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微亮。
陸歸崖坐在亭內石凳之上,手中握著一柄刻刀,刀鋒落下時,玉屑一點點落在石桌上。
他垂眸雕玉, 開口時語氣極淡:「昨夜那些人, 可都死盡了?」
臨兆立在一旁, 緩緩抬手:「回將軍的話, 無一倖免。」
「昨夜屬下已派人巡查徹底,將外圍暗衛全部抬入,同那院落一併焚毀。」
陸歸崖指間刻刀未停, 只淡淡「嗯」了一聲:「吳江那邊呢?」
臨兆眉頭微皺,如實稟道:「暫不知去向。」
「按理說我們的人一路追蹤,不該跟丟, 可此人卻如同憑空消失一般。」
「於這邊城再無半分蹤跡。」
刻刀忽然停了一瞬, 陸歸崖緩緩抬眸時, 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不知蹤跡?」
「傳令下去, 讓我們的人喬裝隱入市井, 邊城之內, 酒肆、客棧、驛站, 凡能落腳之處,全部盯住。」
「只要見到人,第一時間回稟。」
臨兆應聲後很快退下, 亭中再次歸於寧靜。
陸歸崖垂眸看向指尖漸漸成型的玉石。
算算時日,這前兩日送回京城的那位話本先生……
也該到了。
*
京城金鑾殿上, 今日早朝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大殿之中向來肅穆安靜,百官依次而立,群臣垂首。
可今日, 一聲怒喝卻於大殿之上轟然炸開:「荒唐!!」
「簡直是荒唐至極!!」
文武百官之中不知是誰先開了口,緊接著,滿朝文武百官附和的聲音此起彼伏,在這空曠的金鑾殿上驟然迴響。
「堂堂權傾朝野、令人聞風喪膽的大將軍,竟如此沉溺兒女情長,於邊城縱情聲色!」
「若此等行徑傳揚天下,叫我齊國如何抬得起頭來!」
「當真是丟盡了臉面!」
百官之中,有人將手中奏摺高高舉起,語氣激昂。
「皇上!那話本如今已然傳遍整個京城,市井之間人盡皆知,那書中內容……簡直不堪入目!!」
話音落下,大殿之上詭異地靜了一瞬,不少大臣互相對視,卻像是心知肚明般,誰都不願第一個將那內容說出來。
站在最前列的一名老臣輕咳了一聲,他面色鐵青強壓著怒氣,最終還是咬牙開口。
「什麼將軍夫人於邊城中央熱吻……什麼……馬車之上為炫耀娶妻,繞邊城行了三圈……」
「此等□□之詞,竟落在我國一個戰功赫赫的大將軍身上,若傳揚出去,豈非叫天下恥笑!」
「又將我大齊置於何地!」
話音未落,旁側又有大臣急忙上前補充:「啟稟皇上,那書中所寫……遠不止如此!」
此話一出,群臣紛紛側目。
「還有什麼夫人嗔怒,將軍低聲輕哄說……把命都給你……」
「其中言語……簡直是有辱斯文!!」
話音再次落下,這一次,整個大殿之內的議論聲徹炸開。
龍椅之上,皇帝指尖輕輕點著扶手,一下,又一下,動作不急不緩。
他從頭到尾聽著群臣彈劾,神色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若是從前,莫說彈劾,哪怕有人說陸歸崖半句不是,皇帝的面色都不會好看。
可如今,他只是靜靜聽著無甚反應,但也正是這份沉默,反倒讓殿中氣氛越發壓抑。
「說完了?」
龍椅之上那道聲音終於響起,雖不高,卻如同一塊重石砸入水面,整個金鑾殿瞬間安靜下來。
為首的大臣深吸一口氣,重重跪下身去:「臣懇請皇上,革去陸歸崖一切職務!以正朝綱!」
話音落地,滿殿朝臣幾乎齊刷刷跪倒一地,頗有幾分逼天子之勢。
唯有寥寥幾人仍舊站著未動。
其中一人——
正是溫忌。
他立於朝班之中朝服整齊,衣擺垂落一絲不亂,殿中金磚反射著晨光,映得他眉目愈發溫潤,如玉雕一般清雋。
朝堂之上,群臣神色各異。
溫忌卻仿若置身事外的仙人,挺脊而立,長睫輕斂神色平靜,垂眸之間,唇角隱隱帶著一絲笑意。
那抹笑意雖不深,卻隱隱帶著幾分諷刺,像是早已看透今日殿上這場棋局。
