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瞥見擂台對面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時, 連肅雙眸猛地一縮,只覺周遭一切都靜了。
下一刻,鑼鼓轟鳴,人聲鼎沸, 所有聲音猛地灌入耳中, 亂得像要將他徹底吞沒一般。
連肅幾乎是本能地動了動。
下一瞬, 已然擠入人群, 繞過擂台,直奔蘇逢舟與蘇雪方才站著的方向而去。
但又逢陸歸崖與吳江二人奪下擂台,贏回蘇、楚將軍生前所用槍劍, 所以台下百姓的情緒被徹底點燃,此刻人群越發混亂。
呼聲與喝彩聲此起彼伏,人潮一層疊一層地往前涌去, 幾乎將整條街擠得水泄不通。
眼下不知是誰先帶的頭, 一時間, 竟有越來越多的人, 朝著擂台之上瘋狂涌去。
人群之中相互推搡著前行, 就連空氣都被擠得發悶。
可連肅, 卻仿若對周遭一切都毫無察覺般邁步前去, 他目光死死盯著那個方向,彷彿只要慢上一瞬,那兩個人便就徹底找不回來了。
站在擂台之上的二人, 自然不知台下究竟發生了何事,不過, 就算他們想知曉也被人群擋得嚴嚴實實的,什麼都看不見。
還是原本站在他身側的蘇晴一眼看出了端倪,她緊緊跟在連肅身後, 見他就算被擁擠而上的人群相撞,也沒有打算停下腳步時。
她心中一緊,下意識加快了步伐,可與男子相比,女娘的力氣說到底還是小了很多的。
連肅尚且顫著身型勉強站穩前行,可蘇晴便不同了。
她每被人撞一下,便踉蹌兩下,不過剛剛勉強站穩,便又被人狠狠撞著。
儘管如此,她仍舊不顧肩頭傳來的疼痛,目光焦急地看向身前之人,每每覺得前人近在咫尺伸手去拽時,卻始終差了一寸。
「連肅!」
少女的喊聲,一聲比一聲還要清脆,可此處人多太過嘈雜,聲音一出口,便喧囂淹沒,又將其一聲聲壓了回來。
她又喊了幾聲。
那聲音卻愈發被壓得支離破碎,心頭那點委屈與慌亂一齊涌了上來。
蘇晴下意識朝著擂台方向望去,本想尋一個還能依靠的人,卻猛然發現,台上那兩道熟悉的身影竟也不見了。
這一瞬間,她清楚,能靠的只有自己,蘇晴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朝著連肅方才站過的地方看去,又將視線落在人流中最密集的方向。
就在蘇晴被人群徹底吞沒,覺得一籌莫展之際,恍惚間再度見到那個身影。
她心中一緊,來不及多想:「連肅!等等我!」
「等等我!!」
她重新邁開步子朝前擠去,不過還未走出兩步,便被迎面衝來的人群撞翻在地,後腦便重重磕在擂台邊角。
「砰」的一聲悶響,蘇晴只覺眼前一白,越發模糊。
緊接著,一陣鮮紅漫開,自其後頸滑落浸入衣領,空氣里,隱隱浮起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可眼下周圍這般多的人,哪裡能注意到有人倒在地上,所以這不停推搡前行的動作,便也就未曾停歇過。
落在蘇晴身上被踩踏的疼痛感,猶如棍棒般,一棍緊接一棍,沉重而雜亂。
起初還有刺骨的鈍痛感。
可漸漸地,她連痛感都感受的越發遲緩,就連有人踩上她的手指,碾過她的雙腿,她也像是沒有分毫察覺一般。
蘇晴只是睜眼,望向前方,視線變得越發模糊
眼前的人影重疊,陽光透過縫隙落在身上,可於她而言,始終像是隔著一層水霧。
蘇晴張了張嘴,可喉間卻像被什麼堵住一般,半點聲音都沒能發出來。
最終只剩下一點無聲的氣息:「連……肅……」
可直到她眼前徹底暗下去的那一刻,那道身影,也未曾回頭,甚至未曾,看她一眼。
擂台之上,陸歸崖眉心驟緊。
這會圍上來的百姓越來越多,幾乎將整座擂台圍得水泄不通。
他下意識朝著蘇逢舟原先站著的位置看去,卻只見人影攢動,空無所尋。
那一瞬間,他心口猛地一沉。
這一場比試之中,無論何時,陸歸崖總會隔上一會,便朝蘇逢舟所在的方向看去。
直至確認她還在,才會將視線收回,如此反覆,從未出過差錯。
唯獨人群失控湧上來的那一刻,讓他來不及反應慢了一瞬。
只這一瞬,人便不見了。
慌亂之間,陸歸崖目光迅速掃過人群,一遍又一遍,可無論如何尋找,卻始終未能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吳江握著手中贏來的長槍,將視線落在他的身上時,唇角帶著幾分譏諷:「不過是贏了個不入流的擂台比武,有什麼好炫耀的?」
「竟還拿著楚夫人的皓月劍,轉圈炫耀給別人看,我真真是沒見過像你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陸歸崖:「?」
男人眉眼微蹙,卻連一句話都懶得回,只是側眸掃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陸歸崖是想懟他的,直到他抬眸間,忽而瞥到一抹湖藍色背影時。
他的身形微微一頓。
幾乎只用了一瞬,他便認了出來,倒在那裡的,正是今日與他們一同出門的蘇晴。
吳江也察覺到不對,收了幾分神色,邁步跟上,可迎面湧來的百姓越來越多,將他們死死攔在原地,寸步難行。
