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這會被壓得極低。
小院門外一圈懸著帶有囍字的大紅燈籠, 將院落前的路照得紅光映映,卻讓人無端生出一股自脊樑而上的寒意。
他們一行人正立在院外,院內聲音雖小,卻依舊能隱隱聽清自里傳出的腳步聲。
靜謐夜色中, 陸歸崖緩緩抬手。
這一瞬, 身後十五精兵整齊劃一齊齊握上腰側佩劍, 紛紛壓低呼吸, 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手落間,身後眾人領命即動,門被猛地踢開。
木門炸響瞬間, 十幾道身影已如離弦之箭般直衝而入,佩劍出鞘,寒光乍現, 數道寒光在大紅燈影之下連成細線, 劃亮整片夜色。
他們此行的動作太快, 院內最前方的暗衛甚至尚未來得及反應, 手才剛觸及刀柄, 喉間便已被利劍割開, 鮮血噴涌。
那兩人身子尚未倒地, 陸歸崖已踏著屍體借力而起,身形凌空,執劍橫掃。
利劍破風時, 劍鳴獵獵震得人心慌。
下一瞬,他身前那兩人已被當頭劈下, 鮮血自額間裂開,連退都來不及,直直朝後倒去。
他們此番闖府來得悄無聲息, 又太過突然。
待院中眾人反應過來的那一刻,尖銳的哨聲於靜謐的夜色中驟然響起。
檐上鳥雀被驚得四散飛起,撲棱撲棱掠過夜色,但也只是鳥雀,並沒有放哨之人預想中的人影疊疊,層層支援。
「晚了。」
陸歸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再無半句廢話,提劍再度向前,身後精兵緊隨而至,戰勢瞬間收緊。
鐵器相撞,刀劍交擊的聲音在夜色中轟然炸開。
整座院子徹底亂了。
若是尋常時候,陸歸崖不會親自動手上前廝殺,他只會端坐於馬上,亦或是立於高處,冷眼觀局。
身為朝中重臣,身為將軍,他處理過得案子太多,殺過得人也太多。
可今日卻不同於往日。
自踏入這座府邸那刻起,他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該死。
自前廳通往於此,院落層疊數十長廊,每一處長廊相接,每一步皆懸著字畫,每一張畫上,皆是那些不堪入目的東西。
這院中七七八八算下來,就算沒有上千,也當有八九百副。
所以今日,他始終沖在最前浴血廝殺,一步不讓,每一劍劈落之處,皆血濺當場。
家國,家國。
有家,才有國。
若今日他連這些畜生都容得下,那這保家護國的將軍一職,也不必再做了。
那一哨雖沒有外圍前來支援,但顯然他們並非毫無準備,只見叢中,樹上黑影驟動,數名暗衛自暗處躍出,寒光乍現直逼要害,出手狠辣至極。
下一瞬,聲聲破空之響直直襲來,數枚飛鏢自暗處疾射而出,直逼人群中央。
而被護在中央之人,正是蘇逢舟。
此刻她只覺耳側風聲一緊,青絲被那股力度掀起,寒意逼至眼前,她眉頭緊蹙,死死盯著那些越發清晰的飛鏢。
來不及了。
她還未來得及側身躲避,一道身影已自前側驟然折返。
陸歸崖瞬間逼近,單手自胸前抽出摺扇,腕間一轉,唰的一聲摺扇陡然展開。
扇骨如刃寒光乍起,下一瞬,已精準截下迎面而來的數枚飛鏢。
「鐺——!」
鐵器的撞擊聲在耳側響徹整個夜色,陸歸崖整個人幾乎貼近她身側。
「別怕。」
男人的聲音極低極穩,在如此廝殺的夜裡,竟讓人莫名生出一股極為安心的感覺。
話落間陸歸崖腕間一轉,扇骨翻折,小臂隨之發力,力道順勢卸開又反提而起。
「嗖」的一聲,將這數枚飛鏢原路反射送回。
「噗嗤。」
飛鏢射入皮肉的聲音極輕。
那些暗衛甚至還未來得及反應,飛鏢已貫穿身軀,血洞綻開,鮮血順著衣襟迅速浸開,幾人身形一晃,接連倒地。
蘇逢舟抬眸時心中一緊,天色這會比方才亮了些許,她清楚迷香的藥效快要到了。
但她沒有說話,只是看了陸歸崖一眼,僅這一眼,男人已然明白她的意思。
陸歸崖正面迎上,手上力度再無半分收斂。
劍勢驟然鋪開,大開大合,殺意凜凜,每一劍落下,都伴著刺耳的劍鳴聲,劍鋒直逼要害帶著股子破軍之勢。
那一劍,硬生生將圍上來的幾人生生逼退,還未等陸歸崖站穩,四周劍勢瞬變,正直直朝他而來。