皇帝視線一路掠過,最終落在那稀稀落落跪滿了整個大殿的眾大臣身上,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剛要開口。
朝堂之中,一道溫和卻不輸凜冽的聲音,自一人身上緩緩而來,落在這沉重肅穆的金殿之中格外清晰。
「若今日這朝堂之事傳出,旁人恐要說一句,這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如此作為,皆因愛慕陸將軍。」
「而心生妒忌。」
張大人冷笑一聲,袖口甩起,滿臉不屑:「簡直是荒唐!」
「溫大人雖貴為探花狀元,又成了這京中府尹,但如今尚未娶妻妾,不知這男女之間,究竟何其污穢倒也正常。」
話音落下。
殿中不少人神色微變,他們清楚這話出口,無論是於朝堂之上,還是於天子身前,都是失了分寸的,儘管如此,卻無人敢上前提醒。
溫忌聞言輕笑出聲,他神情淡淡,側目自上而下瞥了那人一眼。
雖不重,卻莫名讓人覺得背脊發涼,透出震震寒意,上一個讓他有這種感覺的,還是陸將軍。
若提及陸歸崖身上的寒意,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鋒利,是帶有侵略性直來直往地取人性命。
可溫忌不同。
他則是溫潤如玉偏偏公子模樣下,看似極好相處,實則卻是陰著來的慢性毒藥,常殺人於無形之間。
溫忌聞言,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再度抬眸時,那份溫潤儒雅已然消失殆盡:「張大人此言,倒著實有趣。」
「這市井皆傳,張大人府中三妻四妾,後宅熱鬧非常,既然男女之事如此污穢……」
「張大人何不以身作則,辭去這一身官職,告老還鄉?」
皇帝聞言眉梢微挑,與那張大人之間視線相對時,只見其縮了縮脖子,被懟得連頭都沒臉再抬分毫。
就在此時。
又一名大臣上前一步,那副模樣顯然早已準備多時:「張大人所言不過是實事求是。」
「倒是溫大人如此維護陸歸崖,莫非與其私交甚密不願他被革職。朝堂之中,誰人不知這結私營黨是輕則革職,重則流放。」
言及此處,那人聲音忽然拔高几分。
「敢問溫大人如此向著陸歸崖說話,可是與其私交甚密,伙其同黨?」
殿中氣氛再次凝固,滿朝文武百官的目光齊齊落在溫忌一人身上。
就連龍椅之上的皇帝,也眯著眼睛將視線落在他身上。
溫忌聞言勾唇輕笑像是懶得辯解,身為整個齊國之內上上下下,年紀最輕,最為聰慧的探花狀元。
這朝堂之中,真正能在口舌與心思上同他周旋之人寥寥無幾,這會顯然是不願與其白費口舌之爭。
只見溫忌袖擺微垂,神情依舊溫和,彷彿方才那幾句針鋒相對之話並非出自他口。
「既如此,不知大人此番作為,是否也可說你們二人私結營黨,相互提攜?」
話音未落,殿中不少人神色微變,方才還氣勢洶洶的兩人,一時間被懟得說不出話來。
溫忌的視線短暫掃過他們二人後,緩緩開口:「至於陸將軍——」
「其革職與否,與我有何干係。」
這話他說得極輕,彷彿當真只是隨口一言。
也正是這句輕飄飄的話,卻將他從這場風波之中徹底摘除。
下一瞬,溫忌於朝堂正中央朝著皇帝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後,輕聲開口。
「啟稟皇上,臣此番作為,並非同陸將軍私下有何私情,臣——不過是擔憂方大人。」
「擔憂這滿朝文武百官。」
皇帝原本靠在龍椅之上,神情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聞此言論面上帶著幾分興緻。
「哦?愛卿此言何意?」
「臣斗膽論其一二,陸將軍現下所在邊城,是齊國距蕭國最近的城池。」
「此地常年戰亂,現如今鎮守邊城的蘇將軍與楚將軍已死,就算蕭國不來犯,他日,恐也有別國蠢蠢欲動。」
殿中漸漸安靜下來,不少大臣們聞言紛紛皺眉深思。
「現如今,整個齊國之內的將門世家,能驍勇善戰者屈指可數,陸家便占其中一家。」
