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過得倒也安靜。
夜色沉沉壓在城牆之上, 風聲鶴唳,巡夜的火把在遠處連成一線,忽明忽暗。
對於百姓來說,昨日那般大的排場無非就是宮裡的人來了, 看過熱鬧, 便也就罷了, 畢竟此地常年戰火不斷。
誰家屋檐下沒躲過兵禍, 又有誰沒見過血濺街頭,死了人。
比起那些生死關頭之事,這京中來人的陣仗再大, 也不過是眾人茶餘飯後的幾句閑話,說過一笑後,便也就罷了。
這會太陽升起, 他們自然也就不再將昨日之事放在心上。
可身在這盤棋局之間的眾人, 卻不如面上看得那般平靜。
今日一早, 蘇將軍府府門還尚未大開之前, 吳江便帶著自己的一眾親兵, 橫成一排圍在門前, 等將軍府開門。
那陣仗頗為浩大, 引得周圍百姓連連環顧,可吳江卻無甚在意,只是端坐於馬上, 相較於昨日,明顯多了幾分耐心。
而蘇將軍府內也頗為熱鬧。
蘇逢舟與陸歸崖二人還未起床前, 秦氏便帶著一對女兒守在院外,看樣子隱隱帶著幾分急切。
此刻院中晨霧未散,路面之上還帶著昨夜未散盡的寒氣。
蘇雪雖默不作聲立在那裡, 可這一大清早還未多睡上一會懶覺,便被母親叫起來的蘇晴,顯然沒有姐姐那般安靜。
蘇晴裹緊披風,鼻尖被風吹得微微泛紅,整個人身上帶著幾分沒睡醒的倦意與不耐:「母親……」
「我們趕路來此這般奔波,為何不多睡上一會?更何況,昨夜那場大火燒得突然,大侄女定也沒休息好。」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往內院張望,語氣雖帶著抱怨,卻也不是全然不關心。
「既如此,我們又為何非要來的這般早?」
此時雖為初冬,可邊城天氣惡劣,與京城那般養人的天氣,終究是沒法比的。
風從廊外四角灌進來,帶著此地特有的乾冷與粗糲,吹得人臉生疼,就連呼出的氣,也在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後才散去。
蘇晴這話一出,她們姐妹二人不約而同將視線落在秦氏身上。
那模樣,顯然是想尋個說法的。
秦氏一時間有些面露難色,抿唇思量許久後,才緩緩開口做答。
「我們自京城而來,沒有事先書信於逢舟,本就不合禮數。」
「更何況,我們昨夜不慎燒了她這府上的院子,定是要早早賠罪,才能體現我們心誠。」
她說話間,語氣不自覺低了低,讓人聽不出,那話究竟是心虛,還是因此地太冷,而打了牙顫。
「待他們夫婦二人出來後,我留在府上照顧你們父親,你們便同他們一起去鋪上尋些匠人,將這府上儘快修繕過來。」
秦氏邊說,邊縮了縮著脖子。
她是聽說過邊城風硬,水土不養人,今日不過是晨時來此處站了會,她便覺得身上的每一處關節都被吹得生疼,好似生生斷開一般。
這會寒意順著衣袖往裡鑽,讓其忍不住輕輕跺了跺腳,卻又顧及體面,不敢動作太大。
蘇晴見狀有些忍俊不禁,搓了搓本就不熱的手:「母親,這些事宜不該差人去做嗎?若真有心賠償,那我們出銀子不是一樣的嗎?」
「更何況,大侄女也不是這般斤斤計較之人,我們又何須在此受凍。」
話雖如此,可秦氏卻搖頭。
「原先那般,是因修繕的是我們自家府邸,與當下不同,這會是我們損壞了她人府邸。」
「如此,我們賠償的心才算誠些,若是有朝一日被人傳出去,也能全了我們兩家的體面。」
蘇晴見母親如此固執,只得閉嘴,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留住些熱氣,不至於手腳太過冰涼。
而蘇雪從始至終並未開口說一句話,只是在看向秦氏時神色平淡,反倒比開口說話的人更叫人心裡發緊。
