒緊腕骨,磨得發紅,可蘇逢舟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就在這時,窗外忽而捲起一陣冷風,風聲穿過長街,吹得窗欞「嘩嘩」作響。

林重順著聲音側眸望去,半晌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而後緩緩開口。

「起風了……」

*

與此同時,蘇將軍府外風聲赫赫,白色燈籠高掛檐下,漫天紙錢被風卷得四處翻飛。

整座府邸都籠罩在一片壓抑,與死寂的低聲悲鳴之中。

府內上下,皆身披粗麻白衣,守在靈堂,偶有傳出的哭聲,讓人聽得心頭無端發悶。

蘇雪跪坐在蒲墊之上。

不過短短一日,她整個人再無半分生氣,那張素來清冷秀麗的小臉,如今只余蒼白與麻木。

而秦氏則端坐在蘇將軍府正廳的蒲墊之上,那身正紅,在滿屋的粗布白衣里,顯得格外扎眼,又格外荒謬。

遠遠看去,好似她並非是在守靈,而是成親的大喜當日。

但若湊近細細端詳,卻能發現……

那張藏在厚重脂粉下的面容,沒有分毫血色,雙目哭得腥紅,眼底光亮如同一片死寂的枯槁,滿是悔恨。

小女兒生死未卜,蘇遠安毒發身亡。

而秦氏,也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掌家之權、萬貫家財,以及……能夠重新與林重相守的機會。

可不知為何,她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心裡始終覺得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裡,讓她不得喘息。

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坐在那裡,望著靈堂中央那口棺槨出神,好似周遭所有聲音,都離她越來越遠。

如今,她唯一能聽到的,只有蘇遠安在臨終前說得斷斷續續……卻印在她腦海里的話。

「帶著我們的女兒好好活下去。」

我們的女兒……

這幾個字如同炙鐵烙印一般,生生刻進心裡,讓她每每想起,心中都灼燙幾分。

直至身側嬤嬤行至身側輕喚她時,秦氏才發覺,此刻早已淚流滿面。

她胡亂擦了一把眼淚,側目看向來人。

只見那嬤嬤謹慎朝著周圍掃了一眼,見並無人注意她們,這才湊到秦氏耳邊低聲開口。

「夫人,那頭來人了。」

話音落下,蘇雪睫毛輕顫,指尖微蜷,手上朝著火盆扔紙錢的動作卻絲毫未停,

秦氏眉心下意識輕擰了一下,而後搭上嬤嬤的手,強撐著身型起身。

轉身前,她的視線極短地掠過棺槨,不過剛回眸,便見來人正立在院落之中。

那侍衛身披黑衣,壓低斗笠,在這滿府白幡之間,顯得格外陰沉。

秦氏沒有過多停留,徑直朝他走去,待站定後,視線下意識掃過周圍。

侍衛見狀,朝著她行了一禮:「夫人不必擔心。」

「屬下進府前已探查過四周,並無尾巴跟隨,此刻,也沒有陸歸崖的人守在附近。」

秦氏抬眸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審視,聲音壓得極低:「何事?」

「我家大人有兩件事,要屬下轉告夫人,這第一件事,便是道喜。」

「恭喜夫人苦盡甘來。」

秦氏聞言,忽而低低笑了一聲,那笑里沒有半分喜意,只剩說不出的諷刺與荒涼,她緩緩側眸,看向身後的蘇將軍府。

白幡高掛,白籠高懸,紙錢漫天。

靈堂之內,還停著蘇遠安尚未下葬的棺槨。

道喜?

恭喜?

這兩個字落在她耳中,只讓她覺得刺耳至極,好似死去的,不過是什麼無足輕重的阿貓阿狗。

哪怕她從前再不愛蘇遠安,那也是她的丈夫,是與她相伴整整十五餘載之人,更是這些年,撐起整個蘇府的人,是她仰仗之人。

這樣的情形下,又究竟是何來的「喜」字。

可她終究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看向來人,等著他接著說下去。

「這第二件事,便是我家大人邀您酒樓一敘。」

秦氏聞言眉心緊皺,滿臉疑惑:「酒樓?」

「如今這城中儘是陸歸崖的人,如此關頭讓我前去相見?」

那侍衛並不懂這些男女之間的情意,也並不知曉秦氏話里的意思。

在他看來,夫人既這般開口,定是擔憂大人安危,於是連忙低聲解釋。

「夫人不必憂心。」

「可趁今夜夜深,自酒樓後門進入,那有我們的人接應。」

「如此,自當無礙。」

秦氏靜靜看了他片刻,終究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侍衛見她應下,知曉此地不能多留,便轉身便迅速離開了蘇將軍府。

