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論這場親事, 原該忙碌之人當是蘇雪,但她的母親卻遠比她還要忙上幾分。
邊城一處酒樓之內。
秦氏端坐在最裡間的廂房中,而床榻之上躺著的人,正是奄奄一息的林重。
林重雖為太后黨羽, 卻只是其中一支旁系, 再加之此次懿旨賜婚來得突然, 他也是方才匆匆趕到邊城。
秦氏此行本想尋林重商量女兒的事, 可當見到他這幅模樣時,這到了嘴邊的話,又讓她幾經輾轉咽了回去。
歸根結底, 她是見過林重曾意氣風發的模樣的,如今見他躺在榻上不得動彈的模樣,語氣里雖有幾分責怪, 但任誰聽了, 都能聽出那言語中的關心與在意。
「我不是寫信與你, 讓你好生在府中養著身子, 不必過來嗎?」
「邊城地方小, 你此番前來, 不但平添暴露的風險, 還要拖累你這副病體,若是……」
「若是撐不過,你又當叫我如何獨活於世?」
距離中了春山燼不過才一個月, 林重的身子便虛弱的愈發厲害,說話間就連氣息都難以調勻。
「霜娘……」
他低聲道:「我知你是擔心我。」
「可若讓我躺在府中, 看著你為我一人四處奔走,我又如何忍心,如何能合上眼?」
他說著, 緩緩抬起手,示意她坐得再近些。
秦氏見他這般模樣,哪裡還捨得同他置氣,忙走到榻前坐下。
「霜娘……」
「餘生就算再有兩月……但能與你相守相伴,我也便知足了。」
「只是可惜,我還沒同女兒們相認,可惜沒能與你……再長些日子。」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只覺手背一涼,林重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只見秦霜娘那張一貫溫和美艷的臉,此刻早已被淚水打濕。
廂房內沉默了許久。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眼底掠過一抹冷厲:「你放心。」
「這葯,不論是求來,還是搶來。」
「我都會替你拿到,救你的命。」
她死死握住林重的手不敢鬆開分毫:「我絕不允許你死在我前頭。」
「林重你聽清楚了,此番你就是撐!也須得給我撐下去!!」
「撐到我帶著解藥回來!」
秦氏說到這裡,眼中不由得還是閃過幾分憐惜:「只是……可憐了咱們女兒,竟嫁給吳江那樣的人。」
「你不知曉,此人竟比那陸歸崖還要張狂,今日他可是當著將軍府所有人的面,殺了太后的銀衛。」
她輕輕嘆了口氣,似是沒轍:「這般膽大,魯莽之人……也不知雪兒嫁過去後,究竟會吃多少苦頭。」
秦氏語氣里滿是心疼與不甘。
林重卻只是沉沉嘆了一聲,他抬起顫抖的手,輕輕拍了拍秦氏手背:「霜娘。」
「能嫁給吳江,於咱們雪兒而言,是福氣。」
秦氏微微一怔,林重聲音雖輕,卻格外沉穩:「如今這世道不太平。」
「若想長久安穩地活下去,便要選對路。」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瞬:「也要擇對人。」
如今整個齊國都被兩股勢力裹挾,滿朝文武,幾乎盡數歸於太后麾下,唯有寥寥幾人仍在皇帝一側。
偏偏就在這緊要關頭,皇帝與其鬧得極不好看。
這陸歸崖一旦離朝,皇帝便等同於孤立無援。
林重臉色蒼白,唇色幾近失血,語氣卻依舊發沉:「雖說現在棋局已定,但若想在這棋局上多加兩成勝算。」
「下一步,便該是招降了。」
秦氏聞言,眉心微蹙,她在心中將諸多局勢細細推演了一遍。
片刻後,忽然抬頭。
「你說的……可是陸歸崖?」
林重點了點頭:「如今滿朝文武都在猜,皇帝與陸歸崖之間的裂痕究竟是真是假。」
他頓了頓:「但這個答案,早在幾日前的朝堂之上,便已經給出來了。」
秦氏一愣:「什麼?」
「這局棋,是皇帝以退為進。生生蹚出來的路。」
「如今陸歸崖被停職,人在千里之外的邊城,皇帝身在京城,這手自然是伸不過來的。」
「如此一來,他便只能借群臣之手,順勢而為——」
「明面上瞧,是派溫忌前來看管他,實則卻是相勸。」
秦氏聞言深吸一口氣後,下意識嘟囔:「難怪……」
這一番話,讓她心中許多不滿漸漸散去,吳江這個人,她或許看不上。
但她很清楚——
吳江如今的身份,意味著什麼,若將來真有一日,太后徹底執掌天下。
那雪兒得到的,絕不止眼前這些。
如此一來,這一門親事,或會成為她一生最穩的一步棋,成為她最堅固的後路。
想到這裡,秦氏心中已然敞亮許多。
只是,眼下仍有一件事十分棘手。
那便是她必須得在三日之內,女兒成婚離開將軍府之前。
尋到春山燼的解藥。
*
這會難得安靜下來。
蘇逢舟與陸歸崖回到房中,本欲商議該如何阻止蘇雪的婚事,可話尚未說上兩句,房門忽然被人推開。
臨兆反手將門關上後,快步上前:「將軍,查到了!」
他將一張字條遞上。
「前兩日有人從岸邊秘密運出一批軍械,被我們的人在海上截下。」
「信上說,再有三日,便能押回邊城。」
陸歸崖接過字條,只掃了一眼,他的目光便停在「三日」二字上。
屋中忽然安靜下來。