陸歸崖後退半步,手腕一翻,長劍出鞘,劍鳴驟起時寒光乍現。
他整個人的氣勢在這一瞬間徹底變了,鬢間金絲映著日光,帶著幾分殺意,讓人看了心中無端生出一股寒意。
曾經那股殺意因蘇逢舟而壓下,如今卻也因她而不再收斂。
眾人見狀,身形本能滯住。
他抬眸緩緩掠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冷得入骨;「再往前一步者——」
「死!」
陸歸崖煞神的名號聲名遠揚,莫說是殺他們普通百姓,便是殺了當今太后,他都是敢的。
眾人見狀紛紛退開,再無人敢上前半步。
他知曉,百姓突然不受控的暴亂,這其中絕對有鬼,所以他也並未打算手下留情。
長劍在手,他與吳江一前一後朝前逼去,每進一步,人群便退一步。
直至退至擂台階下,他才終於看清,那血泊之中,倒著一人。
正是蘇晴。
「蘇晴!」
陸歸崖快步上前,抬手探其脈搏。
與此同時,連肅也從人群中趕了回來,氣息未穩,聲音卻先落了下來:「不見了!」
「全都不見了!」
陸歸崖指尖一緊,探脈的力度不自覺重了幾分。
原本站在一旁對此事不甚關心的吳江,面色驟沉,猛地看向連肅。
「你說什麼?誰不見了?!」
連肅尚未答話,目光落在蘇晴身上時瞳孔驟然猛縮,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究竟發生了何事?」
「不過一會不見,怎會發生這般事?」
「蘇晴可有性命之憂?」
陸歸崖收回手,神色冷沉:「脈來遲緩,氣息微弱,幾近將絕,頭部重創,當是被人推搡跌撞所致。」
見他們二人在此分析蘇晴狀況,吳江是真急了,他再也壓不住情緒:「我問你話呢!」
「究竟誰不見了?!」
連肅將蘇晴打橫抱起,直至站定後才抬眸看向他,那聲音被他壓得極低:「郡主與蘇逢舟,都不見了。」
他話落,已轉身而去:「此地姑且先交予你們,在下去去便回。」
話音剛落的下一瞬,陸歸崖已然吹響哨聲。
不過片刻,原本被人群隔在外側的陸家軍,自四面八方翻身而入,落地之時整齊跪成一片。
只見男人眼瞼微眯,垂眸睨了他們一眼:「將此地所有圍觀之人,拿下!」
「關城門,搜城!!」
「勢必要把夫人和郡主搜出!!」
短短數語,語氣平靜,卻將他身上那股狠戾之氣盡數逼出,彷彿下一瞬便會當場失控殺人。
可命令落下,卻無人應聲而起,陸家軍依舊跪在原地未動分毫。
如今少將軍與聖上決裂,將軍之職被停,此舉一出,無異於調動私兵,形同謀逆,其罪當誅。
更何況,陸家軍的存在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這一步,若真走出去,便再無回頭路,為了陸家、為了陸老將軍、為了少將軍,更甚是為了皇帝。
他們不能起。
也不敢起。
陸歸崖自然明白他們違抗命令的原因,也正因明白,他的神色才愈發冷了下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可他沒有選擇,也不打算選擇,他本就因她才當了這將軍。
只是這麼多年他也因軍職與周遭危險,讓自己不敢靠近她分毫,這過往種種已然讓他心中酸澀十餘年。
如今又怎會眼睜睜看著她消失在眼前,而為保全自己,保全陸家什麼都不做。
什麼將軍之位,什麼齊國興亡他都可以通通都不重要,唯獨她。
不行。
陸歸崖微微眯起眼,抬手將長劍橫起,劍鋒直指跪在最前之人,聲音不高,卻冷得沒有一絲餘地:「別讓我說第二遍。」
「全軍出動,給我搜!」
這一句落下,跪地之人再不敢遲疑,紛紛起身,各自吹響號令。
不過頃刻之間,城中四處皆動。
話音剛落,跪在地上之人紛紛起身,吹動自己部下特有的哨聲。
暗號剛落,樓宇之上弓箭手齊齊就位,弦滿箭張,直指街心,數支甲胄整齊的隊伍自街巷盡頭疾步而來,腳步聲震得地面微顫。
局勢瞬間失控。
甚至比方才還要混亂,眼下這周圍所有百姓都被圍攏起來。
孩童的哭喊聲、婦人的驚叫聲、男人的怒罵聲全都交織在一起。
陸歸崖立在原地,靜靜看著那群被按在地上,被迫蹲下的人,他唇角微勾,眼底卻冷得如千年寒冰一般。
「陸歸崖!你就是個瘋子!聖上就不該只是停你的職,早該殺了你!奪你首級!」
「你夫人走失,與我們何干?!憑什麼抓我們?!」
「別罵了……他就是個瘋子,還是少說兩句,保命要緊……」
人群中罵聲此起彼伏,陸歸崖卻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話,他輕輕低笑了一聲。
「瘋子?」
他抬手,隨意拍了兩下掌,語氣懶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玩味:「在下不才,旁的不會。」
「偏在發瘋這件事上——」
「略有造詣。」
他眉眼輕挑,唇角那抹笑意卻冷得滲人:「將那幾個挑事的人拖下去。」
「割了他們的舌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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