直至那人離開許久,秦氏仍舊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夜風卷著雪意撲面而來,吹得她那身正紅衣裙輕輕翻動,在滿府白幡之間,愈發顯得刺眼。

身側嬤嬤見狀,終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跟在秦氏身邊多年,自是瞧得明白,有些話如今若再不說,只怕便再也沒有機會說了,於是猶豫片刻後,還是緩緩開了口。

「夫人,有句話,老奴不知當講不當講。」

「可如今想來,便是您不願聽,老奴也是要說的……」

秦氏沒有應聲,嬤嬤便繼續低聲勸道。

「那位大人,明知您如今身陷囹圄,卻仍要您冒險前去相見。」

「若當真將您放在心上,憂慮您的安危,又怎會在這般緊要關頭,還讓您涉險前去?」

「就算真是擔憂您,也該書信,亦或是尋法子來見你,而不是……讓您屢次涉險,前去尋他。」

「夫人定要好好思量一番,莫要被人利用,卻遲遲被蒙在鼓裡。」

嬤嬤言語間字字懇切,處處為她著想,每一句皆是真心。

可秦氏聽完只是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偏偏是說不盡的悲涼。

她緩緩側眸,看向靈堂中那口漆黑棺槨,半晌後,才輕聲喃喃:「這般道理,連你都看得明白,而我卻被桎梏多年……」

「甘願親手將自己雙眼蒙住,踩著碎石,淌著血跡往下尋……」

「只是不曾想,我終其一生所追尋的,就在身前,在眼前,在……枕邊。」

下雪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邊城今冬落下的第一場雪,細雪紛紛揚揚,落在她眼睫之上,涼得顫人。

而她眼中的淚,也已無聲滑過那張早已凍得發紅的面頰。

「若我能早些察覺……」

「該有多好。」

許是那聲音太輕,又或許,是嬤嬤被那場大雪吸引去了注意,一時間竟沒聽清她在說什麼。

「夫人?」

「您方才說什麼?」

秦氏緩緩收回視線,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里,再無往日半分溫婉,有的只剩滿目疲憊。

她輕輕搖頭,朝著靈堂行去:「沒什麼……」

「回去吧。」

*

與此同時,蘇將軍府外。

陸歸崖與連肅並肩隱於暗處,二人視線直直落在那扇朱紅府門之上,不敢有半分鬆懈。

風雪漸起,長街寂靜得幾乎聽不見人聲。

唯有將軍府檐角的白色燈籠被吹得輕輕搖晃,幾乎與茫茫雪色融成一片。

半晌後,連肅側目看了陸歸崖一眼,忽而低笑開口:「不曾想,下官竟有朝一日,能與將軍站在同一處。」

陸歸崖從始至終並未將視線落在連肅身上,只是冷冷嗤笑了一聲。

「一處?」

「倒從未想過,這一向獨來獨往、眼高於頂的連大人,如今竟也會學人逗笑了。」

連肅並未因這話惱怒,只是輕輕勾了勾唇,望向將軍府時神色依舊平靜:「將軍這話倒也不算錯。」

「只是,你我如今能有今日這般處境,說到底,不過是你尋妻,我求你夫人救命罷了。」

「這般糾葛,的確談不上什麼同僚之情。」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才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只是……這將來之事,又有誰說得准呢?」

「若將軍願意,有朝一日,你我確可成為隸屬一處的同僚。」

「說不準那時,將軍不僅能官復原職,甚至……還能遠勝從前。」

陸歸崖鼻息間輕哧一聲,他視線掃過身側之人一眼後,便接著將視線落回府上。

「隸屬?」

「我陸歸崖無論從前,還是日後,從不隸屬於任何一人。」

「至於是官復原職,還是權勢更盛……我都不稀罕。」

「若夫人想……我可同她遠離朝中,只做那閑雲野鶴的尋常夫婦,過逍遙快活日子。」

連肅沒再接話,只是聽見閑雲野鶴的快活日子時,眸間閃過一絲怔愣。

也就在此時,方才鬼鬼祟祟潛入蘇府之人,終於再次自府內走了出來。

那侍衛極為謹慎,出府後並未急著離開,而是先立在門前,仔仔細細觀察了一圈後,確認無人跟蹤,這才壓低斗笠,快步朝遠處而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陸歸崖與連肅自暗處緩緩走出。

而他們提前埋伏好的精兵,也隱入茫茫雪色之中,悄無聲息地上那侍衛。

陸歸崖側眸看向連肅:「我帶人先去埋伏,你留守將軍府,守好蘇晴與蘇雪。」

連肅聞言,輕輕點頭,他們二人未再多言,只對視一眼,便各自朝不同方向而去。

而此刻他們皆不知曉。

日後,諸如這般並肩而立的時候,還遠不止這一次。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