蘇逢舟也看見了那行字,眉心微微蹙起,她輕聲重複:「三日……」
「便恰好是吳江與蘇雪的大婚之日。」
蘇逢舟沒有繼續說下去,她側目將視線落在陸歸崖身上。
可男人什麼都不說,只是靜靜看向手中字條,他們都清楚。
這太巧了。
若說是像京城那般人多的地方,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可偏偏此事發生在邊城這種小地方。
人少,富商少,除了些來往兩國的商人外,也就只剩下邊城的百姓了。
如此一來,這便不會只是一場巧合。
蘇逢舟思索間,一個十分大膽地猜想在她的心頭翻湧。
「若你去追這批軍械,那便不能在大婚當日前往吳將軍府,參加他們的親事。」
「如此你不僅會錯過他們的親事,更是錯過了我們唯一可以光明正大探入府中的機會。」
臨兆偏頭,似乎對夫人的話有所不解:「只是,吳江今日模樣,確不像是早就知曉這門親事,從而提前布局之人。」
蘇逢舟應聲抬眸,朱唇勾起一抹淺笑:「吳江於此事之上,或許只是枚棋子。」
「這背後布局之人,另有其人。」
臨兆眉頭緊蹙,只覺得脊背發涼,而後下意識開口聞著:「既如此,此人究竟是誰?」
陸歸崖間手中的信紙置於燭火處,任由其燃成灰燼:「誰?」
「這背後之人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局棋是真的,查到的軍械軍火,也是真的。」
此話一出,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只見陸歸崖黃桃端起身側茶盞,遞於嘴邊:「你們如何是查到海上,而後去尋這批軍械的?」
臨兆拱手道:「一日前,我們在岸邊兩側發現了一些黑灰,細查之後才確定……」
「那是火藥。」
「而後又探查了附近百姓,據他們所言,前幾日確有人在岸邊搬運貨物,只是那些人個個身形高大,神色兇悍,他們不敢多問,只當什麼都沒看到。」
話音落下,屋中頓時又陷入一片安靜。
臨兆見將軍與夫人都未開口,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將軍……此番我們去,還是不去?」
蘇逢舟眉心緊蹙,下意識將目光落在陸歸崖身上。
這局,設得太巧了。
若說是人謀為虛,反倒更像是一隻活了千年的老狐狸,假借一船軍械,將陸歸崖生生支出邊城。
看似軍情,實則卻是在試探,陸歸崖與當今皇帝齊琰之間,究竟還有多少信任。
而身為齊國第一的將軍。
陸歸崖手握兵權,縱然如今兵權已被收回,可那些舊部與死士認的從來不是一塊冷冰冰的令牌,而是人。
如今,他雖被停職,身上卻仍舊背著擔子,凡涉軍械、軍火之事……他都必須親自去查,只有這般才能保齊國安康無虞。
但若他去了,便說明他與皇帝之間並未鬧掰,如此一來他們先前布下的局、演過得戲,便盡數付諸東流,功虧一簣。
更何況,如今齊國動蕩。
若真有人意圖暗中謀反,可他卻未能及時查清,將其剿滅,那齊國的安危,便隨時可能會因此傾覆。
一步錯,步步錯,這一局,他們不能走錯分毫。
但若他去追這批軍械……
那吳江與蘇雪三日後成親,他便去不成,如此便是錯過他們唯一可以光明正大探府的機會。
但她阿父阿母的屍身當真被吳江藏起來,使得他們錯過這次機會。
錯過的便不僅僅是尋回他們屍骨的機會,更是錯過一次扳倒太后的機會。
一念之間,便是兩條死路。
蘇逢舟沉默片刻,忽然抬眸看向臨兆:「既是軍火軍械這般大的事。」
「那自然是要去的。」
臨兆一愣,下意識開口詢問:「若如此,那三日後吳江的親事……」
「便不去了?」
蘇逢舟唇角微微揚起,她此刻面色仍舊蒼白,眉眼卻像只盯住獵物的狐狸般狡黠。
「自然——也去得。」
這話一出,他們主僕二人,幾乎同時看向她。
陸歸崖神色未動。
臨兆卻是一臉為難,只覺自家夫人是不是尚未歇好,這會竟說起了夢話。
且不說兩件事能否兼顧,單是兩地之間的路程,便需清晨動身,傍晚方能趕到。
莫說趕回參加婚宴,便是當日能否回城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更遑論是二者兼顧。
蘇逢舟顯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他們既然用這批軍械欲引歸崖出城,便說明……這批軍械不多」
「因為他們賭不得,若歸崖去了,他們便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她語氣平靜,卻十分篤定:「既然他們虛以委蛇,如此反覆試探。」
「那此番繳械,我們又為何非要親自去。」
陸歸崖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向她,目光沉沉。
片刻後,他才淡聲開口:「依夫人所言,此局,當如何解?」
少女頷首輕笑,語氣利落乾脆。
「拿酒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