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Chapter60【加更】 風波即到

第一卷

秦氏這會身子早已凍得發僵, 指尖發白,連攏在袖中的手都止不住地輕輕發顫。

張望間,唇齒相撞間發出細碎的聲響,連帶著耳廓也被凍得生疼。

她強撐著站直身子, 面上卻仍要維持那點體面, 就在她幾乎要撐不住的那一刻, 緊盯著的那扇門, 終於被人從內推開。

只見一抹素青色身影立於門內,正朝著她們的方向看去。

蘇逢舟在瞧見她們三人時,眉梢微揚, 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驚訝,儼然是一副剛瞧見她們的模樣。

她緩步走來,衣擺輕動, 神態從容:「逢舟見過舅婆。」

「只是……不知舅婆怎會一早便在此處守著?可是……又出了什麼事?」

這話聽來體貼, 卻偏偏在又字上, 輕輕落了一下, 秦氏能在蘇府那樣的地方生存至此, 自然也聽得出其中意味。

她面上笑意微僵了一瞬, 隨即很快恢複如常, 似是什麼都未曾察覺一般:「無妨,無妨。」

她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輕鬆:「不過是昨夜那院子燒了, 總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想著該如何補償才好……」

秦氏說著,轉手輕輕拍了拍蘇晴與蘇雪的手:「這便想著, 讓你們姐妹幾個一道出去逛逛此地,說說體己話,再添置些你們喜歡的物件。」

「如此一來, 也能順道尋些手藝好的匠人,將那院子儘快修繕起來。」

「算是我這個做長輩的一點心意。」

她說到這裡,似是生怕誠意不夠,連忙從袖中取出兩大袋沉甸甸的銀錢,塞入蘇逢舟手中。

「這些你先拿著,不夠再說。」

話音未落,她便又急忙招呼身後的人,只見那些下人紛紛從懷中掏出錢袋,一時間銀響細碎。

「都是我的一點心意。」

秦氏笑著,語氣里卻隱約帶著幾分討好:「只盼你……莫要與我一般計較,也莫要將昨夜之事放在心上才是。」

蘇逢舟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銀兩,她抬起頭來,唇角輕輕勾起:「既如此——」

「那便多謝舅婆抬愛了。」

秦氏見她收下,這才暗暗鬆了口氣,可目光一轉,才發覺始終未見陸歸崖的身影。

她心中微微一沉,隱約生出幾分不安,於是試探著開口:「這外甥女婿……不與你們一道前去嗎?」

「說到底,這邊城比不得京中安穩,身邊總要有人護著,才能叫人徹底放下心來。」

話音方落,屋內忽而便傳來一聲低笑,下一瞬,門被人從內側推開。

陸歸崖倚門而立,神色懶散,目光卻銳利得很:「舅婆這話說得可是我?」

這一句落下,院中氣氛陡然一緊,讓秦氏心頭猛然一跳。

她聽說過,凡是行軍之人,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可她卻未曾聽過,這行軍之人的耳朵,竟能敏銳到如此地步……

她不過是想讓陸歸崖與她們一道出發,卻不曾想,這輕聲嘀咕得兩句話,竟也能被他在屋內聽了去。

眾人遂著聲源處望去時,秦氏這嘴一時間不知,究竟是該接著說下去,還是該就此閉嘴。

故而這氣氛,也在此刻陡然有些許的微妙。

蘇逢舟在看清陸歸崖這身裝束時,下意識地眨了下眼。

只見男人頭頂金冠,身著一身素青色長袍,自門內緩步而出,衣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那顏色,與她今日所穿,幾乎一般無二。

蘇逢舟心中一頓。

他……方才……

穿得不是一身墨藍蟒紋長袍嗎?

現下這身與她衣裙顏色並無二樣的素青色長袍,究竟又是從何處得來的?

她怎麼沒見到?

