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燭火輕晃, 隱約帶著幾分還未散盡的酒氣。
蘇逢舟將提前備好的藥丸遞到陸歸崖面前:「解酒的。」
她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此葯吃後不出一個時辰便會解酒,明日亦不會感到頭疼。」
燭光照亮少女掌心,那枚小小的白色藥丸竟顯得格外醒目。
男人目光停了片刻, 旋即抬眼, 薄唇微微勾起:「夫人如此……」
他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可是擔心我?」
蘇逢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他。
那張一向從容冷靜的臉上, 在那一瞬間似乎有細微的裂痕掠過, 像是被什麼輕輕擊中。
不過下一刻,她便又恢複了往日那副鎮定模樣。
陸歸崖將那一瞬的變化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笑意忽而更深了幾分:「不過, 夫人如此擔心,於為夫心裡卻還是不夠的。」
蘇逢舟微微一怔,下意識開口:「便是我親自配得上好解酒藥, 也不夠?」
她垂眸看了一眼掌心的白色小藥丸。
那藥丸不過米粒大小, 色澤瑩白, 是她用上好藥材細細研磨配製而成。
思索間, 她再度抬眸看向陸歸崖, 雙眸帶著幾分淡淡的詫異, 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不解。
誰料陸歸崖只是搖了搖頭, 語氣里仍舊帶著幾分玩笑意味。
「不夠。」
不夠??
蘇逢舟聽見這話,又重新將視線落回男人身上。
那目光里似是在無聲地問,這可是她用頂好藥材配出來的, 其中幾味葯更是稀世難尋。
如此,又怎會不夠?
誰料男人忽然伸手輕輕扣住她的腕間:「不若為夫教教夫人, 這葯該如何喂?」
這話語氣懶散,卻又因輕輕拉長的尾音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撩撥。
燭火微晃,兩人的距離忽然拉近了幾分。
四目相對間, 就在掌心距離他唇邊僅剩兩寸時,蘇逢舟忽而抬起另一隻手,將那枚藥丸從掌心取了回來。
動作乾脆利落。
下一瞬,她便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藥丸送入口中。
少女含笑晏晏,笑意乾淨而又明亮,這會看向他時,眉眼間帶著幾分明晃晃的挑釁。
「將軍既如此挑剔,那便只好明日頭痛了。」
原本還因為夫人關心而暗自得意的陸歸崖,看著她這一連串動作,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人輕輕潑了一盆涼水。
他有點委屈。
但礙著將軍的面子,也不好表露出來,只低低笑了一聲,那聲音很輕。
像帶著幾分不易言說的自嘲。
然而就在男人垂眸得那一瞬間,蘇逢舟忽然俯身湊近。
下一刻。
柔軟的唇輕輕貼上那張薄唇。
陸歸崖微微一怔,兩人的溫度在這一瞬間驟然升高。
唇齒綿延間,一股甜澀帶著幾分微苦的別樣感覺,順著舌尖幾經流轉後,終落入男人口中。
葯已送至。
蘇逢舟很快退開,她重新站直身子,好似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男人沒有伸手挽留。
只是當唇間那點暖意離開時,他輕輕抿了一下唇,似是回味這個別樣的吻。
「補償將軍的。」
陸歸崖聞言輕輕笑了一聲,他這人一向如此,知曉什麼時候能開玩笑,也知曉什麼時候該停。
哪怕心裡正因為方才那一吻而隱隱發熱,也絕不會在這種時候繼續糾纏。
他再度抬起頭時,眼中那點散漫已經收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冷靜與認真。
「今夜之事夫人放心,我並未對溫忌下死手,那傷也不過是看著嚇人些。」
「方才我已差人暗中送去傷葯,想來他見了那葯便能明白你我用意。」
蘇逢舟面頰雖泛起幾分還未散去的紅暈,可神色間卻格外認真,她深吸一口氣後應聲點頭。
「如此一來,便是棋局逆向而生,你我之間的計畫,便也不會再耽誤進程。」
屋中再次安靜下來,燭火仍在輕輕晃動,就在這時,房門忽然被人從外輕輕推開。
臨兆探頭進來,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夫人,像是確認屋內氣氛。
而後才將目光落在陸歸崖身上。
「將軍,如你所料,隱於檐上之人,已然朝著連大人方向的院子去了。」
陸歸崖聽完,唇角微微揚起,那抹笑意極淡,卻透著幾分篤定:「如此……」
「甚好。」
*
彼時,連肅正坐於屋內。
屋中燭火明亮,桌上擺著幾碟尚未動過的點心,甜香隱隱,卻與整個屋子的氛圍格外違和。
他只靜靜坐著,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看著那盤點心,唇角勾起一抹極輕的弧度。
「大人。」
門外腳步聲急促,一名屬下匆匆入內,抱拳行禮:「如你所料,他們確實吵起來了,甚至……」
他頓了一下,似乎連自己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甚至動了手。」
連肅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微微一頓,眉心輕輕皺起。他鼻間輕吸了一口氣,似是在重新確認這句話的真實性,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打起來了?」
那語氣不算高,卻帶著幾分明顯的遲疑,他輕輕眯了眯眼。
先前的陸歸崖,無異於皇帝手中最鋒利的一柄刀。
那人可以戰死沙場、也可以血流成河,卻唯獨不可能背叛皇帝。
可如今……卻和本該與他同屬一線的溫忌,當眾吵起來了?
