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將軍府里見了血。
血腥味以極快的速度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帶著尚未散盡的鐵鏽氣息,壓得人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來。
連肅與吳江二人,這會早已從眾人眼中消失, 就連方才緊繃至極的氣勢, 也在那一劍落下之後, 徹底歸於死寂。
廳中一時靜得出奇。
只有地上那抹猩紅刺目的血跡, 與空氣中遲遲未散的鐵鏽味,時時提醒著眾人,方才發生的一切, 都是真的。
蘇雪最先回過神來。
她幾乎是一路小跑到蘇晴身側,原想握住那雙手安慰她,卻不曾想, 那雙手如少年寒冰一般涼的驚人。
蘇雪心頭一緊, 她知曉, 晴兒定是被方才發生的事嚇壞了, 忙不迭開口:「可有傷著?」
「若是哪裡不適, 定要同姐姐說。」
許是方才事情發生得太快, 亦或是蘇晴這會仍未回過神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眨著那雙杏眼。
半晌,才遲緩地搖了搖頭。
蘇雪見狀, 沒再多問。
她方才雖在廳內,卻也看得真切, 吳江那一劍,是結結實實落在連大人掌心上的,劍鋒雖狠, 卻連晴兒的一根頭髮都未曾碰到。
即便如此,可她心中仍舊放心不下。
這會晴兒身上雖沒有半分傷處,可越是如此,她反倒越擔心妹妹會受了驚嚇,怕她會因此落下心病。
顯然,蘇逢舟也想到這一層了。
身為醫者,她清楚尋常女娘家是不見得殺人的。
凡是見了這般血腥的事,定是會驚上幾日,這期間若是休息不好,許還會高熱不退。
思及此處,便緩聲開口:「今日之事,事發突然,又臨舅公舅婆奔波勞累,不若諸位先去偏院歇下,免得受驚,害了心病。」
那語氣溫和,句句體貼。
原本被嚇得坐在凳上,連眼睛都不敢多眨得蘇遠安與秦氏,忽然被點到名,面色一驚,齊齊抬頭,將視線落在蘇逢舟身上。
愣了好一會,才像是突然反應過來是在同他們說話,這才連忙起身。
陸歸崖眉梢微挑,語氣極淡:「臨兆,送蘇公一家回偏院,差人——」
「好生照料著。」
蘇遠安與秦氏聞言,正欲邁腿的步子微微一頓。
大抵是察覺到這話里沒有半分溫度,亦或是陸歸崖的手段,他們倒吸了一口涼氣後,下意識偏頭朝蘇逢舟看去。
那殷切的目光里,隱隱帶著幾分求助的意味。
可少女只是面色慘白坐在那裡,還未等她開口,陸歸崖那不冷不淡的聲音便再度傳出,若是細細聽去,那語氣間還帶著絲絲威脅。
「蘇公,可是不願??」
「無、無妨……我、我……只是關心外甥孫女的身子,這便回去歇息了。」
蘇遠安說完如臨大敵般帶著一眾家眷,朝著偏院的方向行去,生怕晚走一步,便再難走出這廳中。
說來也怪。
這世間大抵真有一句話,叫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他們不過前腳剛進偏院,後腳便有一茬接著一茬的下人前來送吃食。
還凈是些豐盛菜肴,那模樣看去,分毫沒有半分苛待的意思。
但對於現在的蘇遠安來說。
這端上來的,若是那饅頭與糠咽菜,他們還能放心吃了,但這般豐盛的,他是真怕陸歸崖會下毒,讓他們這一口下去便肝腸寸斷,吐血死在這。
畢竟他們心明鏡,蘇逢舟住進蘇府後,風波從未斷過,這委屈,自然也是受了的。
更遑論他們二人成親,還是陸歸崖搶來的,他心裡有氣,亦或是與他們結仇怨,追著他們殺,就算是追著他們砍,也是應當的。
故而這般佳肴,他是動都不敢動一口的,就連菜散出的香味他都不敢聞,生怕聞了過後,七竅流血。
死狀不太體面……
蘇遠安原以為住進蘇府,有蘇逢舟在,那煞神便不會要他們性命,可當真坐在這,看著滿桌的上好菜肴的那一刻。
卻連茶水都不敢喝一口。
故而,一家人既無飯飽,亦無水飽,只是靜靜坐在那,盯著那些菜。
慾望梅止渴。
長輩未動筷,哪裡有晚輩動筷的道理。
原本對吃格外親切,十分愛吃各種佳肴的蘇晴,也因受了驚嚇,無甚食慾,那雙杏眼眨也不眨,只呆愣地坐在那裡。
蘇雪見狀,自鼻息呼出一口氣後,緩緩抬眸將視線落在母親身上。
若說她從前沒聽見祠堂的那些事時,她不會覺得陸歸崖能做些什麼,就算心中有氣,也絕不會動手殺了他們。
可細細思量來。
母親與外男先動手,合謀要置他們夫婦二人於死地。
陸歸崖身為權傾朝野的大將軍,被人這般設計陷害,他又緣何會咽下這股氣,沒動手將他們砍死便已經算體面了。
更遑論下毒……
故而,她也沒動。