念頭尚未落定,她的目光已然落在他身上,未曾移開。

在感受到少女那過分專註地視線時,陸歸崖的唇角,以微不可察的弧度,輕輕揚了一下。

蘇雪沒什麼反應,反倒是蘇晴朝著姐姐的方向貼了貼。

在她心中仍將陸歸崖視作煞神一樣的存在,只是相處下來,那些傳言她聽在心裡,卻也將他如何護著大侄女的模樣看在眼裡。

自然也就多少生出些許適應。

至少,不至於一見便躲了,再怎麼說,他的嗜殺也多是傳聞。

再者還有大侄女在前頭牽著這頭瘋驢,總不至於胡亂將自己劈死。

畢竟,相比較吳江那等,敢當著她們女眷的面便動手殺人的,還是要好上太多太多。

這會她面上雖未顯露分毫,可心中卻已然悄悄給自己打氣:「蘇晴!你可以的!」

「今日就是你邁出最大一步的時候!」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了不起,就連呼吸都不自覺穩了幾分。

只是,比起蘇晴這點自我壯膽的小心思,秦氏的反應,就沒有那麼從容了。

她心中本就有鬼。

此刻見陸歸崖一步步朝她們走來,總覺得那步伐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他每近一步,她心頭便跟著顫一分,秦氏不敢移開視線,只能僵著身子看著他走近。

而另一邊,蘇逢舟卻將視線落在她身上,將其面上表情盡收眼底。

直到陸歸崖行至眾人身前,他目光輕輕一掠,落在秦氏身上。

不過短短一瞬。

秦氏卻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慌忙收回視線,那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沒來由的恐懼。

對於陸歸崖來說,他審過太多人,無論是朝堂之上,還是獄牢之中。

那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臣與奸佞,在刑架之上,也未必肯吐出半句真話。

那一雙雙眼神深得像井,根本看不見底,也讓他辨不清真假,只得將樁樁件件真相拍在他們臉上時,才能見到那雙眼睛閃過一絲裂痕。

那樣的眼神,與秦氏如此不過一眼,便見其心思寫在臉上的,簡直不值一提。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神情恢複如常:「舅婆多慮了。」

「在下自然是隨夫人一道。」

陸歸崖將視線落在蘇逢舟身上:「我與夫人之間,向來是夫人行至何處,我便跟到何處。」

「寸步不離。」

這般帶著佔有慾與保護意味的話,落在蘇晴耳中,卻全然變了味道。

她看向蘇逢舟時,眼中不自覺多出幾分憐惜,便情不自禁小聲嘟囔了一句。

「如此……豈不是要把我那大侄女嚇得,連飯都吃不下了……」

那聲音雖低,可落在這早已靜下來的院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隨即猛地反應過來,喉嚨一緊,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她乾笑兩聲,試圖補救,卻越發顯得心虛。

蘇逢舟聞言,反倒輕輕一笑,那笑意明顯比方才多了幾分真切。

倒是秦氏,一時間竟有些進退維谷,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正當氣氛微微僵住之時,一道聲音自遠處緩緩傳來,在無意間替她解了圍。

「諸位一大清早便這般熱鬧,不知,是要去往何處?」

那聲音溫和從容,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笑意:「可否能帶上在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連肅已自廊下走來,他今日褪去官袍,換了一身丹青墨色長袍,衣料垂墜,線條利落,腰間配著一對玉珏,將他整個人襯得愈發清雋。

若說那一身赤色官袍,使他顯得張揚而鋒利,那麼此刻這一身墨色,反倒將那鋒芒收斂了幾分。

只餘下沉穩與從容,卻更叫人看不透。

蘇晴就這麼直勾勾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似是早已忘了方才的緊張。

直至連肅走到眾人面前,微微行禮時,她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匆匆移開視線。

「見過陸將軍。」

連肅聲音溫潤,禮數周全,陸歸崖輕輕點頭,雖並未言說什麼,可這股莫名來的對立氣勢,卻仍壓得眾人喘不過氣來。

秦氏見狀,心中一凜,也顧不得再過多停留,忙低頭行了一禮,借勢退了下去。

連肅見狀也不惱,對他來說,受盡白眼與冷淡這般無關緊要之事,他早就稀疏平常,便也不將其放在心上,只微微作揖道。

「擾了諸位雅興,是在下的不是。」

那語氣謙和得體,進退有度。

「只是。」他略一停頓,聲音微沉了些,「在下此番是奉太后之命,護送郡主,直至其大婚之後。」

「還望諸位……莫要怪罪連某。」

這話說得周全至極,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卻讓人聽著覺得心裡不太爽落。

再加之,他能在此時搬出太后,也是於無形之中壓了他們一頭。

讓其允也該允得,不允也必須該允得。

蘇逢舟眸光微動,她心中清楚,這三人,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今日一行,註定不會太平。

