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城外的那片密林, 向來人跡罕至。
林木高大,枝葉層層交疊,白日里就連光都難以透進幾分,若遠遠望去, 只會覺得裡面一片陰影, 散出陣陣寒意。
久而久之。
邊城百姓便極少再往這片林中靠近, 更別提有人會知曉, 在那密林最深處,還落著一座府邸。
吳江一行人正停在林中央的一片廢墟前。
原本精巧雅緻的宅院,此刻只剩一地殘垣斷瓦, 梁木焦黑,屋檐坍塌,數百暗衛, 上千幅畫卷, 皆毀於那一夜的漫天火光之中。
就連府內早早被他藏起, 準備日後迎娶時用作聘禮的嫁妝, 也被人砸得粉碎, 凌亂散落在地上。
不過短短几日不見, 他曾那般精心呵護之地盡數毀於一旦。
此情此景, 就連常年跟在吳江身側的一眾親衛,都個個低垂著頭,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生怕將軍一怒之下將他們也殺了泄憤。
然而,吳江的神情卻出奇地平靜。
他立在廢墟前, 緩緩掃過四周殘破的景象,既沒有暴怒,也沒有惋惜, 彷彿眼前這一切與他毫無關係。
片刻之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男人唇角微微揚起,那抹笑意極淺,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譎。
「去查。」
他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周圍一眾親衛身形頓住:「若有異樣,第一時間來報。」
話音落下。
吳江身側的親兵立刻四散而開,迅速往密林深處探查而去,可吳江心中卻十分清楚。
此番……根本不會查出什麼。
方才他已大致掃過一圈,府邸外圍,沒有任何打鬥痕迹,既無血跡,也無兵刃碰撞留下的痕迹。
這說明……
那些歹人幾乎沒有費什麼力氣,便輕而易舉地進了府。
思及此處,吳江緩緩抬眸,目光落在府邸外圍那一圈早已被燒得焦黑的樹林上。
他清楚,沒有打鬥,卻能破除他的天羅地網的重重暗衛,便有且只有一種可能。
此人於夜色之中利用風向,以迷藥為輔,先將外圍暗衛盡數迷暈後,再堂而皇之入府。
想到這裡,吳江眼中的笑意愈發明顯,低聲輕喃:「終於發現了嗎?」
就在此時,林間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鷹鳴。
一隻鷹隼自遠處盤旋而來,在林中上空繞了幾圈後,猛然俯衝而下,直衝吳江。
鷹隼羽翅掠過林中葉,發出陣陣凌厲風聲,可他的神色卻未變分毫,只是緩緩抬起手臂。
下一瞬,那鷹隼穩穩落在他的小臂之上,顯然與其相熟。
男人緩緩抬手取下它腳上的紙條,那紙條之上,唯有二字。
「速歸!」
*
邊城之中,蘇府之內,高懸匾額之下府門大開。
原被蘇逢舟與陸歸崖二人救回蘇府眾人身上的傷,已然全部養好,這會守在蘇府門外的,有一半是原蘇府舊人,一半是陸家精兵。
兩撥人各自立於兩側,氣勢森然,將整座府門守得嚴嚴實實。
與此同時,蘇將軍府正廳之中已然坐滿了人。
只不過,不同於蘇逢舟數月前赴蘇府投奔時時,坐在上首位置的人是蘇遠安與秦氏。
這一次眾人齊聚,坐在上首主位的,是她與陸歸崖二人。
這蘇將軍府的正廳,雖不及京城蘇府那般門庭寬廣,可此刻廳中落座之人,卻儘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京中探花府尹,溫忌。
僅次於狀元位居第二之人,欽天監五官正,連肅。
再加上蘇家眾人、昭和郡主,以及守在正廳外的一眾太后儀仗銀衛。
在世人眼中,隨著蘇將軍與楚將軍身死,這將軍府本該日漸衰敗,門庭冷落。
可如今看來,這府中氣勢,竟隱隱比從前還要盛上幾分。
遠離百姓視線之外的廳中眾人,神色各異,雖面上都帶著笑,行為恭謹,可誰都能感覺到,這股空氣中隱隱流通的殺意。
陸歸崖眉心微蹙,神情冷淡。
他自始至終都未曾看向廳中眾人,只是低垂著眼,慢慢把玩著手中的白釉青瓷茶盞。
那姿態,顯然並未將這些人放在眼中。
相較於他的冷淡與傲氣,蘇逢舟的神情卻顯得從容許多,她眉眼輕彎,唇角含笑,目光緩緩掃過廳中眾人,語氣溫和得體。
「將軍府小門小戶,如今廳中諸位卻皆是朝廷命官、郡主,以及皇室宗親。」
「我自不敢怠慢,特意為諸位煮了這邊城才有的西域貢茶,還望諸位莫要嫌棄。」
話音落下,廳中眾人也紛紛端起茶盞。
溫忌端起茶時,目光不著痕迹地落在蘇逢舟身上,似是打量了片刻,這才微微頷首,神色溫和。
