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外青瓦層疊, 檐下銅鈴在風中嘩嘩作響傳至宮牆深處,殿內氣氛,近乎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太后滿是怒意的罵聲於殿中傳出,至使跪在廳中的眾臣面色慘白連連叩首。
今日眾臣於朝堂之上臨時倒戈, 不讓皇帝徹底卸陸歸崖軍職時, 他們便知曉太后定會因此事動怒。
卻未曾料到, 太后竟會怒至如此, 一時間紛紛瑟縮著脖子,無一人招架得住。
「諸位是當真以為,哀家退了那朝堂之上, 便對你們那些心思毫不知情?!」
太后此刻正坐在刻著龍鳳呈祥的羅漢榻上,手臂隨意搭在身側矮几之上,語氣看似帶著幾分詢問, 實則落在眾人耳畔時, 卻叫人心神俱震, 緩不過神來。
「太后恕罪, 臣等不過是為太后著想, 為齊國江山社稷著想!」
「是啊!臣等追隨太后數十年, 一直忠心耿耿, 絕非那貪生怕死之輩啊!」
太后聞言勾唇一笑,可那笑意浮在面上,卻未見半分暖意。
片刻之後, 陣陣笑聲自上首緩緩落下,落在眾人心裡時, 直叫人四肢百骸散出極重的寒意,讓人心驚不得喘息。
「忠心耿耿?」
「絕非貪生怕死?」
「是、是啊……臣等衷心日月……可鑒!」
幾位大臣連忙附和,太后見狀只是靜靜看著他們, 面上也笑得愈發溫和,好似並未生氣一般。
起初眾大臣還覺太后那笑聲滲人,但聽著那笑聲來回蕩漾時,他們心中反倒生出幾分僥倖,覺得太后此刻心情當真不錯,也說不準,便紛紛壯著膽子抬頭悄悄看了一眼。
只是這一眼。
太后已從榻上緩緩起身,她一步步走下台階,裙擺拖過地磚,聲音不疾不徐:「若哀家說,爾等衷心連狗都不如,你們又當如何自證?」
幾名大臣跪伏在地,頭埋得極低,忍不住相互瞄著,思慮對策。
不曾想,太后的聲音卻仍如惡鬼般追在他們身後,似要取他們的命一般:「不若哀家想想,爾等當如何自證?」
「不知眾卿,可願死諫啊?」
短短六字,卻彷彿淬了劇毒一般,令眾大臣聞聲皆渾身顫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便就更別提是開口求死諫了。
他們心裡清楚。
皇帝聖心裁決,朝中當下正是用人之際,斷是不會輕易取他們性命,縱使要殺,多半也只會派陸歸崖出手。
如今此人失寵,遠離京中,皇帝失了最得力的臂膀,是斷然不會在眼下這個時機對他們喊打喊殺的。
但太后就不同了。
整個齊國上下,唯有她一人不懼皇帝,不懼齊國律法。
若她當真動了殺心,那才是真正命數將至,活不過一日。
思及此處,眾人不由得悄悄看向身旁同僚,心中暗暗掂量。
若陸歸崖被卸職,這鄰國也絕無可能馬上來犯,若真到那時,讓他們持劍上戰,大不了現想解法。
車到山前必有路,總能尋得他法保全自己。
故而這會,眾大臣是真覺得今日被那溫忌逼昏了頭,也……
選錯了路。
「方大人。」
太后的聲音忽然落下:「你在朝堂之上不是句句言辭慷慨、感人肺腑嗎?」
「為何到了哀家這,便一言不發了?」
她語氣輕緩:「還是說,你覺得哀家不如那傀儡皇帝,打算另覓枝頭?」
這會太后已然走到他身前停下,可方大人只是跪在那裡,將頭埋得極低,視線里,也只剩下太后那一身赤紅貢錦裙尾。
他下意識咽了咽口水,急忙叩首:「臣……臣冤枉啊!」
「臣一片赤誠之心,心中時時挂念太后,絕不敢有半分動搖!」
太后輕笑了一聲,低頭睨了他一眼。
「哦?」
這會方忠額頭已沁出一層冷汗,跪在那時雙手還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半晌過後,他眼一閉心一橫,再次重重叩首:「臣,願死諫……」
「以表……赤誠之心……」
他話還未說完,太后驟然抬手,一把抽出身側銀衛腰間佩劍,那聲劍鳴剛起,寒光以極快的速度閃過。
跪在地上的諸位大臣甚至還未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變聞廳中一股極重的血腥味,那飛濺的血水飛濺至他們臉上時,還帶著絲絲溫熱。
