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風帶著幾分涼意, 可街道兩側,儘是著熱氣騰騰的吃食。
蒸籠掀開時白霧翻湧,油鍋里滋啦作響,糖香、米香、肉香混在一起, 順著風飄散, 竟能將這冷意都壓下去幾分, 叫人心裡也跟著暖了起來。
蘇晴與蘇雪二人, 自幼在京中長大,何曾見過這般鮮活的市井煙火,一時間看什麼都新奇。
這也要嘗一口, 那也忍不住多看兩眼,腳步也就慢了下來。
連肅雖隨在她們身後,神色從容, 可那目光, 卻總是不經意地落在蘇晴身上。
陸歸崖則始終將蘇逢舟護在身側, 人群擁擠, 他的手穩穩落在她腰側, 將人護得嚴嚴實實。
就連目光也未曾停歇, 街道兩側、屋檐之上、人群之間, 他盡數掠過。
林重的消失,秦氏的反常,所有線索, 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收攏。
而站在所有棋面中心的正是蘇逢舟,所以陸歸崖不敢有半分鬆懈, 更不容自己有一絲分神。
他不敢想會有什麼後果,只能盡自己最大可能,達到萬無一失。
吳江則站在人群另一側,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陸歸崖那隻護著蘇逢舟的手上,未曾移開。
那一瞬的妒意翻湧而上,幾乎帶著壓不住的戾氣。
他甚至在想在若在此刻出手,將那隻手斬斷,會是何種光景。
也不知,逢舟是否會要一個殘廢。
街市喧鬧,可這一行人之間的氣氛,卻暗潮洶湧。
誰都清楚,今日之行,絕不會如表面這般順遂。
而在人群之外的陰影里,早已有幾道目光,無聲無息地鎖定了他們。
蘇雪知曉,今日這般怕是沒人會將心思放在尋匠人身上,便開口吩咐母親早早安排在他們身側的下人。
「你們分頭去尋,此地修繕房屋手藝最好的匠人。」
「銀兩,用母親先前交與你們的便是。」
那群下人見狀,紛紛四散開來去尋匠人,便也就不守在此處了。
蘇晴手中捧著一塊熱氣騰騰的炒米糕,她吹過後低頭咬了一口,米香瞬間在口中散開,帶著一點點焦脆的甜。
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幾乎要被這口味道驚得說不出話來。
「好吃!!!」
她聲音壓得不低,滿是驚喜,她連忙掰下一小塊遞給蘇雪,又轉身朝蘇逢舟那邊跑去。
「大侄女!」
「這個真的好好吃!雖沒有京中的點心好看,卻比那些點心還要香!還要好吃!!」
蘇逢舟接過那塊還帶著熱氣的米糕,指尖微暖,她輕輕掰開一半,自然地遞給陸歸崖。
「嘗嘗。」
語氣隨意,卻像早已習慣這樣的相處方式,蘇晴見狀,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後,又轉頭朝連肅那邊走去。
「連大人!」
「這個比我昨日帶給你的點心還要好吃,你快嘗嘗!」
她將米糕遞過去,眼睛亮亮的。
連肅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塊米糕上,竟有一瞬的出神,似是沒想到她會特意再分給自己一份。
蘇晴見他不動,還以為他不喜歡,連忙補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愛甜的。」
「這個不膩的,真的!」
連肅這才回過神來,他輕輕一笑,抬手接過那塊米糕,指尖與她相觸間,又很快分開。