連肅眉心微動,正欲開口說話,忽然廳外傳來一陣濃烈的腳步聲。
只見蘇將軍府內,吳江身著玄甲,渾身帶著股子肅然殺意,身後跟著他一手提拔在身側的心腹。
那模樣,任誰見了,都不覺得他此番動作是來領旨的。
反倒像是……
來殺了這宣旨之人的。
連肅見狀,眉心緊皺。
他早就預想到了吳江此人心有所屬,也清楚他多年不願成親的原因,更清楚他在知曉這門親事之時面上的模樣。
卻不曾想,他的怒意竟會到如此地步。
雖為太后同黨,可他卻敢率著一眾親兵步步相逼,若不是守在門外的那些銀衛擋著,只怕他當下早已人頭落地。
竟……心悅到如此地步嗎?
連肅下意識地看了蘇逢舟一眼,而後再度將視線落在吳江身上。
不過下一瞬,只見為首之人抽出腰側利劍,寒光一閃,劍鋒直指廳中眾人。
那架勢擺明了是要殺人!是要抗旨!
可連肅面上仍舊不慌,對於他來說,讓吳江娶了郡主讓二人儘快成親,是他一步一步穩於朝堂之上的通天路。
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那高位之上。
男人神色冷靜,身著朝服,一步一步朝著廳外走去,甚是一步比一步還要穩。
連肅冷靜自持,為了心中所求不懼生死,自然在面對此情此景時生出一股狠勁,
那是獨屬於他身上的氣息,是這世間許多人為了前途所沒有的,可以豁出一切的心氣。
但這一切對於蘇家眾人來說,發生得還是太過突然,齊齊被嚇得失了臉色。
蘇遠安拄著拐杖的手失了力氣,朝著身後跌去,若不是身後有椅子在那,只怕他現在是要跌坐在地上的。
現下,就連一向頗有算計的秦氏,也在面對這未來的女婿時犯了難,不知應當如何應對。
陸歸崖見此情此景並未起身,只是坐在那裡。
對於他來說看戲而已,尤其是這般自相殘殺的戲碼是極難得的,太后這局棋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夥人無論誰死了。
對他來說都是好事。
可陸歸崖也清楚,同樣都是太后黨羽的人,他們也不會鬧到那般地步。
更何況,吳江在太后一黨的投名狀,也許是蘇將軍夫婦。
心悅他夫人,愛慕他夫人,能精心收好那對玉飾,卻能做出傷害她家人之事,便說明吳江有所求。
此番作為,也許只是演給他們看,歸根結底,這門親事,吳江是怎麼選都會認下的。
於是他打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對於陸歸崖來說,他只要自家夫人平平安安,這便足夠了,至於其他人的死活,與他何干。
而蘇逢舟此刻視線,則是落在蘇雪身上。
對她來說,舅公不公,秦氏壞事做絕,二人從未對她有過半分暖意。
可偏偏他們這一對女兒,給了蘇逢舟入京後,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來自家人的溫暖。
而眼下,吳江不君。
雖說她此行是為查明真相,但她知曉,吳江心繫於她,也清楚此人絕非良人。
若是蘇雪嫁了他,他們二人是絕不會得善果的,更何況他們是要對付吳江的,她不敢想,若到那時,蘇雪會被至於何等地步。
一時間,就連蘇逢舟自己也說不清。
蘇雪被封為郡主,被太后提入宗族,又被許配給吳江,這一切究竟是蘇家的報應,還是她這個小表姑的不幸。
陸歸崖見她久未動作,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不過剛落在蘇雪身上的一刻,他心中便清楚。
夫人,這是生了惻隱之心。
她不願將無辜之人捲入這場,殺人不見血絲的棋局之中。
蘇晴此刻看著連肅一步一步朝著吳江的利劍走去,不知為何,腳下步子好似不受控制一般,急著跑到男人身側。
「晴兒!」
大抵是一向冷靜沉穩的蘇雪,此刻聲音太過急切,那一瞬,竟讓廳中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蘇晴身上,就連守在廳外的一眾銀衛,身形也微微頓了頓。
也正是這愣神的一瞬。
讓吳江尋到機會。
只見他握緊手中利劍,猛然橫劈而下,將原本擋在他們身前的兩名銀衛砍死,血濺當場。
說到底,銀衛多年守在皇宮之中,守在那無甚波瀾的太后寢殿,與吳江這等在戰場上廝殺求生之人,自是不同。
那兩人倒下後,還未等一眾銀衛反應過來,吳江已然先一步越過人群,手中長劍直直朝連肅砍去。
蘇晴見狀神色驟變,幾乎是下意識地將身側男人推開,讓其避開那柄直衝他而去的利劍。
她原本打算連肅在躲過那一劍之後,再抽身退開。
只是當她抬眼看清那劍勢時,心中猛然一震。
躲不開了!
