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整個人被眼前這幅火光衝天的景象驚得怔在原地, 眼中維持多年來的平靜與鎮定,也在這一瞬,被那漫天烈焰徹底吞噬。
可秦霜晚卻只是笑著。
那笑聲沙啞又尖銳,幾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只剩瘋狂肆意的嚎叫聲, 讓人光是聽著便覺四肢百骸散著寒意。
屋內火光亮起的一瞬間, 驚動了當下守在酒樓中的所有侍衛。
酒樓下的腳步聲轟然響起, 一眾人紛紛朝著那間就快被火吞噬的屋子衝去。
屋內火光依舊,可秦氏像是全然感覺不到疼一般,身上的火焰順著衣擺瘋狂捲動。
火星四濺。
無論濺至何處, 都會迅速竄起火苗,不過眨眼間,整間屋子都開始瀰漫出焦灼嗆人的煙味。
秦氏腳下步子, 卻始終未停, 就那樣帶著滿身烈火, 一步一步朝著林重走去, 宛若從地獄裡爬出來索命的惡鬼。
林重已然被這一步驚地說不出話來。
他從未想過, 秦氏會當著自己的面, 將她自己活活點燃。
更沒想到……
她那麼愛他, 卻做好了與他玉石俱焚,同生同滅的準備。
在林重眼裡。
秦氏,已經徹底瘋了。
他死死握住行椅兩側, 臉上的鎮定開始崩裂,就連聲音都開始不自覺地發顫:「霜……霜晚你冷靜些!」
「我錯了!」
「我真的知錯了!!」
「我放了蘇逢舟, 我現在就放了她,好不好?!」
「我們離開這裡,我們去過你想要的日子!去做尋常夫妻!再不管這些爭鬥了!!」
林重聲音急促又慌亂, 手上拚命推動行椅的輪子,想離她遠些,想徹底逃離此地。
可不知為何。
這行椅下的輪子被死死卡住,無論他如何用力,都只是紋絲不動停在那裡。
就好像,已經決定了他的生死一般。
秦氏死死盯著他,一句話都沒說。
只是時不時散出陣陣笑意,隨之而來的是笑聲越來越驚悚,讓人不自覺頭皮發麻,渾身顫慄。
林重怕了。
逃生的本能讓他急急站起身來,速速離開此地,不曾想卻因癱瘓而朝著地上狠狠摔去。
林重跌落在地,看著一步步朝他走來的秦氏,喉間不自覺滾動,拖著已然半殘的身子朝後爬去。
「晚晚,我是愛你的!我是愛你的啊!我方才沒答是因我不想那般草率將此事說出。」
可他沒想到,這個答案對於現在的秦氏來說,早就不重要了。
「更何況……若你我夫妻二人不再這世上,讓我們的一雙兒女當如何自處?」
「如何存活於世啊!」
聽見女兒二字,秦霜晚的腳步終於微微一頓。
火焰順著她的袖口不斷往上爬,燒得皮肉滋滋作響,可她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只低低喃了一句。
「女兒……」
林重見此話有緩,看向她時,重重點頭:「對!女兒!」
「我們還未看雪兒穿紅嫁衣成親!」
「還有晴兒如今也重病在卧,未曾醫治好!!這一樁樁一件件,豈能少了你我二人?」
「你就當真忍心丟下她們不管嗎?那可是我們的女兒啊!」
可下一瞬,秦霜晚卻忽然笑了,那笑意悲涼至極,眼淚混著血水,自她被火焰燒得猙獰的臉上不斷滑落:「林重。」
「丟下她們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秦氏的聲音越來越大,那吼聲像是積壓了半生的委屈與痛苦,在這一刻徹底被釋放出來:「是你!!」
「是你啊!!」
「我跪著求你!我給你磕頭!!求你救晴兒的時候,你是如何做的……?」
「你讓她去死!!」
她猛地抬手指向林重,火焰順著她的指尖瘋狂竄動:「你口口聲聲說愛我……說愛我們的孩子,可到頭來……你愛的人只有你自己!!」
「你為了活命,連親生女兒都能棄之不顧!!」
「這天底下,怎會有人自私無情到如此地步??!」
「你又緣何有臉提及她們?!!」
秦氏聲嘶力竭的喊著,卻又如同悔過一般蹙了蹙眉:「終究……」
「是我不懂珍惜眼前人,錯付了……」
林重雙眸被眼前火光映得發亮。
他看著朝自己聲嘶力竭嘶喊的秦霜晚,眼底那抹慣有的冷靜,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慌亂與悔意。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若是方才……他應她放了蘇逢舟。
那這一切……
可否會成為另一番景象。
但他還未來得及細想,二人身後那扇緊閉的房門,便被人從外面猛地踹開。
「砰——!」
霎時間,屋內滔天熱浪裹挾濃煙撲面而出,站在門口的侍衛,被那灼熱氣息逼得紛紛偏頭喘息,連眼睛都睜不開。
可屋裡困著的是林重,是他們的主子。
眾人顧不得旁的,只得強忍熱浪,再度抬眸朝火海深處望去,直到他們看見被烈焰燒滿全身的秦氏,正一步一步朝著大人的方向逼近時。
為首侍衛幾乎是瞬間就變了臉色。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腰側佩劍拔出,而後掄臂而起,狠狠擲了出去,那力道極重,帶著幾分破軍裂甲般的狠厲。
