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Chapter74 「生生世世

第一卷

林重整個人被眼前這幅火光衝天的景象驚得怔在原地, 眼中維持多年來的平靜與鎮定,也在這一瞬,被那漫天烈焰徹底吞噬。

可秦霜晚卻只是笑著。

那笑聲沙啞又尖銳,幾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只剩瘋狂肆意的嚎叫聲, 讓人光是聽著便覺四肢百骸散著寒意。

屋內火光亮起的一瞬間, 驚動了當下守在酒樓中的所有侍衛。

酒樓下的腳步聲轟然響起, 一眾人紛紛朝著那間就快被火吞噬的屋子衝去。

屋內火光依舊,可秦氏像是全然感覺不到疼一般,身上的火焰順著衣擺瘋狂捲動。

火星四濺。

無論濺至何處, 都會迅速竄起火苗,不過眨眼間,整間屋子都開始瀰漫出焦灼嗆人的煙味。

秦氏腳下步子, 卻始終未停, 就那樣帶著滿身烈火, 一步一步朝著林重走去, 宛若從地獄裡爬出來索命的惡鬼。

林重已然被這一步驚地說不出話來。

他從未想過, 秦氏會當著自己的面, 將她自己活活點燃。

更沒想到……

她那麼愛他, 卻做好了與他玉石俱焚,同生同滅的準備。

在林重眼裡。

秦氏,已經徹底瘋了。

他死死握住行椅兩側, 臉上的鎮定開始崩裂,就連聲音都開始不自覺地發顫:「霜……霜晚你冷靜些!」

「我錯了!」

「我真的知錯了!!」

「我放了蘇逢舟, 我現在就放了她,好不好?!」

「我們離開這裡,我們去過你想要的日子!去做尋常夫妻!再不管這些爭鬥了!!」

林重聲音急促又慌亂, 手上拚命推動行椅的輪子,想離她遠些,想徹底逃離此地。

可不知為何。

這行椅下的輪子被死死卡住,無論他如何用力,都只是紋絲不動停在那裡。

就好像,已經決定了他的生死一般。

秦氏死死盯著他,一句話都沒說。

只是時不時散出陣陣笑意,隨之而來的是笑聲越來越驚悚,讓人不自覺頭皮發麻,渾身顫慄。

林重怕了。

逃生的本能讓他急急站起身來,速速離開此地,不曾想卻因癱瘓而朝著地上狠狠摔去。

林重跌落在地,看著一步步朝他走來的秦氏,喉間不自覺滾動,拖著已然半殘的身子朝後爬去。

「晚晚,我是愛你的!我是愛你的啊!我方才沒答是因我不想那般草率將此事說出。」

可他沒想到,這個答案對於現在的秦氏來說,早就不重要了。

「更何況……若你我夫妻二人不再這世上,讓我們的一雙兒女當如何自處?」

「如何存活於世啊!」

聽見女兒二字,秦霜晚的腳步終於微微一頓。

火焰順著她的袖口不斷往上爬,燒得皮肉滋滋作響,可她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只低低喃了一句。

「女兒……」

林重見此話有緩,看向她時,重重點頭:「對!女兒!」

「我們還未看雪兒穿紅嫁衣成親!」

「還有晴兒如今也重病在卧,未曾醫治好!!這一樁樁一件件,豈能少了你我二人?」

「你就當真忍心丟下她們不管嗎?那可是我們的女兒啊!」

可下一瞬,秦霜晚卻忽然笑了,那笑意悲涼至極,眼淚混著血水,自她被火焰燒得猙獰的臉上不斷滑落:「林重。」

「丟下她們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秦氏的聲音越來越大,那吼聲像是積壓了半生的委屈與痛苦,在這一刻徹底被釋放出來:「是你!!」

「是你啊!!」

「我跪著求你!我給你磕頭!!求你救晴兒的時候,你是如何做的……?」

「你讓她去死!!」

她猛地抬手指向林重,火焰順著她的指尖瘋狂竄動:「你口口聲聲說愛我……說愛我們的孩子,可到頭來……你愛的人只有你自己!!」

「你為了活命,連親生女兒都能棄之不顧!!」

「這天底下,怎會有人自私無情到如此地步??!」

「你又緣何有臉提及她們?!!」

秦氏聲嘶力竭的喊著,卻又如同悔過一般蹙了蹙眉:「終究……」

「是我不懂珍惜眼前人,錯付了……」

林重雙眸被眼前火光映得發亮。

他看著朝自己聲嘶力竭嘶喊的秦霜晚,眼底那抹慣有的冷靜,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慌亂與悔意。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若是方才……他應她放了蘇逢舟。

那這一切……

可否會成為另一番景象。

但他還未來得及細想,二人身後那扇緊閉的房門,便被人從外面猛地踹開。

「砰——!」

霎時間,屋內滔天熱浪裹挾濃煙撲面而出,站在門口的侍衛,被那灼熱氣息逼得紛紛偏頭喘息,連眼睛都睜不開。

可屋裡困著的是林重,是他們的主子。

眾人顧不得旁的,只得強忍熱浪,再度抬眸朝火海深處望去,直到他們看見被烈焰燒滿全身的秦氏,正一步一步朝著大人的方向逼近時。

為首侍衛幾乎是瞬間就變了臉色。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腰側佩劍拔出,而後掄臂而起,狠狠擲了出去,那力道極重,帶著幾分破軍裂甲般的狠厲。