而屋內,燭台之上的燭火早已燃盡,空氣中還殘著一絲油脂腥膻味。
經歷這樣一宿的蘇逢舟與陸歸崖二人,又如何能睡好,還是天朦朦亮的時候才勉強眯了一會。
此時屋外風聲一聲緊過一聲,院中的動靜,早已悉數落入他們耳中。
陸歸崖自羅漢榻上緩緩起身,踱步至窗側,抬手推開一道縫隙。
冷風順著縫隙鑽入,他卻像是毫無所覺一般,只將視線落在院外三人身上,眸底帶著幾分興趣,而後輕輕嗤笑一聲。
「你這舅婆,當真是有趣。」
那語氣不輕不重,卻帶著幾分看戲的意味。
蘇逢舟坐在桌前,聞言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香氣瞬間在口鼻散開:「原以為她是個穩得住性子的,不曾想竟也這般急不可耐。」
話落,她指尖在杯沿輕輕一頓,抬眼看向陸歸崖:「讓你查的消息,查到了嗎?」
男人輕輕點頭:「你可還記得,秦氏被蘇遠安罰去雲冠寺思過一事?」
少女應聲挑眉。
記得,她當然記得。
那次秦氏暗中差派人手,欲毀她清白。
原被蘇遠安罰去獨自思過五日,可最後,還是秦氏暗中設計,讓媒人踏破了蘇府的門。
她能行至如此,也是料定了蘇遠安處理不好這些事,果不其然,事發後沒兩日,便被接了回來。
只是……
這二者之間究竟有何聯繫?
「這段時間事宜過多,加之秦氏遠在京城,與我們相隔甚遠,如此我便將此事擱下了。」
陸歸崖靠在窗側,語氣懶散:「前兩日派去查探的人,倒是帶回了點有意思的消息。」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回蘇逢舟身上:「我的人排查了那段時日出入雲冠寺的名冊。」
「按理說,這種東西本不該說明什麼,凡是名冊之上的人,該都有嫌疑。」
「可偏偏,那名冊上悉數落名之人,皆不是曾與秦氏見過面之人。」
屋內在這一瞬徹底安靜下來。
蘇逢舟眉心微微蹙起,卻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與秦氏會面的,是名男子,且此人不在那份名冊之上,如此便是極為古怪的。若他當真是規規矩矩前去燒香禮佛的,其名便會落於名冊之上。」
「由此便能說明,此人定是不想被人發現,這才尋了法子翻牆前入,亦或是從後門偷溜而入的。」
陸歸崖說到此處,薄唇划過一抹極為諷刺的笑意:「只可惜,此人甚蠢,被寺中洒掃和尚瞧見,認出了他。」
認出?
蘇逢舟在其話音未落,便捕捉到了這兩個字,她眸光微沉,思緒幾乎是在一瞬間便鋪展開來。
若說京城之中的男子數不勝數,能被一個寺中洒掃僧人一眼認出的,無非兩種人。
一種,是常年出入寺中,心思極為虔誠的燒香禮佛之人。
另一種——
則是此人身份顯赫,名聲在外,便是尋常百姓也都曾見過,且識得他的模樣之人。
蘇逢舟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思緒越發清晰。
只是可惜了。
若此人當真是常去寺中之人,多半心向佛門,行事再如何,也該光明磊落,斷不至於行出翻牆私會這等見不得光的事。
如此一來,便只剩下第二種可能了。
兩人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陸歸崖已然從那雙杏眼中看出了結論。
他眼底掠過一抹笑意,似是早就料到她會想到這一步。
可他心裡卻清楚,縱使夫人推得出方向,可她遠在邊城生活,對於京中各家底細自然是不知曉的。
於是他便也不再賣關子,徑直開口:「此人,正是當朝禮部尚書林爭的之子,林家庶出二郎,林重。」
蘇逢舟眉心微微蹙起,心中疑問叢生。
禮部尚書之子?林重?
秦氏,竟會與此等人士私下相會?