甚至還動了手?
這未免……太不像他了。
連肅沉默了一瞬,目光微沉:「可聽清,是何緣由?」
那屬下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問這一句,只是話到嘴邊,卻仍有些猶豫。
一息過去後,他才偷偷抬頭瞄了一眼連肅,見對方面色平靜,這才斟酌著開口。
「聽起來……像是溫大人打了他夫人的主意。」
屋中燭火火微晃。
連肅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後面上浮起一抹明顯的譏諷。
如此,便就都說得通了。
整個齊國如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蘇逢舟可是陸歸崖的命根子,別說是動一下,就是看一眼,只怕也會被人扣去雙眼。
可溫忌偏偏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高他一頭又如何?
是探花狀元又如何?
到頭來,不還是為了一個女子,折辱自身臉面。
更何況,這女子還是個有夫之婦。
如此,便就更可笑了。
思及此處,他唇角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幾分。
這世間最可笑的,從來不是刀兵相見,而是人心自亂。
只不過——
連肅臉上的笑意還未完全散去,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隱約的吵鬧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夾著幾分慌亂。
下一刻,房門被人猛地推開,一名下人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
「大人!」
他幾乎是喊出聲來:「隔壁、隔壁走水了!」
連肅眉心驟然一緊。
還未等旁人再說什麼,他已先一步站起身來,大步朝屋外走去。
夜色濃重,院外風聲四起,寒風刺骨。
連肅站在廊下,朝著隔壁院落的方向望去,那處院落,正是蘇家人暫住的地方。
而此刻,卻火光衝天,赤紅色火舌在夜色中翻卷,映得半邊天都亮了起來。
火光映進連肅眼底,那一瞬,他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寒意。
這會晚膳已然用過,根本用不上小廚房起火燒飯……
更何況,如此寒風凜冽的深夜裡,究竟緣何會生出這般大的火。
連肅眯了眯眼,正欲開口發問,一名銀衛已先一步走上前來,抱拳行禮:「大人放心。」
「蘇家眾人無一人傷亡。」
這話一出,連肅原本緊繃的神情微微一松,他盯著那處院落看了一會。
忽然冷笑出聲,那抹笑意極輕,卻帶著幾分明顯的嘲意:「派一支銀衛,暗中守著蘇家人。」
「再去查清,今夜這火究竟是如何燒起來的。」
說完這句話,他再沒有多看那火一眼,而是轉身朝屋內走去。
不是他不關心郡主安危。
也不是他不在意太后這道賜婚懿旨。
而是,這般手段未免太過低劣了些,這種一眼就能看穿的手段。
他既不屑看。
也不屑管。
旁人想藉機鬧什麼事端出來,亦或是暗中謀什麼算計,都與他無關。
他此行只有一個目的,那便是蘇雪必須按太后旨意,嫁給吳江。
其餘一切,他一概不論。
這場火終究來得極快,去得也極快。
不過半個時辰,原本衝天而起的火光,便已被眾人合力撲滅。
只是院落早已被燒得狼藉,就連院中那棵桂樹,此刻已被燎得枯槁焦黑。
房檐塌了半形,外牆一片焦黑,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煙味與焦木氣息。
只要夜風一起,那股刺鼻的味道便在院子里盤旋不散。
雖說沒有燒毀什麼重要的物件,可這處院落顯然是住不得人了。
待到蘇逢舟與陸歸崖趕到時,火已被徹底熄滅,兩人站在院門口,先是相互對視了一眼,而後,同時將視線落在秦氏與蘇遠安身上。
蘇逢舟緩步上前,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擔憂開口:「舅公舅婆可有傷著?今夜怎會無端燃起這般大的火?」
此刻蘇家眾人臉上皆沾著碳灰,神色間,儘是未散盡得慌亂,模樣多少有些狼狽。
蘇遠安正拄著拐杖站在那裡,胸口起伏明顯,看得出氣得不輕,卻終究沒有開口說話。
秦氏見狀,自知此事躲不過去,顯然並未打算再躲下去:「逢舟,今夜此番……是舅婆的錯。」
這話一出,蘇晴與蘇雪幾乎同時抬起頭,將視線落在秦氏身上。