只聽「鏘」的一聲,那長劍狠狠穿過秦氏的身子。

她眉間緊皺,緩緩低頭低頭看向已然穿過胸前的長劍,口中鮮血噴涌而出。

秦氏眼角的一滴滴淚划過面頰,唇角卻輕輕上揚,腳下步子任由如何踉蹌都未曾停過。

她將視線從胸前長劍,緩緩移到林重身上,朝著他狠狠撲去。

「秦霜娘!!!」

林重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縮,但已經來不及了。

秦氏死死將其抱住,那雙手像鐵鎖般,將他牢牢禁錮,任憑他如何掙扎,都掙脫不開。

烈火瞬間順著她的身體燒上林重衣袍,凄厲至極的慘叫聲,幾乎響徹整間酒樓:「啊啊啊啊!!」

「賤人!」

「瘋婦!!」

「我林重是瞎了眼才會跟你有孩子!!損失我死了,便是下至陰曹地府,做那惡鬼不得輪迴,也絕不會放過你!!」

可秦氏卻像是失去所有力氣一般,癱在他懷裡,眼淚一滴滴無聲划過。

她低聲輕喃:「如此甚好。」

「那我便見你一次,殺你一次……」

「生生世世,與你不死不……」

休……

不過片刻,二人身上的火便越燒越旺,門口侍衛瘋狂提水撲火,可火勢已然徹底蔓延開來。

再這樣下去,別說救人,就是整座酒樓都會被燒塌。

其中兩名侍衛對視一眼後,猛地將冷水澆在自己身上,而後捂住口鼻,硬生生朝火海里沖了進去。

與此同時。

另一側關押蘇逢舟的屋內,也早已被外面的動靜驚動,火光透過門窗縫隙映進屋中,濃煙順著門外飄入,空氣里滿是焦糊味。

守在她身側的兩名侍衛臉色驟變,其中一人連忙推開門縫朝外望去。

待看清火勢竟是從對面廊間燒起時,便再顧不得蘇逢舟,沒有絲毫猶豫,便拔刀而出。

房門被徹底打開,照亮原本昏暗,不見一絲光亮的屋子,她下意識抬眸,朝火勢最旺的方向望去,眉心緩緩蹙起。

這幾日下來,林重將她原本藏在身上的軟劍,與匕首都收走了。

故而蘇逢舟只得一邊用力掙脫手上的繩子,一邊飛快掃過周圍。

很快,她將視線落在桌案旁的一隻青綠色瓷瓶之上。

少女眸色微動,下一瞬猛地抬腿,狠狠朝桌案踹去。

「砰——!」

桌案猛地一晃,瓷瓶應聲摔落在地,瞬間碎裂。

清脆的碎響在屋中格外刺耳,可外頭火勢轟鳴與喊聲相比,打碎花瓶那點動靜,幾乎是瞬間便被徹底吞噬了。

蘇逢舟呼吸微緊,下意識朝門外看了一眼,直至確認無人察覺後,她才緩緩俯下身,朝那片碎裂的瓷片,一點一點挪了過去。

終於,在費了極大的力氣後,她才撿起一枚死死攥在手心。

瓷片幾乎是拿在手的瞬間便被割破,鮮血順著指縫不斷往下淌,很快就將整雙手染得通紅。

她顧不得手上傳來的痛感,只死死咬牙,用那片碎瓷一點一點磨斷腕間繩索。

那雙手早已被捆得麻木失覺。

直到繩子徹底斷開的那一瞬,雙臂驟然垂落,連半分輕鬆都感覺不到,反倒因驟然迴流的血液,而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與酸脹。

蘇逢舟強忍著那股不適,顫著手以當下最快速度解開腳腕上的束縛。

那一刻,她甚至來不及將捂在嘴上的繩子鬆綁,在失了那層桎梏後,她顧不得酥麻痛感,抄起桌上花瓶,便朝著屋外衝去。

那動作極快,沒曾想,她不過剛跑出房門,迎面便撞上了剛從火里退出來的侍衛。

「站住!!」

蘇逢舟眉心狠狠一皺,幾乎沒有絲毫遲疑,轉身便朝樓梯方向奔去。

可她才剛跑到樓梯口,迎面便又撞上一人。

那侍衛顯然也沒料到她竟會逃出來,神色猛地一變,下意識抬手按向腰間劍柄。

還未等他開口,蘇逢舟已然掄起懷中花瓶,狠狠朝他頭上砸去!

「嘩——!」

瓷器碎裂聲驟然炸響,侍衛被砸得頭暈目眩,整個人踉蹌後退半步,眼前一陣發黑。

就在他怔愣時,蘇逢舟眼疾手快,一把抽出他腰間尚未出鞘的長劍,反手橫在他頸側。

冰冷劍鋒瞬間貼上皮肉。

少女髮絲凌亂,胸口劇烈起伏,眼底卻滿是狠厲:「再往前一步。」

「我便殺了你!」

可下一秒,只聽「鏘」的一聲。

遠處一支長劍劃破長空而來,直擊她手中劍,那力道極大,刀劍相震間,手上傳來的痛感致使她手中長劍脫落。

蘇逢舟眉間緊皺,來不及反應,轉身便朝著樓下的方向跑去。

按著林重的計畫,是待蘇逢舟為他解毒後再殺,所以交談之間便就從未避諱於她,讓其知曉諸多事宜。

偏天有不測風雲,生出這般多的變故。

也正因如此,所有人都清楚,無論發生何事此女都不能活。

思及此處,方才被砸得頭破血流的侍衛用力晃了晃腦袋,強撐著恢複幾分清醒後咬牙抬腳,將掉落在地的長劍猛地踢起,而後掄臂用盡全力,朝蘇逢舟後心狠狠擲去!

長劍破空而出,帶著勢不可擋的殺意,直逼而去。

蘇逢舟腳下步子猛地一頓。

她下意識回頭,火光映照之下,少女髮絲凌亂,素青色裙擺也因身上力度綻開一抹弧度。

而那柄長劍,正朝著她心口直直刺來。

來不及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