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忌這話來得太過突然。
蘇逢舟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身側之人忽然「噌」地一下站起身:「不行!」
陸歸崖急了。
那兩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急得連半分掩飾都沒有。
廳中氣氛頓時一滯。
溫忌看著他這幅樣子,忍不住低低笑,一時間不知究竟該笑他的反應, 還是該笑自己慢了一步。
蘇逢舟眉間輕眨, 她沒想到, 那不過是溫大人一句玩笑之話, 在座各位誰都沒當真,卻偏偏是一向克己復禮,誰也騙不過的人, 當了真。
她緩緩抬眸看向身側男人,眼底忍不住帶著幾分笑意。
陸歸崖那副架勢,分明顯然是要同溫忌打上一架, 爭個所以然的。
蘇逢舟見狀朱唇輕勾, 面上笑意更甚。
稚子脾氣。
溫忌見狀也不再多言, 只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 開門見山。
這麼多年來, 身為皇帝手底下最鋒利的一把刀, 陸歸崖又怎能認不出, 那是皇宮之物,更是皇帝之物。
男人眉頭驟然一沉,深吸一口氣後, 緩緩坐了回去:「是皇帝派你來的?」
蘇逢舟聞言眉間輕蹙,下意識將視線落在溫忌身上。
她雖早知皇帝與陸歸崖之間起了嫌隙, 卻始終覺得這其中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應當另有隱情。
可她卻從未追問過。
只覺待陸歸崖願說那日,自會將一切都告訴她, 便將此事就此擱置了。
沒曾想,這段時日發生事情過多,至使她早將此事忘卻,拋之九霄雲外去了。
直到今日溫忌登門,她才忽然想起,陸歸崖與皇帝之間,似乎還有一樁未解的事。
溫忌輕輕點頭,將令牌收入袖中,而後才淡聲道:「托你的福。」
「你差人送回京的那位話本先生,如今在京城百姓之間,乃至朝堂上可算是立了大功。」
陸歸崖眉梢微動,卻未接話,溫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日滿朝大臣便借題發揮,聯名參你一本,說你行事乖張,擾亂朝綱,要徹底革卻你的職位。」
陸歸崖應聲輕笑,語氣中帶著幾分滿不在乎:「既是革職,你來做什麼?」
「帶著皇帝的令牌,遠赴千里,只為見我一面,尋個笑話?」
「如此,溫大人還當真是好雅緻。」
陸歸崖這話說得刻薄,但溫忌面上卻無甚不滿,只輕輕搖頭。
「陸將軍又何須尋樂子逗在下,皇上是因不願將你革職,這才於朝堂之上順勢而為,保全了你的官職。」
「但又怕你再做出荒唐事,這才命我持令而來。」
「看管將軍。」
廳中安靜了一瞬。
陸歸崖應聲挑眉,將視線落在他身上。
皇帝麾下可用之人不多。
那一科進士之中,唯有溫忌才學相貌最盛,殿試時策論鋒利,幾乎將所有皇帝親出的考題答得滴水不漏,最終高中成了探花狀元。
溫忌初露頭角,可他身上那些年少意氣,性情清正,不攀附權貴,不結交黨羽的品性,頗受天子欣賞。
也正因如此,皇帝才動了將他納入麾下的心思。
可朝堂終究是個大染缸。
就算再清的水流進去,日久下來也難免混濁。
京兆府尹一職,便是皇帝給他的試探,也是想順便看看,此人究竟是清骨難折,還是終究會同旁人一般隨波逐流,擇良木而棲。
如此想來。
溫忌今日能出現在這裡,將這些話說與他聽,便已能徹底說明一切。
陸歸崖眉尾輕揚,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語氣平靜。
「這朝中眾人,可信我徹底失了聖恩?」
溫忌搖了搖頭:「信了一半。」
「如今滿朝文武大臣雖知你失了聖眷,與皇上鬧得沸沸揚揚,卻總覺得事情未必如此簡單,所以還在等。」
陸歸崖沒有說話。
這是他與皇帝的棋局,為的便是讓滿朝文武大臣相信他們之間徹底崩裂,如此才能遠離朝堂中心,做事也不會束手束腳。
若想讓太后徹底倒下,就必須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其心不軌,其罪當誅,如此才能讓其遠離朝之上,交出皇權。
而今他們聚在這遠離京城千里的偏遠之地,為得便是能夠放開手腳查蘇將軍夫婦一案。
只有將此事查清,也許才算是真的扳回了一局。
也正因如此,這條孤注一擲的路,他們別無選擇,就算是蹚也要蹚出一條路來。
思索間,陸歸崖摸索著指尖,語氣淡漠:「那便讓他們信。」
廳中默了半晌。
溫忌接著開口:「如今太后本就勢強,後又將吳江和蘇家賜婚,此番作為,為得便是想一手抓軍權,一手抓蘇家錢財。」
