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這會沉得極低, 燈火微晃間,酒香已然先一步在屋中漫開。
整整二十壇烈酒被下人們整整齊齊擺在桌上,封泥未動,卻叫人還沒喝便泛起幾分醉意。
陸歸崖坐在桌側, 低頭看了一眼, 又抬眸望向蘇逢舟, 眉峰下意識蹙起。
他心裡清楚, 夫人不是那嗜酒之人,也不是這般不分場合便胡鬧之人,可他還是不解問出口。
「夫人此番何意?」
蘇逢舟朱唇輕勾, 沒有立刻應答,抬手間將酒封掀開時,封泥碎裂, 酒香頓時翻湧而出。
她將酒罈往陸歸崖的方向推了推:「喝。」
男人見狀視線掃過桌上的二十壇酒, 低低笑著:「夫人莫不是尋不出法子, 欲謀殺親夫?」
話雖如此, 可陸歸崖也只是嘴上逗弄, 手上動作早已將桌上的酒罈端起, 仰頭灌了下去。
蘇逢舟見狀輕輕偏頭, 似有不解,但見陸歸崖這般聽話的模樣,終眉眼含笑, 忍不住也起了逗樂的心思。
「你問都不問是何緣由,便這般飲入腹中。」
「就不怕我給你下毒?」
男人應聲勾唇淺笑, 而後將那手中空了的酒罈放在桌上。
「怕?」
「為夫這條命,若夫人想要,只管拿去, 何須下毒這般麻煩。」
說話間,陸歸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那雙含情眼多了幾分篤定。
「更何況,你不會。」
蘇逢舟眉眼輕彎,神色中多了幾分興趣:「為何?」
「因為,夫人捨不得。」
少女睫毛輕顫,視線眨也不眨地落在陸歸崖身上。
只見男人低聲笑間,將她早已打開推到面前的酒罈端起,沒有分毫猶豫再度飲了下去。
烈酒入喉如火一般,蔓延至全身每一處血液,直叫人心頭滾燙。
前三壇下去時,陸歸崖面色尚且如常,只是喉結滾動得比往日慢些。
第五壇落下後,男人眉心微蹙,指節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直到第八壇落下,酒罈「咚」地一聲被放回桌面,就連呼吸都明顯沉了幾分。
屋內一時安靜。
臨兆站在旁側,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他跟著陸歸崖多年,雖知曉自家將軍酒量如何,可就算再好的酒量,也經不起眼下這般灌。
更何況——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剩下的酒罈上,還剩十二壇酒,再喝下去,只怕是真要不省人事了。
臨兆知曉夫人冰雪聰明,知曉其謀略過人遠高於男子,可如此這般,他真真是看不透,也看不下去。
更何況……將軍心悅夫人多年,本就不該被如此戲耍……就算真有計策,也不該如此傷將軍身子
「夫人。」
臨兆終於忍不住開口:「這酒……是不是太多了些……」
蘇逢舟並沒有理會臨兆的話,只靜靜看著陸歸崖輕聲開口:「將軍還能喝么?」
男人抬眼看她。
那雙含情眸子本就深,此刻被酒意染得微微發紅,反倒多出幾分平日少見的散漫。
他盯著蘇逢舟看了一會,忽然笑了:「看來夫人今夜,是要我醉。」
陸歸崖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像是已經看出了什麼。
蘇逢舟沒有否認,終淡淡道:「今夜,的確需將軍醉一場。」
「既如此,夫人這般灌酒於我,可曾想過後果?」
蘇逢舟送酒的動作微微一頓,而後搖搖頭。
後果?
她哪裡想過什麼後果。
蘇逢舟將視線落在桌上的二十壇酒上,面露不解,在她看來,這常年領兵征戰的行軍之人,喝酒不是最為常見的嗎?
況且,眼下不過才二十壇酒,她阿父喝酒起碼要三十壇,這之間差了整整十壇酒。
能有什麼後果?