「那便多謝,蘇家小娘子了。」
蘇晴本就是個貪玩性子,自然不會等他吃完,這會已被別處的熱鬧吸引了去,提著裙擺便朝遠處跑去。
那抹翠色身影在人群中一晃一晃,頗像只不太安分的小雀。
連肅抬眸看著她蹦蹦跳跳遠去的背影,指尖那塊炒米糕還帶著餘溫。
他頓了頓,似是沒多想,低頭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緩緩化開後,一點一點,漫了上來。
那抹甜意,竟與方才少女明亮的笑意,隱約重疊,叫人一時分不清,湧上心口的。
究竟是味道,還是人。
他低聲喃了一句:「……甜的。」
正當他垂眸看著那塊被咬過的米糕出神時,遠處忽然傳來蘇晴的聲音,清脆又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
「大侄女!姐姐!快來看,這邊有人比武!好像還有彩頭!」
她聲音被人群吞沒了一半,卻仍舊能聽出那股興緻勃勃。
等眾人再看去時,她人已經擠進了人堆之中,連影子都難尋。
蘇雪神色一變:「蘇晴!」
她下意識往前一步,眾人也隨之朝那邊擠去。
人群層層疊疊,肩挨著肩,幾乎寸步難行,推搡之間,就連呼吸都顯得急促。
直到費了些力氣,才一點點擠到最里圈,視線越過人頭望去時,這才在擂台對面,看見了蘇晴的身影。
她正站在人群前排,興緻盎然地往台上張望。
蘇雪見其相安無事,這才鬆了口氣原本緊繃的神經,略略放下。
此處擂台不大,卻幾乎將整條街的人都引了過來,人聲鼎沸,水泄不通。
別說那些護衛被擠散,就是他們幾人此刻還能站在一處,也已算運氣。
蘇逢舟與蘇雪並肩而立,陸歸崖立在夫人身側,幾乎貼身護著,目光依舊冷靜,時刻留意四周動靜。
吳江亦則是不遠不近地跟著,雖說心思並不在蘇雪身上,卻也陰差陽錯地沒有與他們走散。
不過是下一瞬,「咚!」的一聲重響。
鑼鼓驟起,震得人心口發緊,
原本四下議論的聲音,瞬間被壓了下去,擂台之上,一人高聲開口:「諸位!走過路過,莫要錯過!」
「今日這擂台,便是專為諸位而設!」
他聲音洪亮,帶著江湖氣:「我等行走四方,以武會友,為的便是切磋精進!」
「今日設擂!」
那人說到這裡,刻意頓了頓:「先請諸位,看看彩頭可好啊!」
話音落下,四名壯漢一同上前,抬著幾件被紅布嚴嚴實實蓋住的物件。
那紅布壓得嚴實形狀卻隱約透出幾分鋒利輪廓,人群中頓時議論紛紛。
「這是何物?竟搞得這般神秘?」
「聽說這夥人來歷不小,武藝極高……是否能贏是兩說,我看啊,這能不能活著下台都未必。」
「你這話說得晦氣!萬一真是極好的寶物,拼一把又能如何?」
嘈雜聲此起彼伏,蘇逢舟卻未曾開口,她的目光,自始至終落在那擂台之上,將周圍的每一句話,都聽進耳中。
這裡,她再熟悉不過。
邊城不大,她自幼生長於此。
可這般陣仗,她卻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就算是如今世道變了,卻也絕不會……如此湊巧。
她眸色微沉,幾乎是在一瞬間,便將這些事串在一起。
擂台之上,鑼鼓聲響不斷,落入人耳時幾乎擾亂心中所有思緒,讓人不得不將視線落在那擂台之上。
蘇逢舟將視線死死落在那紅布之上,不知為何,只覺心口莫名發慌。
不過是下一瞬,擂台上之人走到那彩頭前,用手扯住紅布,一把掀開。
霎時間,紅布之下的一對寶物,顯現在眾人眼前。
只見那紅布之下,一柄長槍,通體冷白,如月光凝成,鋒芒逼人。
