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Chapter48 「臣乃欽天

第一卷

慈寧宮外青瓦層疊, 檐下銅鈴在風中嘩嘩作響傳至宮牆深處,殿內氣氛,近乎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太后滿是怒意的罵聲於殿中傳出,至使跪在廳中的眾臣面色慘白連連叩首。

今日眾臣於朝堂之上臨時倒戈, 不讓皇帝徹底卸陸歸崖軍職時, 他們便知曉太后定會因此事動怒。

卻未曾料到, 太后竟會怒至如此, 一時間紛紛瑟縮著脖子,無一人招架得住。

「諸位是當真以為,哀家退了那朝堂之上, 便對你們那些心思毫不知情?!」

太后此刻正坐在刻著龍鳳呈祥的羅漢榻上,手臂隨意搭在身側矮几之上,語氣看似帶著幾分詢問, 實則落在眾人耳畔時, 卻叫人心神俱震, 緩不過神來。

「太后恕罪, 臣等不過是為太后著想, 為齊國江山社稷著想!」

「是啊!臣等追隨太后數十年, 一直忠心耿耿, 絕非那貪生怕死之輩啊!」

太后聞言勾唇一笑,可那笑意浮在面上,卻未見半分暖意。

片刻之後, 陣陣笑聲自上首緩緩落下,落在眾人心裡時, 直叫人四肢百骸散出極重的寒意,讓人心驚不得喘息。

「忠心耿耿?」

「絕非貪生怕死?」

「是、是啊……臣等衷心日月……可鑒!」

幾位大臣連忙附和,太后見狀只是靜靜看著他們, 面上也笑得愈發溫和,好似並未生氣一般。

起初眾大臣還覺太后那笑聲滲人,但聽著那笑聲來回蕩漾時,他們心中反倒生出幾分僥倖,覺得太后此刻心情當真不錯,也說不準,便紛紛壯著膽子抬頭悄悄看了一眼。

只是這一眼。

太后已從榻上緩緩起身,她一步步走下台階,裙擺拖過地磚,聲音不疾不徐:「若哀家說,爾等衷心連狗都不如,你們又當如何自證?」

幾名大臣跪伏在地,頭埋得極低,忍不住相互瞄著,思慮對策。

不曾想,太后的聲音卻仍如惡鬼般追在他們身後,似要取他們的命一般:「不若哀家想想,爾等當如何自證?」

「不知眾卿,可願死諫啊?」

短短六字,卻彷彿淬了劇毒一般,令眾大臣聞聲皆渾身顫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便就更別提是開口求死諫了。

他們心裡清楚。

皇帝聖心裁決,朝中當下正是用人之際,斷是不會輕易取他們性命,縱使要殺,多半也只會派陸歸崖出手。

如今此人失寵,遠離京中,皇帝失了最得力的臂膀,是斷然不會在眼下這個時機對他們喊打喊殺的。

但太后就不同了。

整個齊國上下,唯有她一人不懼皇帝,不懼齊國律法。

若她當真動了殺心,那才是真正命數將至,活不過一日。

思及此處,眾人不由得悄悄看向身旁同僚,心中暗暗掂量。

若陸歸崖被卸職,這鄰國也絕無可能馬上來犯,若真到那時,讓他們持劍上戰,大不了現想解法。

車到山前必有路,總能尋得他法保全自己。

故而這會,眾大臣是真覺得今日被那溫忌逼昏了頭,也……

選錯了路。

「方大人。」

太后的聲音忽然落下:「你在朝堂之上不是句句言辭慷慨、感人肺腑嗎?」

「為何到了哀家這,便一言不發了?」

她語氣輕緩:「還是說,你覺得哀家不如那傀儡皇帝,打算另覓枝頭?」

這會太后已然走到他身前停下,可方大人只是跪在那裡,將頭埋得極低,視線里,也只剩下太后那一身赤紅貢錦裙尾。

他下意識咽了咽口水,急忙叩首:「臣……臣冤枉啊!」

「臣一片赤誠之心,心中時時挂念太后,絕不敢有半分動搖!」

太后輕笑了一聲,低頭睨了他一眼。

「哦?」

這會方忠額頭已沁出一層冷汗,跪在那時雙手還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半晌過後,他眼一閉心一橫,再次重重叩首:「臣,願死諫……」

