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不過晌午, 蘇家眾人已跪了一地。
就連方才滿身殺意,對這門親事極為不願的吳江,也恭恭敬敬跪在那裡,舉手投足間再無半分逾矩。
連肅手執太后懿旨, 將原本在京城蘇府宣讀的旨意, 在這邊城的蘇將軍府中, 又重新宣讀了一遍。
「慈寧宮宣德太后懿旨——」
「蘇氏女雪, 出身良商,門風謹厚,資財有序, 行止端和,哀家念其素有淑德,宜加恩典, 特封為昭和郡主, 賜儀制, 以示優寵。」
「念邊陲城上吳江將軍, 久鎮邊關, 屢建奇功, 忠勇可嘉, 特封為忠遠大將軍。」
「今擇二人,賜配為婚,即時啟程, 前往邊城與其成禮完婚。」
「欽此——」
不同於兩日前,蘇雪一人接旨, 這一回,是他們二人一同抬手領旨:「臣吳江、昭和,接旨。」
「願太后千秋萬載, 與國同渡。」
看著他們並肩跪在地上的模樣,連肅唇角勾起一抹淡淡弧度,這才將那封懿旨遞出:「今日懿旨已交。」
「再過三日,便是郡主與將軍的大婚之日。」
他頓了頓,聲音不緊不慢:「這親成,則位成。」
這幾個字,幾乎如同重石一般,重重砸進他們二人心裡,面上雖看著無甚漣漪,可這心裡翻起的滔天巨浪,卻足以將整座邊城徹底掀翻。
眾人神色各異,紛紛起身,唯有蘇晴還跪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出了神。
連肅見狀,踱步至其身前。
他原抬手欲扶,卻在將要觸到時忽然頓住,似是想起男女有別,於理不合,便將手收了回來,只輕聲喚著。
「蘇家小娘子,懿旨已成,此刻該起身了。」
這一聲不算高,但還是讓周圍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這會紛紛將視線落在他們二人身上。
可蘇晴卻像是什麼都沒聽見般,依舊跪在那裡,沒有半分反應。
連肅見狀,只稍稍提聲:「蘇家小娘子?」
這一聲落下,蘇晴才猛然回過神來。
她睜大眼睛看向連肅,見他示意自己起身,才恍然察覺周圍眾人的目光,連忙站起身。
這跪著不起還好,最起碼規規矩矩,不至於闖禍。
可這一站起身,蘇晴才發覺,身下這雙腿早已跪得發麻,毫無知覺,根本不足以撐起她起身的力度。
身子不過剛剛直起,卻因還沒邁開腿,猝不及防間整個人向前栽去。
這副動靜不小。
若不是連肅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托住她的身子,只怕蘇晴當真要一頭栽在地上,當場給他行個伏地大禮。
男人此刻顧不得掌心的傷,只急急將人扶住,蘇晴整個人幾乎撞進他懷裡。
那隻本就受傷的手還未來得及包紮,便因這一牽動之下,再次滲出鮮血。
直至掌心的痛感一路蔓延至心口時,連肅才猛地意識到自己當下究竟在做什麼。
他素來將真實情緒藏得極深,卻因眼前的少女讓他多次為之冒險相救,做出不該做的行徑。
於是幾乎是在反應過來的那一瞬間,原本扶著蘇晴的手,驟然鬆開。
蘇晴此刻正將全身的力氣壓在他手上,那隻手被忽然抽回,至使她整個人再度向前栽去。
眾人見狀,臉色驟變。
可這一回,連肅依舊單膝跪在那裡,再沒有伸手托住她,只是緊攥掌心,慢慢起身,自那動作之後,便再沒看蘇晴一眼:「男女授受不親,還望蘇家小娘子莫怪。」
言語間冷靜克制,就連這兩日言語間的那點柔意,也一併消失不見。
那般疏離的態度,反倒像是原本的柔意,從未存在過。
蘇晴聽著頭頂傳入耳畔的聲音,身子微微一僵,而後踉蹌起身,朝著連肅行了一禮。
「實在對不住……」
連肅沒有說話,只是背手轉身,徑直朝著自己住處走去,再未回頭。
待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時,蘇晴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蘇雪只蹙眉看著那抹映著橙光的身影,而後偏頭看向身側之人。
只見吳江正微微側首,將目光落在蘇逢舟身上,她便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累不累?可要回去歇息?」
陸歸崖雙手穩穩扶著少女的身子,那雙桃花眼裡儘是關切與在意。
那般小心疼惜的模樣,與此刻吳江面上的神情,竟有幾分相似。
只此一眼,蘇雪便什麼都明白了。
她緩緩收回視線,朝蘇逢舟走去,但這一舉動,卻讓吳江身子微微一頓。
他原是打算等蘇逢舟進京後,派人在暗中跟著她,探一探近況,只是他遠在邊關,京城裡又沒有可用的眼線,便也不知曉她與蘇家人的關係如何。
與蘇雪關係如何。
而進太后的懿旨又來得突然,他甚至還未騰出時間去查探這其中關係。
於是,吳江下意識邁步,也朝蘇逢舟的方向走去,在蘇雪尚未走近之時,他鬼使神差地抬手,一把將其拉住。
這一舉動,無疑讓在場眾人的視線齊齊落在二人身上。
吳江手上的力道不輕,腕間隱隱傳來的痛意,讓蘇雪下意識看向他,眉間皺起,雙眸帶著幾分不解。
「將軍,你我之間尚未成親,如此拉扯,於理不合。」
少女的聲音清潤如泉,那雙眸子望向他時平靜無波,偏偏這一眼,卻讓吳江心中忽然生出一絲莫名的熟悉感,那神色間的疏離與冷淡,竟像極了蘇逢舟。