另一側,則是一柄與之相對的長劍,寒意森然,讓人移不開眼。
蘇逢舟在那一瞬間,瞳孔驟然一縮,眉心緊緊蹙起,幾乎是不可置信地望向擂台之上。
那兩樣物件。
她認得。
簡直太認得了。
那是當年聖上遇襲之時,阿父阿母以命相護,死守不退,換來大勝之後,御賜的玄鐵,此物稀世罕見,無論鑄成何物,皆可削鐵如泥。
日光之下,鋒芒如月,冷白似霜,而夜中出鞘卻有金光破空,每一次揮出,都是一道帶著金光的殘影殘影。
台下之人眾說紛紜,有認出此物的,也有不識得此物的。
直至擂台之上最後一聲鑼鼓聲落下,為首之人終於開始介紹。
只見那人舉起長槍,以腰為軸,腰身一轉,橫掃長槍而出。
「嗡——!」
槍鳴破空,寒意順著那一瞬的風聲,直逼台下眾人:「此物」
「乃是皓月長槍,另一柄則為皓月劍。」
台下瞬間安靜了一瞬,他們自然聽說過這兩把劍的名號,只不過,卻從未親眼見過。
下一瞬,台下眾人的聲音再度炸開。
那人聲音驟然拔高:「此物,乃是是當年聖上遇襲時,蘇、楚將軍以命護駕,臨危不亂,正是生死之外的寸步不讓才換來大獲全勝,。」
「而這兩物,便聖上後來御賜給她們的玄鐵所鑄!。」
陸歸崖的視線,自始至終未曾離開那兩件兵器,那眼神沉得發冷。
他不知這兩物,是如何流落至此,但有一點,他無比清楚。
這東西。
他必須拿回來。
吳江的反應自然沒有這般鎮定,他眼中震動一閃而過,緊接著,便是壓不住的鋒芒。
這兩件兵器,他找了太久,卻始終毫無蹤跡,沒曾想,竟會出現在這。
他下意識將視線落在蘇逢舟身上,眼神流露出幾分真切的愧疚,不過下一瞬,抬眸看向擂台時,眼神之中,多了幾分凌厲。
「這可是好東西!」
「當年蘇、楚兩位將軍,就是靠它們打下多少勝仗!」
「別說彩頭了,要是能碰上一下都值了!」
「說這些有何用?你倒是說說,這場比試我們該怎麼贏啊!」
周圍議論聲驟起,台上之人,已然將今日這關子賣得十足。
「若想贏得這兩物十分簡單,只需奪得今日彩頭,凡是參賽者相互切磋,直至無人上前比武者,便可與我們當家的比拼。」
「贏了,便能奪得彩頭。」
那台上之人頓了頓:「不過,既然是兩物,便要尋出兩位勝者。」
不過下一秒,台上之人所說的當家的,便緩緩起身,朝著周圍百姓作揖。
那人身長九尺有餘,肩背寬厚如山,光是立在那裡,就讓人覺得心生畏懼,聞風喪膽。
這比試規則,誰都聽懂了,若想一次性奪得這兩樣寶物,光是能打自然是不夠的,必須還要有一人同贏,如此,才能兩樣皆得。
現如今,整個邊城在內,能打的上過戰場的,唯有陸歸崖與吳江二人。
唯有他們二人齊齊上陣打贏這場擂台,才能得到這一對玄鐵所鑄的彩頭。
而能驅使他們二人一同上場打擂之人,是蘇逢舟,因那擂台之物,是她阿父阿母的遺物。
此番無論是陷阱,亦或是旁得什麼,對於他們來說都沒有選擇。
蘇逢舟眼睫微顫,幾乎是在一瞬間,明白了什麼。
發生此事絕不是巧合,而是一場精心為他們布下的局,是一場專屬於他們的陷阱。
「凡上台比武者,可隨時入場!可群斗,可單打獨鬥,最終只要能同我們當家的比武,便有贏得機會!」
「我宣布,擂台比武現在開始!」
話音未落,吳江已然動了,幾乎沒有絲毫猶豫。
只見他踏步而出,直朝擂台而去,風聲掠過衣角時,忽然回頭,將目光落在陸歸崖身上,他冷笑一聲。
「看來……」
「陸將軍的真心,也不過如此。」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