那一劍來得急,讓蘇晴避無可避,只得緊緊閉上眼睛。
那模樣落在眾人眼中,任誰看了都覺得,她再躲不過這一劍。
閉眼回溯方才所為間,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明明不過才剛見兩日的人,緣何會讓她做出這一切。
可蘇晴知曉,不想他死,不過是原因之一。
真正的緣由,想來是因她今日見到吳江第一面,便覺此人比陸歸崖還要嗜殺。
她不知曉皇命難違。
只覺得,若能用自己的死,換得他吳江與姐姐兩人之間的良緣盡散……
便也足夠了。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被拉得極長。
然而預料之中的疼痛卻遲遲沒有落下,少女眉心輕顫間,緩緩睜開眼睛。
就在那一瞬,她眼睛睜得圓圓的,這會正被眼前一片腥紅的血色驚得怔住。
那利劍不過於她兩寸之處,卻被一隻滿是血的手攔截,死死攥住。
血跡順著男人蒼白的掌心緩緩滴落,一滴一滴,落在少女映橙色衣裙上,血跡暈開落在布料瞬間,綻開一片殷紅。
意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落下,蘇晴試探著睜開雙眼,眼底的驚詫尚未散去。
順著那隻手看過去,卻發現,連肅看著自己握劍那隻手時臉上的詫異之色,竟不比她少。
顯然是就連他也沒想到,自己會赤手攔劍,只為護她,不讓她受傷。
對於連肅而言,他向來是那種挺著身子,踩著屍山血海一步步往上爬的人,他可以豁出一切,哪怕是命。
可在無人之處……
他又像是從未嘗過世間溫暖,只能蜷著身子拚命咬牙,才能活下去的人。
此刻令他震驚的,並非是掌心的鮮血,也不是吳江的殺意。
而是蘇晴方才擋在他身前時的溫度,也是他第一次違背自己一貫涼薄的本心,是未曾來得及思考,便已先一步伸手攔下這一劍的動作。
廳外的廝殺一瞬緊接一瞬,廳內眾人的神色,也是一刻比一刻更加驚駭。
連肅握著劍刃的手始終未曾鬆開,只是緩緩轉頭看向吳江,開口時唇角微微上揚,
那笑意落在人眼中,總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戲謔:「吳將軍,下官此番前來,是奉太后懿旨——」
「不若你我二人坐下,單獨聊聊?如此,也好細細思量一番。」
「何必在此大開殺戒,驚了廳內一眾女眷?」
「女眷」二字出口,讓吳江眉心瞬間緊皺。
他雖並未朝著廳內看去,卻還是示意連肅鬆手,將那柄利劍收回。
二人隨即一前一後,轉身朝院中走去。
蘇晴剛要開口,卻見連肅回頭朝她勾唇一笑,神情輕鬆,似是在示意她不必擔心,仿若方才那一劍根本不值一提。
可男人臨走之時,仍不忘開口許諾。
「蘇家小娘子此番救了在下一命,是我連肅欠你一次。」
「日後定當償還,在所不惜。」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