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Chapter62【加更】 「不如在下

第一卷

陸歸崖這人從不怕激, 於他而言,旁人的議論,無論是好是壞,他皆可照單全收。

因為在他眼裡, 那些話, 不過是過耳風, 有時甚至連風都算不上。

他將視線緩緩落在身側之人身上。

蘇逢舟站在人群之中, 目光牢牢鎖在擂台之上那一對槍劍上,似是被什麼死死牽住一般,再難挪開目光分毫。

蘇、楚將軍幾月前去得突然, 什麼都未曾留下,故而她只能一點一點,在零碎中去拼湊他們存在過的痕迹。

還是前不久, 他們在那處宅院, 搜尋到他們唯一的遺物。

而如今。

這對以玄鐵所鑄的槍與劍, 於蘇逢舟而言, 從來不只是兵器, 而是她過往所有的記憶, 更甚是其阿父阿母真真實實存在過的痕迹。

這兩樣物品, 於她來說,又何止是紀念與思念幾字便能說得清的。

陸歸崖眸色微沉,今日之局來得蹊蹺, 他不是看不出來。

可若不上場,這一對槍劍便再難湊齊, 更何況臨兆早已被他連夜派出,此刻並不在身側。

眼下能和吳江二人聯手的,只有他。

他沒有選擇, 或者說,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有能選擇的權利。

陸歸崖側身,看向一旁的蘇雪,語氣不重,卻帶著清晰的託付之意:「還望郡主稍作照料,我們去去就回。」

蘇雪聞言,唇角輕輕勾起,伸手握住蘇逢舟冰涼的指尖,語氣平靜卻篤定:「陸將軍放心,人既在我這,定會好生照料著。」

陸歸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之間,已然與吳江一道朝擂台方向走去。

那段時日吳將軍府發生的事情,眾人自然都是聽說了的,還鬧出好大一陣風波。

他們夫婦二人,前腳闖府救人,當日夜裡,便有人瞧見吳將軍府上,抬出好多死人。

眾百姓很難不將這些事聯想在一處,雖說後來吳江下令,將公然討論這些事的人都殺了以儆效尤,才使這場風波漸漸過去。

儘管如此,眾人雖面上不提,卻仍舊難以阻止他們心中的猜測。

而此刻,在他們親眼看見陸歸崖與吳江並肩而行,一同登台的那一刻,那些原本紛雜的猜測,竟在這一刻隱隱動搖起來。

「我前段時間還聽人傳言說他們二人不和,我看那些傳話之人,定是腦子生了毛病。」

「是啊,我看他們二人合著呢,若當真不合,誰一起出來應戰啊?!」

可旁側卻有人低聲反駁:「你們腦子裡面裝得都是漿糊嗎?他們二人一起應戰是為了奪得蘇將軍夫婦生前的槍劍,這跟他們二人合與否,有什麼關聯?」

議論聲此起彼伏,而擂台之上,兩道身影已然徹底站了上去。

二人一左一右,氣勢分明。

周圍的喧嘩漸漸匯成一片,直至台上「嗡」的一聲鑼響落下,才將所有雜音盡數壓住。

擂台之爭,正式開始。

起初,眾人皆不敢上前,畢竟在他們眼中,一個是百戰百勝,於朝堂之上,於皇帝眼前有著潑天手段的權臣將軍。

一個是身經百戰,在邊城跟著蘇將軍夫婦歷練多年,終成忠遠大將軍的吳江。

這兩人,別說交手,光是站在那裡,便已令人心生畏懼,聞風喪膽。

也正因如此,一時間,無人敢動,可人心這種東西,總是經不起撩撥,不知是誰先動了念頭。

既然贏不得,那便上場試一試。

能與這等人物過上一招半式,學上一星半點,哪怕只是一瞬間,也足以回去誇上一輩子。

更何況,這擂台之上,本就是切磋,輸了並不丟人,反倒還會因與他們二人比試,多上一個有勇有謀的好名頭。

這個念頭一旦起了,便就再也壓不住了。

很快,便有人試探著踏上擂台。

有了第一個人,便有第二個人。

人群攢動,一批接一批的人湧上來,將二人圍在中間,形成一個鬆散卻不斷收緊的圈。

只見擂台之上人影翻飛,刀光劍影交錯間,有人剛被震下台去,尚未站穩,便已有後來者補上。

如此往來反覆,一波緊接著一波,絲毫不給人喘息的空隙。

而處在中心的兩人,卻穩如山嶽。

吳江與陸歸崖背對而立,進退之間,十分默契,哪怕從未並肩,也能在這般密不透風的攻勢之中分出幾分閑暇。

吳江一掌震開來人,反手擋下一記刀鋒,冷笑了一聲:「陸歸崖,倒是我小瞧你了。」

「原以為你只會在京城裡耍耍威風,憑著將門之後的名聲,以勢壓人。」

即便此般污言穢語入耳,可身後之人卻從始至終未回應半句。

陸歸崖神色冷淡,出手卻乾脆利落,一招之間便將迎面之人逼退數步,像是連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費時間。