直到「咚」的一聲悶響,方大人直挺挺倒在地上,再無聲息後,眾人才猛然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何事。
殿中一片死寂。
眾官員只覺胸腔里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故而一個個跪伏在地紛紛瑟縮著身子,就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生怕下一刻,那把劍便會落在自己脖子上。
只見太后手中仍握著那柄長劍,劍尖鮮血順著劍鋒滴落在地磚之上,她面色分毫未變,彷彿方才殺的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螻蟻。
「哀家養著你們,提拔你們,可你們卻想著另尋出路,各奔前程。」
「是當真以為哀家已經死了嗎?!」
太后緩緩邁步,停在方大人屍體旁另一位大臣身前。
她抬起手,用那柄尚在滴血的劍輕輕挑起對方的下巴,逼他對視。
「不如梁大人說說……」
「哀家,現下當作何打算?」
梁沖臉色慘白,下巴顫得幾乎說不出任何話,可太后只是慢條斯理看著他,唇角雖勾起一抹弧度,可那笑意卻愈發涼薄。
「梁大人既如此害怕,不如好好想清楚再答。」
「哀家這手長眼。」
她微微一頓,劍鋒在其喉間輕輕一壓:「但這刀……」
「可未必長眼。」
劍鋒死死抵在他喉間時,已有血絲滲出,誰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前人落在劍上未乾的血,還是他自己的血。
梁大人雙手發抖,下巴上的花白鬍須也跟著顫動,太后似是終於失了耐心,冷哼一聲,劍鋒驟然抬起。
下一瞬,利劍破空而下。
就在劍鋒距他頸側不過二寸之時,梁沖猛地向前撲跪,剛巧避開那致命一劍。
「稟太后!!」
「臣、臣有一計!!」
太后原本冷得帶著幾分猙獰的神情,在這一刻終於緩和了些許,隨即輕輕笑了一聲,將手中劍隨手丟在地上。
只聽「咣當」一聲脆響,她這才轉身邁步,朝著先前坐著的羅漢榻走去,身後的大臣們見狀,心中皆是一松。
直至太后重新於榻上坐定,梁大人這才戰戰兢兢開口:「太后明鑒。」
「前有皇上重賞將門遺孤蘇逢舟,後有陸歸崖搶親,此前聖上雖未曾明言,但朝中上下皆心知肚明,皇帝此舉無非是將錢財與軍權盡數攏於一處。」
「既然如此,我等亦可效仿此法,再促成一樁姻緣,如此一來這所得之利,未必遜色於皇上手中這一子棋。」
梁沖說到此處,悄悄抬頭覷了太后一眼。
太后神情雖仍如方才一般冷淡,卻已端起茶盞慢慢品著,可見對此事生出了幾分興趣。
見此情景,梁衝心中那口懸著的氣,總算落下了幾分,於是膽氣漸長,話也說得越發順暢。
「如今齊國上下皆知,蘇公乃當世有名的富商,家財萬貫,膝下唯有兩女。」
「長女蘇雪雖年僅十二,卻早有京中閨秀之名,氣度出眾,更何況,臣聽聞蘇公身側的秦氏,如今也正為這一雙女兒相看親事。」
他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沉:「若太后手中之人能與其結親,那便等同於握住了整個蘇家的財脈。」
「待到那時……」
梁沖說著說著,聲音里已帶上幾分篤定。
太后聞言神色微動,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讚許:依梁大人之見——」
「當以何人與其結親?」
梁沖連忙低頭行禮:「回太后,齊國邊城之地,自蘇將軍夫婦戰死之後,一直有一人鎮守要地。」
「此城關乎齊國命脈,幾乎可謂掌握一國咽喉。」
他說到此處,聲音微微壓低:「此人,正是吳江。」
太后面露難色,她沉吟片刻時,似有幾分猶豫:「這……那吳江年紀……」
話還未說完,一旁幾位大臣見事情有成的跡象,生怕功勞被梁沖一人佔盡,連忙紛紛開口。
「啟稟太后,吳江今年二十有五,那蘇府長女雖年十二,但自古以來眾人皆知,這年長之人更懂疼人。」
「此般天造地設的姻緣,若太后降下懿旨,賜其封號,那蘇府豈有不感恩戴德之理?」
太后聽著眾人議論,神情仍帶幾分遲疑。