「以表……赤誠之心……」

他話還未說完,太后驟然抬手,一把抽出身側銀衛腰間佩劍,那聲劍鳴剛起,寒光以極快的速度閃過。

跪在地上的諸位大臣甚至還未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變聞廳中一股極重的血腥味,那飛濺的血水飛濺至他們臉上時,還帶著絲絲溫熱。

直到「咚」的一聲悶響,方大人直挺挺倒在地上,再無聲息後,眾人才猛然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何事。

殿中一片死寂。

眾官員只覺胸腔里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故而一個個跪伏在地紛紛瑟縮著身子,就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生怕下一刻,那把劍便會落在自己脖子上。

只見太后手中仍握著那柄長劍,劍尖鮮血順著劍鋒滴落在地磚之上,她面色分毫未變,彷彿方才殺的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螻蟻。

「哀家養著你們,提拔你們,可你們卻想著另尋出路,各奔前程。」

「是當真以為哀家已經死了嗎?!」

太后緩緩邁步,停在方大人屍體旁另一位大臣身前。

她抬起手,用那柄尚在滴血的劍輕輕挑起對方的下巴,逼他對視。

「不如梁大人說說……」

「哀家,現下當作何打算?」

梁沖臉色慘白,下巴顫得幾乎說不出任何話,可太后只是慢條斯理看著他,唇角雖勾起一抹弧度,可那笑意卻愈發涼薄。

「梁大人既如此害怕,不如好好想清楚再答。」

「哀家這手長眼。」

她微微一頓,劍鋒在其喉間輕輕一壓:「但這刀……」

「可未必長眼。」

劍鋒死死抵在他喉間時,已有血絲滲出,誰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前人落在劍上未乾的血,還是他自己的血。

梁大人雙手發抖,下巴上的花白鬍須也跟著顫動,太后似是終於失了耐心,冷哼一聲,劍鋒驟然抬起。

下一瞬,利劍破空而下。

就在劍鋒距他頸側不過二寸之時,梁沖猛地向前撲跪,剛巧避開那致命一劍。

「稟太后!!」

「臣、臣有一計!!」

太后原本冷得帶著幾分猙獰的神情,在這一刻終於緩和了些許,隨即輕輕笑了一聲,將手中劍隨手丟在地上。

只聽「咣當」一聲脆響,她這才轉身邁步,朝著先前坐著的羅漢榻走去,身後的大臣們見狀,心中皆是一松。

直至太后重新於榻上坐定,梁大人這才戰戰兢兢開口:「太后明鑒。」

「前有皇上重賞將門遺孤蘇逢舟,後有陸歸崖搶親,此前聖上雖未曾明言,但朝中上下皆心知肚明,皇帝此舉無非是將錢財與軍權盡數攏於一處。」

「既然如此,我等亦可效仿此法,再促成一樁姻緣,如此一來這所得之利,未必遜色於皇上手中這一子棋。」

梁沖說到此處,悄悄抬頭覷了太后一眼。

太后神情雖仍如方才一般冷淡,卻已端起茶盞慢慢品著,可見對此事生出了幾分興趣。

見此情景,梁衝心中那口懸著的氣,總算落下了幾分,於是膽氣漸長,話也說得越發順暢。

「如今齊國上下皆知,蘇公乃當世有名的富商,家財萬貫,膝下唯有兩女。」

「長女蘇雪雖年僅十二,卻早有京中閨秀之名,氣度出眾,更何況,臣聽聞蘇公身側的秦氏,如今也正為這一雙女兒相看親事。」

他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沉:「若太后手中之人能與其結親,那便等同於握住了整個蘇家的財脈。」