只不過她雖這麼想,卻沒開口做答,只一味遞酒給他。
男人見狀,只勾唇淺笑著,而後乖乖將面前開好的酒罈一一喝下。
直至她將視線落在桌上全都空了的酒罈,這才緩緩起身看向臨兆:「出去。」
「傳令下去,無論屋內聽見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上前。」
臨兆眉心輕蹙,一時間不知應當如何做解,原本想朝著將軍的方向看去,等將軍命令。
只是眼下將軍被夫人擋住也便罷了,沒想到緊接著迎來的,竟還是夫人的呵斥。
「出去!」
臨兆不敢再耽擱,行禮後朝著門外走去,而後回手將門關上。
說不擔心是假的。
眼下將軍醉到這般程度,他是真的擔心會發生什麼變故,但現下,就算再急也只能如此了。
不過下一瞬,屋內便傳來一聲極為清脆的響聲。
臨兆站在門外,脊背驚得發涼,卻也只能咬牙攥拳死守在屋外。
屋內燈火搖晃。
「砰!」的一聲。
一隻空酒罈被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蘇逢舟站在桌前,胸口微微起伏,眼尾泛紅,聲音卻壓得極為沙啞。
「陸歸崖。」
她一字一字道:「你無憑無據,緣何冤我與溫大人有染?」
地上的碎瓷在燈火下泛著冷光,可她卻像是越說越氣般,抬手又將桌上的空酒罈皆掀落在地。
「溫大人此番是奉皇命前來看管於你!可你卻口口聲聲說他是為我而來……」
「你如此污我清白,究竟將我置於何地?」
這一聲幾乎震得整間屋子都在迴響,就連屋外巡守的侍衛也齊齊側目。
雖說蘇逢舟早就提醒過臨兆,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進屋,可這般爭吵,就算是皇命。
他也是一定要闖的。
故而,臨兆應聲開門,他們二人紛紛朝著他的方向瞥了一眼,見其傻愣在那裡,還未開口說話。
陸歸崖抬手便將一隻酒罈重重摔在地上。
男人身形本就高大,這會酒氣翻湧猛地站起身來,那股壓迫感好似要將屋內之人都生吞了般。
「溫大人……」
他忽然笑了一聲,嗓子卻啞得厲害:「溫大人,溫大人,夫人如此稱呼那溫忌。」
「倒是好生親切啊?」
他每說一句,便每朝著蘇逢舟走近一步,開口時許是烈酒燒喉,聲音比往常還要低啞:「可是在夫人心中,我永遠都比不上那文弱書生?」
「夫人緣何不能回頭瞧上我一眼?」
陸歸崖說著說著,喉間忽然哽咽開來:「緣何不能伸手摸摸我?」
「看看為夫武將的身子,是否要比那文弱書生強上許多?」
蘇逢舟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應當如何應對。
她知曉,陸歸崖是真醉了,卻也為時已晚
男人走到她身前,用那雙滾燙的手輕輕握住那雙冰涼的手,而後撫上自己身前。
「燙不燙……夫人、可感受得到……」
「它喜歡你。」
陸歸崖這一套動作下來,別說是這會開著房門,就是關上房門,熄了燭火只剩他們兩人,蘇逢舟也是要從頭紅到腳的。
她忙著抽手,顯然,男人卻並未打算就此罷休,只開口接著問道。
「夫人為何不瞧我一眼……」
「可是覺得我這幅樣子,不及他?」
男人身上越來越燙,就連蘇逢舟隔著一層初冬的衣物也感受得到,掌心傳來的溫度。
「若夫人心悅那般模樣的男子,我也可以。」
「只要,夫人願意看看我,摸…摸…我…….」
蘇逢舟眉心緊皺,她自然是沒見過這般模樣的陸歸崖。
話雖如此。
可她心裡也清楚,溫忌那副模樣實在生得太好,遠遠看上一眼是清雋溫雅的世家公子,可眉眼稍一低垂,便又顯出幾分天生勾人的媚骨,讓人愈發移不開眼。
但……陸歸崖這副相貌,卻也是百年難求。
含情的眉眼下,是挺拔分明的鼻樑,本是極易生出幾分桃花氣的樣貌,偏偏又生了一張薄唇,將那點柔意盡數壓了下去,顯得整個人氣度冷峻,英氣逼人。
這樣硬朗清冷的男子,如今放眼天下,怕也再難尋出第二個。
「夫人為何不說話?」
他俯身看向她,那雙含情眼今夜格外勾人,趁蘇逢舟不備,忽而吻上那張水潤的朱唇,卻並未貪戀。
那一瞬,蘇逢舟是真的怔住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陸歸崖,這個一向克己守禮,冷靜自持的男人,醉後竟像完全換了個人。
男人只見她這副模樣,忽而低低笑了一聲,帶著酒香的氣息再度鋪灑在她唇間。
「懲罰……」
「罰你不說話。」
蘇逢舟這會哪裡反應得過來,陸歸崖見狀,鼻間再度輕聲嗤笑。
「夫人又不說話?」
男人視線落在少女唇間,蘇逢舟這會終於反應過來,本想抬手捂住,卻不曾想雙手被其緊緊桎梏住,動彈不得。