只聽「鏘」的一聲,那長劍狠狠穿過秦氏的身子。
她眉間緊皺,緩緩低頭低頭看向已然穿過胸前的長劍,口中鮮血噴涌而出。
秦氏眼角的一滴滴淚划過面頰,唇角卻輕輕上揚,腳下步子任由如何踉蹌都未曾停過。
她將視線從胸前長劍,緩緩移到林重身上,朝著他狠狠撲去。
「秦霜娘!!!」
林重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縮,但已經來不及了。
秦氏死死將其抱住,那雙手像鐵鎖般,將他牢牢禁錮,任憑他如何掙扎,都掙脫不開。
烈火瞬間順著她的身體燒上林重衣袍,凄厲至極的慘叫聲,幾乎響徹整間酒樓:「啊啊啊啊!!」
「賤人!」
「瘋婦!!」
「我林重是瞎了眼才會跟你有孩子!!損失我死了,便是下至陰曹地府,做那惡鬼不得輪迴,也絕不會放過你!!」
可秦氏卻像是失去所有力氣一般,癱在他懷裡,眼淚一滴滴無聲划過。
她低聲輕喃:「如此甚好。」
「那我便見你一次,殺你一次……」
「生生世世,與你不死不……」
休……
不過片刻,二人身上的火便越燒越旺,門口侍衛瘋狂提水撲火,可火勢已然徹底蔓延開來。
再這樣下去,別說救人,就是整座酒樓都會被燒塌。
其中兩名侍衛對視一眼後,猛地將冷水澆在自己身上,而後捂住口鼻,硬生生朝火海里沖了進去。
與此同時。
另一側關押蘇逢舟的屋內,也早已被外面的動靜驚動,火光透過門窗縫隙映進屋中,濃煙順著門外飄入,空氣里滿是焦糊味。
守在她身側的兩名侍衛臉色驟變,其中一人連忙推開門縫朝外望去。
待看清火勢竟是從對面廊間燒起時,便再顧不得蘇逢舟,沒有絲毫猶豫,便拔刀而出。
房門被徹底打開,照亮原本昏暗,不見一絲光亮的屋子,她下意識抬眸,朝火勢最旺的方向望去,眉心緩緩蹙起。
這幾日下來,林重將她原本藏在身上的軟劍,與匕首都收走了。
故而蘇逢舟只得一邊用力掙脫手上的繩子,一邊飛快掃過周圍。
很快,她將視線落在桌案旁的一隻青綠色瓷瓶之上。
少女眸色微動,下一瞬猛地抬腿,狠狠朝桌案踹去。
「砰——!」
桌案猛地一晃,瓷瓶應聲摔落在地,瞬間碎裂。
清脆的碎響在屋中格外刺耳,可外頭火勢轟鳴與喊聲相比,打碎花瓶那點動靜,幾乎是瞬間便被徹底吞噬了。
蘇逢舟呼吸微緊,下意識朝門外看了一眼,直至確認無人察覺後,她才緩緩俯下身,朝那片碎裂的瓷片,一點一點挪了過去。
終於,在費了極大的力氣後,她才撿起一枚死死攥在手心。
瓷片幾乎是拿在手的瞬間便被割破,鮮血順著指縫不斷往下淌,很快就將整雙手染得通紅。
她顧不得手上傳來的痛感,只死死咬牙,用那片碎瓷一點一點磨斷腕間繩索。
那雙手早已被捆得麻木失覺。
直到繩子徹底斷開的那一瞬,雙臂驟然垂落,連半分輕鬆都感覺不到,反倒因驟然迴流的血液,而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與酸脹。
蘇逢舟強忍著那股不適,顫著手以當下最快速度解開腳腕上的束縛。
那一刻,她甚至來不及將捂在嘴上的繩子鬆綁,在失了那層桎梏後,她顧不得酥麻痛感,抄起桌上花瓶,便朝著屋外衝去。
那動作極快,沒曾想,她不過剛跑出房門,迎面便撞上了剛從火里退出來的侍衛。
「站住!!」
蘇逢舟眉心狠狠一皺,幾乎沒有絲毫遲疑,轉身便朝樓梯方向奔去。
可她才剛跑到樓梯口,迎面便又撞上一人。
那侍衛顯然也沒料到她竟會逃出來,神色猛地一變,下意識抬手按向腰間劍柄。
還未等他開口,蘇逢舟已然掄起懷中花瓶,狠狠朝他頭上砸去!
「嘩——!」
瓷器碎裂聲驟然炸響,侍衛被砸得頭暈目眩,整個人踉蹌後退半步,眼前一陣發黑。
就在他怔愣時,蘇逢舟眼疾手快,一把抽出他腰間尚未出鞘的長劍,反手橫在他頸側。
冰冷劍鋒瞬間貼上皮肉。
少女髮絲凌亂,胸口劇烈起伏,眼底卻滿是狠厲:「再往前一步。」
「我便殺了你!」
可下一秒,只聽「鏘」的一聲。
遠處一支長劍劃破長空而來,直擊她手中劍,那力道極大,刀劍相震間,手上傳來的痛感致使她手中長劍脫落。
蘇逢舟眉間緊皺,來不及反應,轉身便朝著樓下的方向跑去。
按著林重的計畫,是待蘇逢舟為他解毒後再殺,所以交談之間便就從未避諱於她,讓其知曉諸多事宜。
偏天有不測風雲,生出這般多的變故。
也正因如此,所有人都清楚,無論發生何事此女都不能活。
思及此處,方才被砸得頭破血流的侍衛用力晃了晃腦袋,強撐著恢複幾分清醒後咬牙抬腳,將掉落在地的長劍猛地踢起,而後掄臂用盡全力,朝蘇逢舟後心狠狠擲去!
長劍破空而出,帶著勢不可擋的殺意,直逼而去。
蘇逢舟腳下步子猛地一頓。
她下意識回頭,火光映照之下,少女髮絲凌亂,素青色裙擺也因身上力度綻開一抹弧度。
而那柄長劍,正朝著她心口直直刺來。
來不及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