「有了錢便有了軍火軍械,有了軍權,便相當於是抓住了齊國命脈。」
「依皇上所言,太后懿旨賜婚,是國之幸事,其攔不得,更何況蘇府常年救濟施粥,廣受好名聲,受百姓簇擁,如此一來,便更是攔不得。」
「故而,我們須得在三日內尋個法子,將這門親事攔下來。」
溫忌這話正落進蘇逢舟心裡。
這門親事他們誰都清楚,也誰都看得明白。
比起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以及當前局勢之外,蘇逢舟還有一個私心。
權貴人家見風使舵,京城人情冷薄。
去京中這兩月里,蘇雪與蘇晴二人幾乎是她失去阿父阿母后,唯一一份像家的溫暖,與慰藉。
她也願意豁出一切,留下這份溫暖。
至於吳江那人,絕非良配,若蘇雪當真嫁過去,只怕這一生都難得善果,不得善終。
下一秒,廳中三人相視一眼而後輕輕頷首。
再次落下的便不是幾人交談地聲音,而是吵嚷聲。
「砰——」
陸歸崖抬手便將桌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濺,清脆的碎裂聲幾乎響徹整個將軍府。
「奉旨看管?」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裡帶著滔天怒意,彷彿要將溫忌生生撕碎一般:「你也配用這兩個字壓我?」
「在這府里,在我面前。」
「還輪不到你一個府尹前來指手畫腳!」
男人身上那股寒意,幾乎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像是多年與刀劍血氣打交道,就連怒意都帶著幾分逼人的煞氣。
若是這會有人經過,只怕是要被陸歸崖那幾句話壓得嚇破膽子。
陸歸崖與蘇逢舟的目光同時落在溫忌身上。
似是在等著看,看這位素來溫文爾雅的京兆府尹,究竟要如何回這一場怒罵。
誰料下一刻,溫忌緩緩站起身,原本溫潤如玉的氣度彷彿在一瞬間盡數褪去,整個人周遭似是覆上了一層寒霜。
「陸將軍,我此番前來,不過是奉旨行事。」
「至於你接受,亦或是不接受,那是你的事。」
「與我何干?」
任由蘇逢舟此刻再沒精神,也被溫忌身上那股突如其來的冷意,驚得回過神來。
「好一個奉旨行事。」
「皇帝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回去告訴他!!」
「若想看著本將軍,讓他親自來!」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高,爭執也愈發激烈。
廳外的人只要稍稍聽上幾句,便能聽出陸歸崖今夜氣得,是什麼混賬話都說了。
擺明。
是跟皇帝徹底撕破臉了。
*
「他們當真是這般起得爭執?」
蘇將軍府偏院內,連肅傷手執子未落,目光仍停在棋局之上,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緒。
但一旁小廝卻如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
「確是如此,陸歸崖性子本就不馴,更何況此番來的是溫忌……」
「初入朝堂,不過是個京兆府尹,此番換做是誰,心中都不會痛快。」
連肅指尖微微一頓,隨即落子,「嗒」的一聲輕響,棋勢已定。
下人見狀笑道:「大人又勝了,如今這世間能如大人這般落子便定局的,怕是再也尋不出第二人。」
連肅並未抬眼,只淡淡「嗯」了一聲,唇角笑意停在那裡,卻始終未達眼底。
他看著棋盤,指腹輕輕摩挲著,棋子黑白分明,落在局中如生死分界,定人命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他尚幼,尚不知「局」之一字為何物。
他只知曉——
活下去,要靠自己選,要靠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
初降於世,家族傾滅,偌大的府邸轉眼間,便成了四處漏風的荒廟。
沒過兩年,雙親慘死,僅留他一個三歲稚子沿街乞討,漂泊流浪。
幸而五歲那年遇見個老婦人,給了他一口吃食,給了他保暖的衣裳,這些善意,對於那時候小小的連肅來說,是這世上難得的溫暖。
生逢亂世,好景不長。
整個村子在一夜之間被屠盡,他能活下來,是因那老婦人將她藏進地窖之中,一命抵一命,換他活。
那時的連肅一無所知,也未曾做錯什麼,只是躲在地窖之中,透過縫隙看見外面衝天的火光,與凄厲的哭喊聲。
兩日後,待他從地窖中爬出時,整個村子被血河掩蓋,而他也因在地窖中的這兩日,躲過了那幫人的第二次掃蕩。