吳江見狀,笑意更深,他向來不怕無人回應,反倒更喜歡這種,踩著對方底線往下探的感覺。

「怎麼?」

他語氣懶散,卻句句帶刺:「是不會說話,還是不敢說?」

「當初能入長公主的眼,卻偏偏要搶這一門親事。」

「我倒是好奇,你這是心思深沉……」

「還是,心口不一?」

話音落下,他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不過,想必你當不屬於這二種的任何一種。」

「我看,你分明是人面獸心,連腳踏兩條船的事都辦得出來,簡直連牲畜都不如。」

陸歸崖抬手一拳,將側面撲上來的那人震飛出去,耳邊吳江的話還在喋喋不休,他聽著只覺聒噪,眉眼間隱隱浮出幾分不耐,卻也並未打算躲。

既然對方要說,他自然也知曉,這話該往何處扎才最疼。

他語氣極淡,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既如此,那便當你在誇我了。」

他說話間,一個側身避開迎面而來的刀鋒,反手扇骨一揮,將人齊齊逼退,他唇角輕勾。

「搶親一事,確是我此生做過,最暢快的一件事。」

「也不知吳將軍這般說,究竟是羨慕我,還是嫉妒我搶了個好夫人回府。」

他抬腿橫掃,將右側逼近之人踢翻在地,語氣仍舊不緊不慢:「哦,也是,想來你是該嫉妒的。」

「畢竟。「

「你未曾在京中搶親,這等好事,自然輪不到你。」

這幾句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句句往人心窩子扎,讓聽去之人,無端生出幾分恨意,吳江死死咬著口中的牙。