不過好在溫忌住得相對較近,方才聽見他們院子的吵鬧聲,便連忙趕了出來。
只是……
這會見到他們二人的模樣,腳上步子微微頓住,一時間不知究竟該接著向前,還是該轉身離開。
還是臨兆的聲音,將蘇逢舟徹底拉回她原本的計畫之中。
「溫大人?」
不過短短三字。
陸歸崖卻像被什麼猛地刺了一下。
男人緩緩轉過頭去,眼底尚帶著幾分酒意,卻已本能地伸手,將蘇逢舟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
他戒備地盯著院子中間的人,聲音極冷:「你來做什麼?」
溫忌腳步停在門口。
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是抬眸看向屋內,滿地碎裂的酒罈瓷片,酒氣濃得幾乎嗆人,他沒動,只覺空氣中有一瞬的不對勁。
院落忽然沉了一瞬。
陸歸崖卻像被他的沉默徹底激怒了。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帶著酒意的嗓音沙啞而冰冷:「不答?」
「好。」
「那便由我替你答。」
陸歸崖緩緩抬起眼,整個人周遭的殺意驟現:「因為你居心叵測。」
「因為你住進將軍府,從來就沒安好心。」
他聲音忽然沉下去:「溫忌,你當真以為我看不出來你覬覦我夫人嗎?」
這話若落在旁人耳中,只怕會覺得陸歸崖醉瘋了,竟覺得人人都覬覦他的夫人。
可溫忌卻沒有反駁,院中安靜得連風聲都清晰起來。
蘇逢舟見狀,蹙眉上前一步:「陸歸崖。」
「你是不是瘋了?」
「溫大人此番前來,是奉皇上之命,絕非兒女私情。」
「我們三人若真照你這般說辭,豈不是成了那不清不白之人?」
陸歸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卻冷得厲害:「奉皇命?」
「說得倒是好聽。」
男人眼底的酒意翻湧,聲音越發低沉:「皇帝派人來看管我,不過是怕我不肯再替他賣命罷了。」
他忽然抬眼看向溫忌,目光鋒利:「至於你敢說,此番前來便只為皇命?」
「不是因為打我夫人的主意嗎??」
陸歸崖這話說得極重,就連蘇逢舟都微微一怔。
她側目看向他,一時間竟有些分不清,這幾句話究竟是演戲,還是酒後真言。
院中再度沉默了一瞬。
「是。」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清潤,似溫水緩緩流過心頭。
蘇逢舟應聲抬頭,可溫忌的目光卻只是落在她身上。
片刻之後,他再次開口,語氣平靜:「我確是為她而來。」
話音不過剛落的下一秒,陸歸崖的拳頭就落在他臉上,見了血。
蘇逢舟連忙上前相攔:「陸歸崖!你鬆手!」
溫忌見狀,卻只偏頭擦去唇角的血跡,他沒有一絲惱怒,反而朝她輕輕一笑,那笑意溫潤依舊。
「覬覦他人妻室,本就不是君子所為,蘇姑娘不必擔心。」
他語氣平靜:「陸將軍動手……」
「也算情理之中。」
話落,他才緩緩抬眼,看向陸歸崖,方才眼中的溫和,已然盡數收斂只剩下冷意。
「但我來此,確奉皇命,皇上命我遠赴邊城看管於你。」
「這便是皇命。」
陸歸崖忽然笑了一聲,反手將溫忌抵在院中樹上:「皇命?」
「狗屁皇命。」
夜風捲起兩人散亂的衣襟,酒氣混著怒意在空氣中翻騰:「我此生最厭的,便是拿皇命來壓我。」
「你可知曉,三日之後本是我陪夫人去參加她表姑親事的日子?偏偏這狗屁皇命,要我那日去繳一批海上運來的軍火!」
「陸歸崖!」
蘇逢舟驟然喝止,她是真沒想到,男人這般混賬話都說得出口:「你不要命了?!」
可他卻像根本沒聽見似地冷笑一聲:「就是這該死的皇命處處攔我、阻我、擋我!」
「而今你竟還敢拿皇命壓我?就不怕我殺了你?」
男人神情愈發冷硬:「不過我念在,你曾還我夫人清白,便饒你一命,即日起滾出府去,告訴皇帝,這差事,老子不幹了!」
「這批軍火,誰願查誰查,自此以後,再與我陸歸崖沒有半分干係。」
「滾!」
溫忌走了,蘇逢舟於夜色之中朝著男人消失的方向看去。
這步棋,若等到兩日之後再動手,便是徹底遲了。
而今要想破這一局,須得提前兩日鋪勢,讓局面一點一點生長,只有這樣,才會在最後翻盤時,讓旁人誤以為是局勢自成。
而不是想到,這棋局之上的每一步,早已有人在暗處落子。
眼下皇帝親自將幫手送到他們身邊來,又豈有不用的道理。
蘇逢舟不但要用,還要用這把刀,在這盤死局裡。
殺出一條路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