她思緒轉得極快,卻越想越想不明白。
那林家雖不及蘇家富庶,可在朝堂之上的權勢與地位,卻遠非金銀可以相提並論的。
既有這樣一個選擇……
秦氏當初,又為何會嫁給與她年紀相差甚遠的蘇遠安?
陸歸崖似是看出她心下疑問,開口解釋:「林重此人,重權勢。」
「這些年一直被林家大房壓著,處處受制,既不得重用,也拿不到什麼實在的好處。」
「說白了。」
「林重,不過是在最底層摸爬滾打,處於一個既上不去,也落不穩的位置。」
「這樣的人,要麼不選,要麼選,就會選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最好的。」
「而不是——」
他目光微側,落在蘇逢舟身上,語氣意味深長:「像秦氏這般,空有幾分姿色與心計,卻無半點依仗之人。」
蘇逢舟聞言沒有接話,她雙眸平淡從容,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這世間本就多的是負心人與痴情種,他們二人,就算真有私情,也不過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談不上究竟誰更可憐。
誰料陸歸崖話鋒忽然一轉,語氣也隨之壓低了幾分:「只是,自從你我離開京城之後,這個林重,便如同憑空消失了一般。」
「在京中,再無半點蹤跡。」
屋內一時間再度安靜下來,風聲自窗縫間掠過時,帶起陣陣冷意。
那風不大,卻像貼著肌膚划過,讓人無端生出幾分不安。
蘇逢舟眸光微凝,若說秦氏與林重之間毫無關係。
她斷然是不信的。
這原本不過是一點隱約的猜測,尚不足以成形,可陸歸崖這一番話,卻像是有人輕輕拽住了線頭。
一拉之下,將原本零散的念頭,在這一瞬間徹底串聯起來。
他們既然能在雲冠寺私下相見,那便說明,二人早在此之前便已相識。
甚至,遠不止相識這般簡單。
而林重的消失,秦氏不可能分毫不知情,蘇逢舟緩緩起身,走至窗前,伸手掀開一角時冷風順勢灌入,可她卻未曾退避,只是透過那一線縫隙,朝院外看去。
秦氏與兩個女兒仍舊站在那裡,儘管衣角被風吹得不斷掀起,可人卻未曾後退半步。
她們這一等,已足足一個多時辰。
若放在從前,別說一個時辰,便是一炷香的工夫,她也未必能見到秦氏等她的身影。
可現在……
蘇逢舟眸色漸深,心底某個念頭,像是被什麼猛地撞開。
林重的消失,秦氏的反常。
這兩件事,看似毫不相干,卻在這一刻,被同一條線緊緊系在一起,撕扯不開。
而她自己,也許就是這條將所有故事串聯在一起的線,這個想法讓她覺得十分荒唐,卻也真實的不像話。
蘇逢舟站在那裡,許久未動。
直到心中那一絲遲疑徹底散去,才像是終於做出了決定。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步子不快,可每步都落得極穩,這會不過剛行至門前,身後便傳來陸歸崖的聲音。
「還有一件事。」
蘇逢舟腳步微頓,卻並未回頭。
「林重此人,尚不知其歸屬何方,但其父,是太后手下的最得力的大臣之一。」
屋內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去。
陸歸崖見狀,將聲音緩緩放低:「事到如今,這已不是什麼簡單的後宅之爭。」
「而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朝堂博弈。」
「若稍有差池,那便是萬劫不復,死無葬身之地。」
蘇逢舟背對著陸歸崖站在那裡,窗外的晨光落在她肩上,將她的身影拉得極長。
她靜靜聽完那一番話後,唇角緩緩勾起,回眸看向他時,眉眼間竟帶著幾分輕快。
「有你護我,我自然是不怕的。」
陸歸崖聞言,唇角也跟著揚起,眼底那點凝重被緩緩壓下,他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懶散的打趣。
「若是護不住呢?」
「夫人可是要與為夫雙宿雙飛?做一對苦命鴛鴦?」
那言語間,滿是打趣,卻也是將他們最有可能發生之事,以最輕快的方式說出。
儘管如此,可少女雙眸中,卻滿是堅定與認真,顯然並不認同他說得話。
「不。」
「我們會活到最後,也一定會活到最後。」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