他原想激他亂了分寸,可誰知這人非但不惱,反倒順勢攀咬回來,像條瘋狗越咬越狠。

說實話,吳江活這麼多年,當真還從未見過像陸歸崖這般不要臉之人,不但不知羞恥,反倒還引以為榮。

陸歸崖見他不說話,鼻尖嗤笑一聲:「吳將軍怎得不說話了?」

「究竟是不愛說話,還是啞巴了?」

他思索半晌,而後輕輕點頭:「嗯對,我是搶親了,那又如何?」

「我又沒搶你家新婦,你嫉妒什麼?」

這話更氣人了,偏偏他說這話時語氣極淡,帶著一股莫名的炫耀。

在沒有得到回應後,陸歸崖頓了頓覺得自己的話,真真是句句感人肺腑,若是讓旁人聽去,只怕是要哭出聲來。

再度開口間,他這語氣里已然帶著幾分感嘆。

「如此這般搶親,真真是在下十輩子難修的好福氣,自然不是吳將軍這般無福之人,能攀上的。」

這句話,幾乎是往那傷口上再撒了一把鹽,吳江眼底的怒意,終於壓不住了,他狠狠啐出一口血。

「他娘的!」

話音未落,人已猛然回身,一拳直衝陸歸崖面門而去,誰都感受得到,吳江這一拳並未收力,而是實打實的帶著殺意。

陸歸崖眼底閃過一絲冷意,他並未正面相迎,不過手腕一轉,那柄摺扇已在掌中展開,稍稍借力一撥。

只聽「啪!」的一聲清脆。

不過還尚未近身,吳江整個人,已被這一扇子反抽在側臉之上。

那力道不輕,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羞辱的意味。

吳江被這一扇打得微微一晃,腳下踉蹌兩步,他下意識抬手捂住臉,眼中竟有一瞬的愣怔,似是沒反應過來,自己竟被人當眾扇了這一巴掌。

陸歸崖緩緩收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吳將軍。」

他語氣不疾不徐:「還是收著點火氣為好,這不知情的,恐會當你我二人,是在此處內訌。」

「這回是不慎扇了你一巴掌,沒準下一次……」

他緩緩垂眸,薄唇輕勾:「是斷子絕孫也說不準,將軍出門在外,還是要保護好自己。」

陸歸崖這話說得輕巧,可這一扇,他是結結實實用了全力的。

若說方才那一口血,是吳江自己咬牙氣的,而這一口,卻是結結實實被他打出來的。

擂台之上,其餘人見勢不對,早已心生退意。

原本還在圍攻的眾人,紛紛停手後退,不過片刻間,便退得乾乾淨淨,整座擂台之上,霎時間只剩下兩人對立而站,氣勢驟然在這一刻凝成一線。

真正的比試一觸即發。

按方才所言明的規則,他們二人,便是勝出之後,可與當家的交手之人。

忽而,擂台高處,那身長九尺有餘的男人緩緩起身,正一步步朝他們面前走來。

他每落下一步,擂台便隨之輕震,就連這此地所搭建的木板也發出沉悶的碎裂聲響,似乎並不能承受這般重量。

由此可見。

不論此次前來比試之人的身手如何,單是這他這一身力道,便也絕非尋常人所能與之抗衡的。

也正因如此,方才上過擂台比試的百姓,便不覺得此次比武有多虧了,只當是在將軍們手裡學了一手,也算不是全無收穫。

眾人不再喧嘩,一個個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台上。

雖未曾見過這兩人並肩對敵,卻打從心底里覺得,他們會贏。

於是,不知是誰先開了口:「陸將軍!必勝!吳將軍!必勝!」

「陸將軍!必勝!吳將軍!必勝!」

台下助威的聲音一聲起,百聲應,聽得人鬥志昂揚。

「二位將軍,戰無不勝!」

「戰無不勝!!」

聲音一層高過一層,幾乎要將整條街掀翻。

蘇晴自然也是閑不住的,高舉雙手一同喊著:「戰無不勝!戰無不勝!!」

連肅此刻正越過擂台,將大半部分心神,都用在看著蘇雪身上。

眼下銀衛不在側,又逢局勢過亂,他不敢有半分懈怠與疏忽。

這種關鍵時刻,他知曉,是萬不能出錯的。

可偏偏,少女清亮的聲音,自身側一聲聲傳來,輕快、明亮、又帶著幾分無所顧忌的輕鬆之感,彷彿與這紛亂冗雜的世間格格不入。

讓連肅不受控般被她吸引,不受控得看向她。

男人緩緩垂眸將視線落在蘇晴身上,面上帶著幾分,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情。

「蘇家小娘子,就這般篤定贏得是他們?」

蘇晴眨著眼睛看向連肅,言語間不自覺挺直了腰板:「當然!」

「這兩人一個是我未來姐夫,一個是我侄女婿,由此可見,能與我們蘇家成親之人,絕非尋常宵小之輩!」

「此番比試,定然勝得!」

她自然說不出這般有氣勢的話,這還是她從一本話本上看到的,當時覺得很有氣勢,便學了過來。

只是沒曾想,用在此處竟剛巧合適。

但這話還有下半句。

她正欲開口,連肅卻忽然俯下身來,與其視線齊平,男人眉眼含笑,唇角輕輕勾起,整個人溫潤的像是一匹極通人性的良駒。

蘇晴怔了一瞬。

不對,這哪裡是什麼良駒啊!那分明是一隻狡猾,且會勾人的狐狸!!

她輕輕搖了搖頭,似是想自己清醒一點。

連肅見狀面上泛起幾分笑意,狹長的狐狸眼彎了彎:「哦?絕非尋常宵小之輩?」

「不如蘇家小娘子也替在下,評上一評,在下這般,可能配與你蘇家結親?」

男人眉眼低垂,將這些話,一字一句說出,像是在逗趣,可又帶著幾分認真,似是在等一個答案。

「不知又是否算得——」

「那『絕非宵小之輩』之人?」

蘇晴那張小臉「騰」地一下紅了,她喉嚨發緊,下意識咽了口水:「自、自然……」

連肅眸光微深,緊盯著她:「自然什麼?」

大抵是那目光太過炙熱,蘇晴被其逼得退無可退,終小聲開口。

「自然算得……」

少女的回答,伴隨著擂台之上的一聲重響,直直擊進入心。

所有人都被那聲重響吸引去了視線,唯獨連肅的目光仍久久停在她身上,似是沒聽見一般。

「勝了!勝了!!我們勝了!!」

歡呼聲瞬間席捲開來。

只見那當家的,被陸歸崖與吳江二人合力擊落在地,重重砸在擂台之上,久久不能起身。

蘇晴一下子高興壞了,她笑得眉眼彎彎,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她或許沒那麼多心思,也不似旁人心思深沉,可她知曉。

今日這擂台之上的彩頭,是大侄女最在意的東西,能贏得這場擂台,她比在場圍觀的任何人一個人都要開心。

連肅靜靜看著她,唇角緩緩勾起,那點笑意不過剛剛成形,卻於下一瞬驟然收緊。

只見擂台對面,原本該站著的那兩道素色身影,已然徹底不見。

他神色陡變。

「壞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