正當她思量之際,一道聲音忽然從殿中響起,那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冷靜的篤定。
「啟稟太后,臣覺得,這蘇家是否會同意不重要,一封懿旨下去,無論這懿旨之中寫得是禍還是賞,他們蘇家都只能感恩戴德的接下。」
眾臣聞言皆是一愣,那人繼續說道:「此事真正的關鍵,並不在蘇家,而在吳江。」
「此人鎮守齊國命脈之城,手中兵權雖重,但這些兵馬,名義上皆是朝廷調撥。還有一點,便是此人於世間無親無故,唯有一人,與其牽連最深。」
「正是那已故蘇將軍夫婦之女,蘇逢舟。」
太后聞言眉頭緊皺。
竟又是她。
那大臣說到這裡,聲音沉了幾分:「吳江此人雖是我們的人,但其行事向來我行我素。」
「若不尋一法牽制,將來未必不會倒向他處……」
殿中一時寂靜。
太后緩緩抬眸,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那人身著朝服,與眾臣一同跪在殿中,但那張臉,卻不同於其他熟悉模樣,顯得格外陌生。
太后眸色微深:「說下去。」
「現下整個齊國,乃至整個京城皆知曉,將門遺孤蘇逢舟被接入蘇府教養,又從蘇府嫁出。若吳江娶了蘇公長女,看似兩家關係更近了一層。」
「可實際上,不過是多添一層虛禮罷了。」
「這蘇逢舟自打入了蘇府,秦氏便沒少給她使絆子,兩人看似同在一府相處甚好,實則不然。」
「若吳江與蘇家長女成了親,就算此人心思如何繫於蘇逢舟,他們二人之間,也再無可能。」
太后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他的眼神中帶著幾分讚許,但又有幾分疑惑。
「依你所言,這吳江既是個極有主意之人,此女在其心中又格外重要,他怎會甘心受此禁錮,娶一個他並不心悅的女娘?」
連肅微微低頭,語氣不疾不徐:「那便要看,吳江此前追隨太后,究竟是為錢,還是為權。」
話至於此。
就算他不再往下說,但這言語中的意思也早已攤在明面。
太后眉眼微松,將視線掃過整個廳中。
此處跪了一地的,皆是朝中肱骨之臣,但現下看來,竟還不如眼前這個不請自來的小臣有頭腦、有心氣、有野心。
太后緩緩:「你叫什麼名字。」
只見那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臣乃欽天監五官正連肅,叩見太后。」
「今日不請自來,還望太后恕罪。」
連肅……
太后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總覺得似曾聽過,卻又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在何處,聽說過這個名字。
連肅對太后的神情並不陌生。
他清楚這世間之人只記榜首的名字,無人知曉他,記得他,已是常事,便就更遑論是被太后記住。
故而緩緩垂下眼帘,拱手間語氣平靜:「此次殿試,臣名列第二,名次……僅在溫府尹溫忌之後。」
「原來是你。」
太后沉吟片刻,話鋒忽然一轉:「此事既然是你出的主意,那這差事,便交由你去辦。」
「稍後哀家擬一道懿旨,你送往蘇府,再隨著蘇家一行人一同去邊城,事成之後,哀家有賞。」
廳中諸位大臣在聽見這主意出自連肅之口時,紛紛將視線落在方才獻策的梁大人身上。
梁沖面色有些不大好看,可這差事既是太后所定,他便是心中再不甘,也只能將這口氣咽下去。
殿中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道比一道冷厲,可連肅卻彷彿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他始終目視前方,既未看向梁大人,也未看向任何人,好似這殿內的人事物皆與他無關一般。
對於連肅來說也確實如此。他想要的,從來不是與誰結交,亦或是諂媚誰。
而是要挑中一條最有前途的路,他要一路往上爬,哪怕腳下是屍山血海,哪怕將自己的命拱手相交,他也甘之如飴。
思索間,只見連肅再次拱手行禮,禮數周全。
「臣遵旨。」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