自那之後,他便開始了漫長流浪的日子,被人打罵,受盡白眼,嘗遍民間疾苦。
年僅七歲,便知曉自己的身後空無一人,能靠著的唯有自己。
於是他在大戶人家洒掃時,總會在那孩童的家中學堂上蹲於牆角偷學。
就當他感嘆命運終於願意放過他,終於能過上安穩日子而沾沾自喜時,命運再次給了他致命一擊。
那戶人家不知得罪了什麼人,在一夜之間慘遭滅門,被血洗全府,整個府里,上到主子,下到家僕、阿貓阿狗,無一人倖免。
溫忌能活下來,還是因他趁夜裡無人,於藏書房躲在桌下偷偷夜讀,這才躲過了這一場人禍。
只是自那之後,這世間便再無一片寧靜之地屬於他、溫暖他。
連肅緩緩抬手,看向掌心那道傷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似是在嘲他自己。
他曾自詡是這世上最無心無德之人,是最能睚眥必報之人,也是最願用命為自己開路之人。
而今,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女娘,竟也叫他失了分寸。
他斂起眉眼,指尖微微收緊。
正欲將這點異樣壓下去時,身側小廝低聲提醒:「……大人,蘇家二娘子來了。」
連肅眉心微蹙,還未開口,門外已傳來急促腳步聲。
下一瞬,蘇晴已然闖了進來,不同於今日晌午相見那般映橙色的明媚衣裙。
此刻蘇晴身著一席碧藍長裙,身後髮帶隨著動作飛舞,顯得她整個人越發清澈、水潤。
「連大人!」
她甜甜地笑著,抬起手中食盒時,眼睛亮得過分:「猜猜我帶了什麼寶貝來?」
蘇晴好似早就忘了晌午的波折,這會正興高采烈的晃著手上的食盒,身上還背著一個小包裹。
只是,還未等連肅開口說話,她便走到他身側,將其一把拉起,帶著他往桌前走去,邊走邊開口。
「今日之事是我不好。」
「我明知道你手上有傷,還那般撞上去……」
話說到一半,蘇晴忽然皺了皺鼻子,猶豫半晌後緩緩開口:「別說是你當時鬆開手,你就算是要推開我,我也是絕不會放在心上的!」
她邊說著,邊將食盒中的點心一樣一樣地擺放在桌子上,直至擺完最後一盤,蘇晴才偏頭看向他。
「平日里若我受了傷,姐姐會給我吃許多點心。」
「她說,嘴裡甜一些,心裡就不會覺得那麼疼了,我也覺得!每每痛的時候,吃上一口就會將一切都通通忘了。」
連肅眉心蹙了一瞬,他沒有說話而是靜靜看著她,隨後將視線落在桌前,剛要開口回絕。
「蘇姑娘,在下不——」
話未說完,一塊桃花酥已然被塞進他口中。
男人微微一頓,甜意在舌尖散開。
蘇晴見狀,眼睛忽然亮了一瞬:「如何?好吃嗎?」
少女臉上的笑意,和男人口中的甜意,幾乎是在這同一時間綻開。
連肅沉默片刻,這才低低「嗯」了一聲,像是不願承認,卻也沒再否認。
蘇晴見狀這才像是鬆了口氣。
而後又挑了兩塊點心準備塞進他手裡時,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連肅比她高了一個頭,這會看著蘇晴低頭一動不動,心裡泛起幾分疑惑,思索片刻後,他剛要開口,卻被身前地啜泣聲嚇得驚了身子。
莫非是他這傷太過可怖,將她嚇哭了?
正當連肅思索,不知如何開口安慰時,蘇晴那雙泛紅含淚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看向連肅。
「連大人,你……疼不疼?」
她問得很輕。
卻又立刻搖頭:「不對,是我問錯了,哪有受了這般重的傷,卻不疼的……」
連肅忽然覺得心口某處輕了一瞬,他低低笑了一聲,俯身與她平視。
「無妨。」
他頓了頓,又道:「蘇家小娘子有心了。」
說著還晃了晃手上的手,示意在自己真的沒事,讓她放心。
蘇晴見狀這才破涕為笑,只不過眼淚還未來得及擦,便忍不住追問著。
「那你以後……還會因為手上的傷,不理我嗎?」
少女的語氣小心又認真。
連肅看著她,神色微頓了一瞬,似是被羽毛輕輕掃過。
「不會。」
蘇晴見狀這才放下心來,眼底重新迸發出幾分光亮,而後雙手胡亂將自己臉上的淚抹去後,伸出小拇指,遞到他面前。
連肅微怔。
他遲疑了一瞬,還是照著她的動作有樣學樣,兩人指尖相勾的那一刻,暖意淡得讓他覺得近乎有些不真實。
蘇晴晃著手指,笑得理直氣壯:「拉鉤不許變,誰變誰是小狗!」
男人唇角無意識勾起,輕輕點頭。
直至得到允諾之後,她這才興沖沖朝著住處跑去:「連大人,說好了!不許反悔!」
聲音一路遠去,連肅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沉默半晌,許久,才輕輕收攏指尖,輕輕摩挲著。
「……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