「方大人如此彈劾陸將軍,若其此後當真被革職,待他日鄰國來犯時,究竟是方大人領兵上場廝殺。」
「還是……」
「這朝堂之上跪滿整個大殿的文武百官們,揮劍領兵,上前一戰?」
話音溫潤,可落入耳畔時卻字句鏗鏘,讓人本能打怵,再無人敢多言一句,甚是有些大臣開始稀稀落落起身。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不易被人察覺的笑意。
可開口時語氣一轉,竟破天荒的沒護著陸歸崖,也正因如此,卻讓殿中不少大臣心頭一緊。
「溫愛卿所言極是,但朕卻覺得眾大臣亦言之有理。」
「陸將軍作風不正,於整個齊國之中掀起如此風波,若不將其徹底革職以正國綱,倒顯得……是朕在徇私包庇。」
「待到來日,傳出宮外於百姓之間——」
皇帝微微一頓後輕笑出聲:「朕豈不是成了這齊國史書上的笑話?」
金殿之上徹底安靜下來。
今日這盤棋想達到的最終目的,便是在陸歸崖停職遠離京城之時,將其徹底按下革去一切職務,免得來日官復原職,殺回京城夜長夢多。
直至這句眾望所歸的決斷,就這般輕鬆從皇帝口中說出後,卻讓滿朝文武百官的心徹底涼了大半。
不同於方才那些人刻意帶頭跪請,此刻氣氛顯得極為被動。
只見那些原本剛站起身的大臣,又跪了下去,動作甚至比方才還要急切:「臣等求皇帝收回成命!」
「陸將軍就算行事作風再張揚,終究也是戰功赫赫的大將軍!其有功於齊國啊!!」
朝中文武百官多數是太后黨不假,此番作為只想將陸歸崖徹底革職也不假。
只是,誰都沒想到,這盤棋中間竟殺出來一個笑面佛——溫忌。
口口聲聲說什麼擔憂滿朝文武大臣,那字字句句,分明是將他們架在刀口之上刺血,架在火上炙烤。
仿若他們只要再多說一句,來日邊關戰事一起,便要由他們親自披甲上陣,浴血廝殺。
這哪是什麼擔憂。
這分明是想讓他們把命都統統送出去。
讓他們去死。
但他們都清楚今日若是攔著皇帝,不讓陸歸崖革職,太后那邊又極難交代。
不過……太后若因棋局沒成,惱羞成怒。
無非也就是殺了一兩個人泄憤,斷是不會將他們全都殺了一了百了。
若真到那時……
大不了推出幾個替死鬼,既全了兩方勢力,也保了各自的命。
如此細細衡量之後,眾大臣已然做好這其中取捨。
皇帝愁眉不展,那樣子看上去頗苦惱:「可朕遠在京城,自是山高水遠,管不到他……」
這話一出,不少人心中頓時一沉,皇帝卻輕輕嘆了口氣:「罷了。」
「想來也是麻煩,還是將其職位革去……」
話音還未落,朝堂之中一位大臣急切上前獻策:「啟稟皇上,臣有一計,既不用皇上憂心,又能讓陸將軍安分守己。」
皇帝聞言眼皮抬都懶得抬一下,那大臣見狀,便接著說了下去。
「溫大人,從始至終並未在朝堂之上參陸將軍,其身還有府尹一職。」
「若是溫大人願前去看管,這一切問題,想來都會迎刃而解!!」
殿中頓時安靜了幾分,眾人目光,再次不約而同落在他身上。
溫忌眉梢微挑,神情沒有半分意外,似是早就料到有人會將主意打到自己身上,只見他緩緩抬手。
「啟稟皇上,臣不願。」
「整個齊國上下皆知陸將軍是個不服管的,臣不過剛入職,人微言輕,恐難前去。」
皇帝聞言點頭,覺得這話說得頗有幾分道理,正當眾人以為此事就要揭過之時。
張大人再度站了出來:「這有何難,若溫大人攜皇上令牌或手諭前去看管。」
「那陸將軍還敢抗旨不成??!」
話音落下,整個大殿瞬間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張大人身上,空氣彷彿被人驟然收緊。
「既如此,朕准了。」
溫忌聞言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抬眸時,同龍椅之上的皇帝對視。
一場必敗的殘局就此盤活。
而遠在皇宮深處的太后住處,卻在此刻傳來一聲怒喝。
「蠢貨!!」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