另一邊陸歸崖聽著臨兆的回話,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譏諷。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視線在溫忌身上停了一瞬後,緩緩抬眸。
朝著方才吳江與連肅消失的方向瞥去。
*
吳江這一路上的面色,都談不上好看。
只是他輕車熟路地在蘇將軍府中繞行了一路後,尋了一處僻靜之地坐了下去。
連肅見狀,也隨之坐下。
欲速則不達的道理,他是懂的。
所以坐下之後,他並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抬起那雙雙滿是血跡的手,為二人各自斟了一盞茶。
那一連串動作看上去從容自若,好似掌心被利劍劃開的疼痛,於他而言不過爾爾。
吳江看著遞到面前的茶盞,茶水氤氳,盞沿還殘著一絲未乾的血跡時,那雙深邃如孤狼般的眸子,微不可察地眯了眯,隨即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後。
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他們二人就這般坐著,誰也沒先開口說話。
一個是身在朝堂之中,雙手藏於袖中,暗裡算計的文官。
一個是遠離京城,僅憑一雙手在沙場廝殺才能活命的武將。
氣氛顯得格外詭異,又分外相融。
於朝堂之中的連肅,自然知曉這種時候急不得,往往誰先開口,便少了一成勝算。
故而那副模樣瞧上去,並未有半分先行開口的打算。
到底是握慣兵刃的武將,廝殺間向來手起刀落直來直去,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耐心便被徹底消磨光,此番無聲的爭鬥,也是他嗤笑一聲先開口,破了局。
「將我單獨叫來此處吹風、飲茶,卻又一言不發。」
他語氣微冷,目光直直落在連肅身上:「怎麼?大人莫不是在盤算當如何矇騙於我,才能讓我點頭。」
「乖乖——應下這門親事。」
連肅聞言,薄唇微勾,那雙狐狸眼輕挑,看起來格外溫和恭謙,但那笑意卻比眼下初冬的風還要涼上幾分:「哦?」
「吳將軍何出此言?」
「這門親事,便是下官不說,將軍自然也會應下。」
那聲音雖溫和,但這話卻是將吳江心中那根緊繃的弦拉到極致,男人雙眸微迷,泛起冷笑,他是真覺得眼前這位欽天監的連大人,當真是瘋了。
應下?
這簡直是痴人說夢!
旁人不知曉他多年不娶妻的緣由,他自己還能不知曉嗎?他早已心有所屬,今生今世,他就是死在迎親路上,也絕不會娶她人成親!
還主動應下,簡直是無稽之談!
連肅自然看得出吳江此刻心中所想,可他只是輕輕一笑,語氣依舊從容。
「下官與將軍,一個文官,一個武官,看似處處不同……」
「可說到底,卻也不過是異途同歸。」
他抬眼看向吳江:「且先不論將軍與我是否身處同一陣營。」
「單從你我二人選擇的這條路來看,這門親事,將軍便一定會心甘情願的應下。」
吳江眉頭微皺。
這欽天監的大人,既能拿著太后懿旨與儀仗前來,便說明他們二人之間,確確實實算得上同一陣營。
但……
這麼多年來,他雖在沙場廝殺,卻始終不過是太后手中諸多重臣中的一支旁系。
莫說太后親自點名。
便是邊城之中有他這麼一號人物,太后也未必真的知曉。
雖是個武將,可他也明白,今日這場談話,連肅若真想說服他,唯一能拿出與他相商的籌碼,大抵也只剩太后這一層。
可偏偏——
他始終不提。
連肅見狀,只是勾唇輕笑,隨後從袖中取出太后懿旨,遞到吳江面前。
「將軍不妨自己親眼一看 。」
吳江遠離京中,縱然不熟京中規矩,卻也知曉。
無論是聖旨,亦或是懿旨,皆該跪地垂首恭聽,哪有如今這般坐著端詳的道理。
他抬眸看向連肅,那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與衡量,半晌之後,在確定他是認真之後,這才抬手接過懿旨。
連肅見狀,也不多言,只端起茶盞慢慢品著,那副神情,任誰看去,都覺他對這場親事毫不在意。
吳江展開懿旨,大致掃了一眼。
直至目光落在「忠遠大將軍」幾字之上時,才微微一頓。
「忠遠、大將軍。」
吳江的視線下意識落在身側之人身上,但還未等他開口,連肅的聲音已再度響起。
聲音溫潤,如泉水落石,但點到為止,他並未多言。
那幾個字點得明白,吳江為官比連肅年頭多,他雖沒有開口說話,卻清楚這封號究竟說明了什麼,又象徵了什麼。
齊國立國百年,曾有多位皇帝坐在那龍椅之上,但這有了封號的,唯有一位將軍。