只見男人腕間一沉,於刀鋒下壓時借力反挑,在對方力道未收之際,已然俯身而入,利劍貼喉而過。
「噗——」
一連數聲,緊接著便是對方倒地的聲音,動作連貫,一氣呵成。
蘇逢舟不懂武,也不會武,這會只得站在原地,不能上前,但擔憂的神色始終落在他身上,緊得發沉。
那一瞬間。
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眼下的局勢更危險,還是陸歸崖如此毫不收勢的出手,更讓人心驚害怕。
那些暗衛身上鮮血噴出時,落在男人的臉上、衣襟、肩側。
但他卻不曾躲避,身形始終穩如山嶽,發間那縷金絲隨著他揮劍的力道微微晃動。
在血色與夜色之間,襯得他整個人愈發鋒利,張揚,甚是帶著幾分近乎冷厲的傲氣,讓人望而生畏。
此時,十一精兵已徹底鋪開陣勢,前後相接左右呼應。
只要有一人力竭退下,便會有另一人補上,銜接得嚴絲合縫,幾乎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劍劍斃命。
這院中之人各個武功高強,出手很辣,全然不同於府外那些被迷暈的暗衛們。
但就算如此。
如此打鬥下去哪怕來的是大羅神仙,也絕經受不住這種車輪戰。
他們顯然也意識到如果再這樣下去,定要被生生耗死在這,故而欲結陣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不過還未成型,便有一道身影先一步破陣而入,落於陣眼。
那人正是臨兆。
只見他腳下一點,整個人輕輕掠起,下一瞬,雙刃揮出手間,寒光乍現,正穩穩落於陣眼中心。
一刀封喉,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待雙刃回手間,陣型被當場撕碎,身側暗衛紛紛倒地不起,再無生機。
按常理,他們此行無論是人數,亦或是武力皆不佔優勢。
可他們勝就勝在,這十一人皆是多年戰場上活下來的人。
無論是默契、判斷,還是出手時機,都是在生死之間磨出來的本能反應。
也正因如此,他們這戰,才算壓住局面,勉強扳回一成。
直至最後一名暗衛被陸歸崖一劍斃命後。
夜色這才重新歸於沉寂,只餘風聲掠過,以及眾人尚未平復的喘息聲。
陸歸崖提著帶血的劍,目光已落在院中最深處,那扇緊閉的房門。
門上鐵鎖沉沉,他腳下的步子沒有停,徑直越過眾人朝前走去,蘇逢舟見狀緊隨其後。
「鐺——」
那一聲重響再度劃開整片夜色,鐵鎖猛然一震當場崩裂,自門上滑落後,重重砸在地上。
陸歸崖眼睫抬都未抬一下,動作極為利落抬腿,朝著那門狠狠踹下。
「轟——」
木門應聲炸開,整扇門重重拍落在地,塵灰四起。
陸歸崖利劍未收,眼底還帶著並未消散的殺意,與蘇逢舟並肩立於門前時,二人衣袍被夜風吹得輕輕掀起。
下一瞬,他們踏著滿地血跡與碎裂的門板,抬步入內。
屋內未燃燭火,可月光自窗欞傾瀉而入,將屋中一切照得清晰分明。
蘇逢舟緩緩垂眸,指尖輕輕擦過桌角再抬起時,指腹之上竟未沾染半分塵灰。
霎時間,少女眼底微沉,那點涼意漸漸涌了上來。
若是尋常之地縱使派兵重點把守,也不過是防人闖入,絕不會細緻到日日打掃,讓屋中陳列無半分塵灰。
更何況,此處守衛森嚴,暗衛重重,分明就不是守著什麼,反而像是……
在護著什麼。
蘇逢舟緩緩抬眼,視線在屋中一寸寸掃過,眉心不自覺收緊。
吳江是個武將,常年征戰沙場,性情再如何深沉叵測,也不可能會在這種地方費這般玲瓏心思。
除非……
這屋裡藏著的東西,對他而言極為重要,甚至重要到不能見光。
這個念頭一出,便再難將其壓下,幾乎是同時,陸歸崖也察覺到了不對。
他與蘇逢舟對視一眼,二人心下瞭然,轉身朝著各自的方向去搜。
明面之上,床榻、櫃中、桌下,但凡能藏物之處,盡細細翻看。
就連暗處之中,牆面、壁畫、花瓶、擺件,一切可能藏有機關暗道的地方,也被他們盡數搜了去。
不曾想,這搜了半天,卻什麼都沒搜到。