她不動聲色地朝秦氏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對方的意圖,她雖尚未完全看透,卻有一點,再清楚不過。

秦氏,這是想將他們引出這座院子,至於院外等著的是什麼,還未從可知。

思緒一轉,她已將目光重新落在連肅身上時,神色早已恢複如常:「無妨。」

「既是大人有命在身,那便一道同行吧。」

話音落下,在場眾人神色各異,而真正顯出幾分歡喜的,恐唯有蘇晴一人。

蘇雪將視線落在蘇逢舟身上,隨後輕輕點了點頭,卻並未多說什麼。

眼下連肅的銀衛,陸歸崖的親衛,秦氏派的家僕,這三撥人馬便這般分列三側,隨眾人一道朝府門行去。

直至府門大開,便見吳江,連同其身後早已列陣的親兵,早已守在門外多時。

四目相對的一瞬,空氣像是被驟然壓緊,只有陸歸崖在那一瞬,敏銳地察覺到蘇逢舟的細微變化。

他不動聲色,指尖微抬,虛扶了她一下。

吳江視線掃過眾人,直至落在蘇逢舟與陸歸崖身上,這才緩緩下馬,朝著他們走去:「諸位此番是要去何處?」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不過眼下還尚未有人暈答,他便再度自顧自開口。

「不過……」

他微微一頓,目光落在蘇逢舟身上:「無論諸位去往何處,本將既為郡主未婚夫婿,自當同行,護其安危。」

「是與不是?」

蘇雪眉心微蹙,她緩緩掃過場中局勢,最終目光落在蘇逢舟身上。

她心知眼下局面本就複雜,若此時再加一個吳江,只會更亂。

於是她開口,語氣尚算克制有禮:「吳將軍,你我之間還尚未成婚。」

「況且眼下已有太后銀衛隨行,如此一來,這便足夠了。」

吳江這人,想來我行我素慣了。

他身後空無一人,身側空無一人,做事不計後果,大不了就是一死,如此存世之道,自然是誰都拿他沒轍的。

可吳江卻像是未曾聽見蘇雪的話一般,他輕輕嗤笑了一聲,面上帶著幾分不屑:「若郡主在此出了事,致你我二人兩日後無法成婚……」

他再度抬眸間,語氣驟然冷了下來:「不知這後果。」

「當由誰來擔?」

他抬手指向連肅:「他?」

「還是他身後這群沒用的廢柴?」

連肅聞言神色未變,只是眸光微冷了一瞬,卻並未出聲。

不過,吳江對此並不在意,他從來不需要旁人回應,也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他要的,想來都只有結果。

言罷,他並未打算做過多言語糾纏,只是再度看向蘇雪時,眼底帶著幾分挑釁。

「我吳江此人說話,向來說一不二,更不會聽一內宅婦人之言。」

「奉勸郡主日後嫁進府上,定要謹言慎行,畢竟在下這手快,刀也快。」

如此威脅誰都不是蠢貨,誰也都聽得明白,蘇逢舟眉心緊皺,已同陸歸崖先一步離開,朝著街角的方向前去。

蘇晴,蘇雪見狀,則與連肅等人一同跟在身後。

全程無一人理會吳江,唯有連肅留給了他一個眼神,但也只是一個眼神。

吳江見狀也不惱,只是將視線落在人群前最顯眼的那抹素青色衣裙之上:「傳令下去,遇事不決,首當其衝保護好嫡女。」

「是!」

他們此行聲勢浩大,穿街而出,風光至極。

卻無人知曉。

今日這一步踏出之後,這座邊城,將會迎來怎樣的一場風波。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