他緩緩收回手上的動作。
卻仍比蘇雪先一步開口:「幾日不見,你這身子怎變得這般虛弱?」
隨著這句話落下,周遭空氣一時間變得詭譎起來。
眾人的視線紛紛落在蘇逢舟身上,就連秦氏都察覺到了異樣。
她雖與蘇逢舟接觸不多,卻也清楚,此女極為聰慧,做事周全,往日里不論周遭如何風雲詭譎,她總能獨善其身。
可今日,卻全然不同。
她竟愣在原地,一句話都未說,反倒是那煞神先開口,替她解了圍。
「我夫人身子如何,與你何干?」
「你算什麼東西?」
陸歸崖面上露出幾分狠戾與嫌惡,周遭溫度驟降,幾乎是話音剛落,風便起了。
「吳將軍既有那閑心關心別人家的夫人,不如多花些心思,關心自己未過門的新婦。」
蘇逢舟似是強壓下心中怒意,這才緩緩抬眼。
那張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若細細看去,其中還夾著若有若無的譏諷。
那種沒由頭的情緒很怪,但站得最近的蘇雪卻看得一清二楚。
那其中——
是恨。
可吳江似乎並未察覺到蘇逢舟眼中的恨意,又或是並不在意,只是痴痴地笑著。
蘇雪的視線在三人身上掃過,眉心微蹙,雖有疑惑,卻並未聲張,只是靜靜站在一旁。
她清楚,這幾人之間必然發生過什麼。
雖說她並不了解自己這個侄女,但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蘇逢舟在京中蘇府里受過不少委屈,可自始至終,她從未見這侄女皺過一次眉,更未曾對自己的母親秦氏露出如此嫌惡的神情。
但眼下卻能對吳江如此,要麼,就是此人做了十惡不赦的事,欺辱過她。
要麼……
就是觸碰到她的逆鱗,觸碰到她最重視的東西。
可這兩月相處下來,蘇逢舟不重錢財權勢,不重金銀細軟。
若真有重視的,那便也只能是人了……
但陸歸崖不是好端端站在這嗎?整個齊國有誰能傷得了他,動得了他。
那還能是誰?
不過是下一瞬,蘇將軍府內檐下風鈴輕響。
蘇雪猛然抬眼,將視線落在身側之人吳江身上,一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一股被寒意沖滿的恐懼,自腳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見吳江仍未打算離開,陸歸崖緩緩向前一步,將整個身子擋在蘇逢舟身前。
再看向他時,眼中已然沒了半分耐心,彷彿下一刻便要動手:「既然婚期在三日後,成親之前,自然沒有見新婦的道理。」
他的語氣徹底冷了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逐客之意:「請回吧。」
吳江眉梢輕挑,視線落在陸歸崖身後被擋地結結實實的身影,而後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轉身朝將軍府外走去。
臨走前,還不忘吩咐手下,將地上的屍體一併帶走。
微風浮動,陸歸崖發間金絲輕輕晃動。
他抬眸看著吳江一行人離去的背影,眼中是掩飾不住的殺意,直到他們徹底消失在將軍府門外,才收回視線。
隨後轉身,扶著夫人回了正廳。
院中眾人見無旁事,自然也是不願觸陸歸崖霉頭的,便紛紛四散而去,各自回了住處。
唯有溫忌跟著二人一同進了廳中。
這一整個晌午事發突然,變故一茬接著一茬。
他一直都在府內,幾乎目睹了全部過程。卻始終未曾開口說過一句話。
自然也就無人顧及到他。
現下院中四下無人,又因太后的人住進府上,所以陸歸崖早已命人守在廳外六處,就連屋頂也站了人。
莫說是隔牆有耳,此刻便是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
於是,他開門見山:「不知溫大人此番遠赴邊城尋我,所為何事?」
溫忌本就是自己人,陸歸崖說話自然也就少了幾分審問的意味,彷彿只是閑來無事,隨便聊聊。
即便如此,那語氣里仍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酸意。
畢竟……
此人,是想搶他夫人的。
若說是尋常人也便罷了,自家夫人這般出眾、拔萃、卓絕、不凡,有人心悅也是極為正常的。
可誰都行,偏偏溫忌不行。
他自認,自己這張臉丰神俊朗,渾身氣度更是玉樹臨風,任是整個齊國也尋不出第二張臉。
直到溫忌的出現,讓他覺得,這男子,竟也能同女子那般出眾,若說是容色昳麗也絕不為過。
最氣人的……
其實不是這張勾人的男狐狸樣貌,而是搶親那日,他看見溫忌也是準備要搶親的。
只不過蘇逢舟坐在轎中披著蓋頭看不見,可他坐在馬上那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也正因如此,他還慶幸自己做了武將,凡是心悅什麼直接便搶了,不然,若真像文官那般反覆躊躇掂量,這心悅了多年的人,只怕他還沒趕到便成了府尹夫人。
陸歸崖越想越氣,有些不爽,故而這話一出口,難免帶了幾分陰陽怪氣。
溫忌聞言垂首輕笑:「尋你?」
他眉間含笑緩緩抬眼,將目光落在陸歸崖身上。
「在下此行,難道就不能是來尋蘇姑娘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