蘇逢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她,秦氏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自責與愧疚。
「我自知當初在京中蘇府時,因我的緣故,讓你受了不少委屈。」
「心裡便總想著,該償還你一些。」
蘇逢舟聞言,朱唇輕輕勾起,只是那笑意極淡,淡得幾乎看不見一絲溫度。
她看著秦氏,語氣平靜得出奇:「所以……」
「舅婆便放火燒了我這府上?」
秦氏聞言連連擺手,神情頓時慌亂起來:「不是!不是!」
她話說得磕磕絆絆:「我只是想著……燒些紙錢給你阿父阿母,可到底是好面子,不想讓你知曉,這才……」
「這才,在屋中燒了紙錢。」
「誰曾想一時不慎,竟失了火。」
院子里一時間靜得厲害。
陸歸崖站在一旁,聽到這裡應聲挑眉,下一刻,他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靜謐夜色之中顯得格外清晰,卻也格外諷刺。
「屋中燒紙,祭奠亡魂,虧你想得出來。」
秦氏卻像是壓根沒聽見他的話,只看著蘇逢舟,像是抓住了千載難逢機會一般,連連開口:「修繕房屋的錢,舅婆出!」
她語氣忽然一轉:「只是……」
「今夜夜色已深,這院子如今又成了這般,修繕恐還要些時日。」
她頓了頓:「可否……讓我們另尋一處住下?」
蘇逢舟盯著她默了一瞬,那一瞬極短,卻又像是極長,片刻後,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好啊。」
「不知舅婆想住在何處?」
秦氏見狀,臉上立刻堆起笑來:「我們自然是不挑的。」
「全聽逢舟的,你說住在何處,我們便住在何處。」
蘇將軍府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
除卻下人們住的院子,以及蘇將軍夫婦生前所住的正院外,餘下可供居住的院落,其實並不多。
府中布局大致分為四向,西北、西南、東北、東南。
當初分院子時,蘇逢舟便有意將蘇家眾人安排得遠些。
於是蘇家眾人、連肅以及一眾銀衛,都被安置在府上西側。
為西北、西南兩處院落。
而除卻坐北朝南,是蘇將軍夫婦的正院外,便只剩東側幾處院子。
如今蘇逢舟與陸歸崖所住的,是正西方向的院落,若以他們院落為中心,往北便是溫忌住所,是距離將軍府後門方便進出的院落。
眼下整個將軍府里幾乎住滿了人,為有他們以南方向的東南臨院還空著。
蘇逢舟眉眼輕彎:「只是如今整個將軍府上都住滿了人,恐只剩下蘇府下人住處的院子,還空幾間屋子。」
雖說這於理不合,但眼下也無甚旁的選擇,蘇家眾人很快就接受下來。
可秦氏卻不願意,當即就變了臉色。
她本想住在距蘇逢舟較近的院落,沒曾想這一燒,反倒將他們燒得更遠了些。
蘇逢舟就這般看著她,不過下一秒,忽然輕笑出聲。
「還望舅公舅婆莫要怪罪,逢舟是看大家太過緊繃,想著讓大家放鬆一下心情,這才起了玩笑的心思。」
她將視線落在身後早已燒焦的屋宅之上,溫和開口:「不過是燒焦了房屋,舅公舅婆沒事,才是最好的。」
「如今這府上還有一處空的院子,雖不及此處舒適,卻也不用與下人住在一處。」
「不知,舅公舅婆可願與逢舟一同前往?」
蘇遠安自是沒什麼意見的,他只覺得,今夜這場火沒讓陸歸崖將他們轟出去,這便不錯了。
又何談挑剔一說。
而蘇晴與蘇雪二人自然也沒多大反應,對她們而言,住在哪裡似乎都一樣。
可偏偏秦氏的反應,與眾人截然不同,那是一種……近乎難以掩飾的得逞。
蘇逢舟與陸歸崖走在前面帶路,蘇家眾人則跟在他們身後。
夜色沉沉,府中長廊燭火搖晃,走了一段路後,身旁的男人忽然輕聲開口:「你可知。」
「今夜這場火,並非意外。」
陸歸崖語氣裡帶著幾分似笑非笑:「如此讓你舅婆得逞,你可曾想過,她究竟想做什麼?」
蘇逢舟面上沒有任何錶情,她只看著前方燭火微晃的長廊,開口時語氣極淡:「將軍。」
她忽然開口:「可曾見過黃鼠狼給雞拜年的?」
陸歸崖唇角微微勾起:「自然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蘇逢舟也笑了,那笑意很淺,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如此。」
「想必將軍很快便能見到了。」
她腳步未停,聲音卻在夜色里輕輕落下:「見見我這個舅婆。」
「究竟,意欲何為。」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