「待到那時……」

梁沖說著說著,聲音里已帶上幾分篤定。

太后聞言神色微動,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讚許:依梁大人之見——」

「當以何人與其結親?」

梁沖連忙低頭行禮:「回太后,齊國邊城之地,自蘇將軍夫婦戰死之後,一直有一人鎮守要地。」

「此城關乎齊國命脈,幾乎可謂掌握一國咽喉。」

他說到此處,聲音微微壓低:「此人,正是吳江。」

太后面露難色,她沉吟片刻時,似有幾分猶豫:「這……那吳江年紀……」

話還未說完,一旁幾位大臣見事情有成的跡象,生怕功勞被梁沖一人佔盡,連忙紛紛開口。

「啟稟太后,吳江今年二十有五,那蘇府長女雖年十二,但自古以來眾人皆知,這年長之人更懂疼人。」

「此般天造地設的姻緣,若太后降下懿旨,賜其封號,那蘇府豈有不感恩戴德之理?」

太后聽著眾人議論,神情仍帶幾分遲疑。

正當她思量之際,一道聲音忽然從殿中響起,那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冷靜的篤定。

「啟稟太后,臣覺得,這蘇家是否會同意不重要,一封懿旨下去,無論這懿旨之中寫得是禍還是賞,他們蘇家都只能感恩戴德的接下。」

眾臣聞言皆是一愣,那人繼續說道:「此事真正的關鍵,並不在蘇家,而在吳江。」

「此人鎮守齊國命脈之城,手中兵權雖重,但這些兵馬,名義上皆是朝廷調撥。還有一點,便是此人於世間無親無故,唯有一人,與其牽連最深。」

「正是那已故蘇將軍夫婦之女,蘇逢舟。」

太后聞言眉頭緊皺。

竟又是她。

那大臣說到這裡,聲音沉了幾分:「吳江此人雖是我們的人,但其行事向來我行我素。」

「若不尋一法牽制,將來未必不會倒向他處……」

殿中一時寂靜。

太后緩緩抬眸,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那人身著朝服,與眾臣一同跪在殿中,但那張臉,卻不同於其他熟悉模樣,顯得格外陌生。

太后眸色微深:「說下去。」

「現下整個齊國,乃至整個京城皆知曉,將門遺孤蘇逢舟被接入蘇府教養,又從蘇府嫁出。若吳江娶了蘇公長女,看似兩家關係更近了一層。」

「可實際上,不過是多添一層虛禮罷了。」

「這蘇逢舟自打入了蘇府,秦氏便沒少給她使絆子,兩人看似同在一府相處甚好,實則不然。」

「若吳江與蘇家長女成了親,就算此人心思如何繫於蘇逢舟,他們二人之間,也再無可能。」

太后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他的眼神中帶著幾分讚許,但又有幾分疑惑。

「依你所言,這吳江既是個極有主意之人,此女在其心中又格外重要,他怎會甘心受此禁錮,娶一個他並不心悅的女娘?」

連肅微微低頭,語氣不疾不徐:「那便要看,吳江此前追隨太后,究竟是為錢,還是為權。」

話至於此。

就算他不再往下說,但這言語中的意思也早已攤在明面。

太后眉眼微松,將視線掃過整個廳中。

此處跪了一地的,皆是朝中肱骨之臣,但現下看來,竟還不如眼前這個不請自來的小臣有頭腦、有心氣、有野心。

太后緩緩:「你叫什麼名字。」

只見那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臣乃欽天監五官正連肅,叩見太后。」

「今日不請自來,還望太后恕罪。」

連肅……

太后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總覺得似曾聽過,卻又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在何處,聽說過這個名字。

連肅對太后的神情並不陌生。

他清楚這世間之人只記榜首的名字,無人知曉他,記得他,已是常事,便就更遑論是被太后記住。

故而緩緩垂下眼帘,拱手間語氣平靜:「此次殿試,臣名列第二,名次……僅在溫府尹溫忌之後。」

「原來是你。」

太后沉吟片刻,話鋒忽然一轉:「此事既然是你出的主意,那這差事,便交由你去辦。」

「稍後哀家擬一道懿旨,你送往蘇府,再隨著蘇家一行人一同去邊城,事成之後,哀家有賞。」

廳中諸位大臣在聽見這主意出自連肅之口時,紛紛將視線落在方才獻策的梁大人身上。

梁沖面色有些不大好看,可這差事既是太后所定,他便是心中再不甘,也只能將這口氣咽下去。

殿中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道比一道冷厲,可連肅卻彷彿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他始終目視前方,既未看向梁大人,也未看向任何人,好似這殿內的人事物皆與他無關一般。

對於連肅來說也確實如此。他想要的,從來不是與誰結交,亦或是諂媚誰。

而是要挑中一條最有前途的路,他要一路往上爬,哪怕腳下是屍山血海,哪怕將自己的命拱手相交,他也甘之如飴。

思索間,只見連肅再次拱手行禮,禮數周全。

「臣遵旨。」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