便是先帝所立的陸家獨一位,封了陸勇為護國大將軍,那可是象徵著無上榮耀與權利地位的封號。
而當今朝代,就算陸歸崖過去深受皇帝喜愛,卻也並未立有任何封號。
若他真成了這忠遠大將軍,自此以後便再不會受制於人,更是能直接能接觸到太后與皇帝,成為名副其實的權臣。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吳江雖從未承認過他與陸歸崖之間的差距,但多年打拚,他為得便是能堂堂正正站在蘇逢舟身側。
卻不曾想,只此一月,她成了親,成了有夫之婦。
自那之後,他便覺得,陸歸崖的家世、地位和權利,成了他與蘇逢舟之間唯一的鴻溝,但他偏要爬到他的位置。
雖知曉前路難行,卻並未打算放棄,只為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卻不曾想,這機會來得竟比他預想得還要快。
但下一瞬,吳江神色已變。
殺意浮起剎那,他已然起身,長劍出鞘,寒光閃過,將那柄長劍徑直橫在連肅頸側。
風聲好似在這一刻被那股殺意壓住。
可連肅卻仍舊坐著,便是連半分躲避之意都沒有。
吳江神色不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他並非沒有見過朝堂手段,也並非不知太后之局深淺,能入太后的眼、能執懿旨出京、能攜太后近身銀衛者,絕非尋常欽天監五官正可為。
可偏偏,眼前這個人做到了。
不僅做到了,還從一眾老臣之間脫身而出,親自領旨,來到了他面前。
更何況,此刻他們孤身對峙,此人身後並無銀衛相互,只要他這一劍再壓半分,便可直接取其性命。
可偏偏,他神色平靜得過分,甚至連一絲懼意都沒有。
吳江心頭微沉。
此人,絕不簡單。
連肅卻在此時輕輕一笑:「吳將軍既已動了殺心,又緣何停手?」
他清楚,吳江現在的憤怒,不過是因一個怕字,怕他將一切都算得明明白白,怕他知曉他心裡藏著的人。
至於吳江眼下遲遲不動手的原因,也是因為一個怕字。
怕這一劍下去,他便再也不會遇到如此良機,能夠堂堂正正站在蘇逢舟身側,能夠光明正大站在陸歸崖身前,甚是官職遠高他一階。
連肅清楚。
這人活於世,若心中有求,便是斷不能將任何人事物置於心上。
一旦有了軟肋,無論想要什麼都會竹籃打水一場空,這樣的人,在他眼裡是這世上最可悲的蠢人。
因為他們沒有談條件的餘地,只能被動選擇。
吳江眸色一厲,原本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劍鋒壓得更深半寸。
「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連肅終於抬眼,那一瞬,他唇角帶著一點近乎輕慢的笑意。
「那便動手啊。」
「殺了我。」
吳江眼底一沉,眉心緊皺,看著那張帶著幾分戲謔的臉,以及勾著唇角眼神越發興奮的連肅,只覺心裡發毛。
瘋子……
他是真的瘋了!
許是吳江那一瞬間的神色變化,讓連肅忽然收了所有神情,再度抬眼時,那張原本戲謔的臉已冷得近乎無情。
好似方才那一點波動從未存在過。
他緩緩抬起那隻染血的手,輕輕將橫在頸側的利劍撥開,動作不急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直至劍鋒稍退,他才再度抬眸。
那雙眼裡沒有情緒,有的只是一種近乎天然的俯視與冷意:「將軍,棋局已定。」
「是你輸了。」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便走,脊背筆直,步伐乾脆利落。
彷彿方才那一瞬的刀鋒相抵,不過是風過水麵,不值一提。
對於連肅來說,這局棋,從吳江願隨他踏出正廳的那一刻起,就已落定。
他並不意外吳江會來。
這種人,有殺意,有衝動、有野心,更有一層隱秘覆蓋在他身上的枷鎖。
所以這局棋,無論他怎麼談,吳江都會應,也正因如此。
連肅選擇了最利己的那條路。
身為朝臣,光有腦子是不夠的,還要有背景、有人脈、有權,如此方能成為權臣,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
所以,今日他這一步,賣得就是此人的人情。
他要吳江以後能成為他手中,一枚可以隨意擺弄的棋子,一枚能為他翻雲覆雨的旗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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