此處別說是蘇將軍夫婦那般大的屍首,就連一絲可疑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就在此時。
幾名精兵自外而入,肩上各自扛著大紅木箱,一隻接一隻地往屋內搬來。
模樣倒像極了聘禮。
箱蓋掀起瞬間珠光映目,首飾、田契、銀票,還有各式精緻女娘用得物什,整整齊齊鋪於箱中,做工細膩,樣樣不俗。
無論此番來人是誰,凡看一眼便知曉備下這些聘禮之人,定是花足了心思。
蘇逢舟目光微塵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只是可惜了。
她不喜歡。
無論是這些東西,還是備下這些東西的人,她都不喜歡。
陸歸崖倒是端詳許久看得入迷,也正因他看得認真,蘇逢舟才再次將視線落了過去。
只這一眼。
她面上神色驟然一變,眉心緊擰,整個人驀地停住。
那紅布之上鋪滿了各式金飾,鳳冠、步搖、金釵、耳墜,皆是大婚之日才會佩戴得物件。
可偏偏,就在這一片金碧輝煌之間,有兩樣東西入了她的眼。
一枚玉佩,以及一支雕工極丑的玉簪,這兩樣物什與滿目琳琅的眾金飾相比,幾乎寒酸的格格不入。
蘇逢舟眉心緊皺幾乎是顫著手,將它們從那一堆金飾之中取了出來。
微涼之感觸及掌心的瞬間,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生生掐住一般,就連呼吸帶著震震刺痛感。
靜謐夜色里,豆大的淚滴奪眶而出,砸落在地上。
那一聲悶響,幾乎砸在男人心頭,他下意識朝著身側之人看去。
只見蘇逢舟的手攥得極緊,她想好好瞧瞧那對玉飾,但好像無論怎麼努力,都因眼眶中盈滿淚水而無法看清。
淚水一滴緊接著一滴,重重砸在掌心的那對玉飾之上,也砸在陸歸崖的心裡。
她認得……
即便此刻深夜無燈,僅憑這點月光,她也認得……
這正是她阿父生前從不離身的玉佩,是她阿母常年戴在發間的玉簪。
蘇逢舟肩頭輕輕顫著,開口時聲音帶著無助和焦急:「陸歸崖……」
「我看不清……我看不清它們……」
「我好想他們,命運為何總是喜歡捉弄我?」
「不能再見阿父阿母我認了……可為何……我連他們常戴在身上的貼身之物都看不清……」
男人見她這副模樣,胸口疼得都快碎了,卻不知應該如何安慰她,只是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蘇家從來算不得顯赫門第,既無滔天權勢,也無萬貫家財。
自齊國立國以來,便一代一代替皇室守著疆土,宗族之中總要有人從軍,代代不能斷絕。
到了蘇幸川這一輩。
本該有更合適的人選,但因沒人願意在戰場浴血廝殺,將性命交付於刀槍之下。
這份苦差的擔子,便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身上。
那時的蘇幸川一無所有,手中握著的是一刀一槍與一條隨時可能丟掉的命。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卻心悅上了楚家的嫡女——楚清舟,那個高不可攀,宛若天上圓月之人。
楚家同為將門,雖算不得世家大族,卻也曾輔佐先帝,有功在身。
他們本不願將嫡女送上戰場,畢竟沙場之上刀劍無眼,從來也不是女娘該去的地方。
雖曾應下先帝輔佐新帝之事,但那時楚家男子眾多,楚清舟的阿母楚夫人還未有孕。
只是後來誰也沒想到,先帝命長,活生生多挨了十多年,直至死後新帝上位到楚家該交人於朝廷時。
楚氏族中男子因年歲過長不符要求,後又因楚夫人生產時傷了身子再難生養,這才讓唯一的女兒楚清舟從軍。
只是誰也沒想到,這兩個不被所有人看好的人,卻活生生蹚出一條路來。
一個從戰場上那吃人的地方活著走出,將快要吃不起飯的蘇家眾人,徹底託了起來。
一個女兵上陣,於屍山血海之中一步一揮劍,打贏一場接一場的勝仗後,成為齊國史上第一個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女將軍。
即便如此,蘇幸川仍始終站在她身後,不敢言明心意,更不敢接觸分毫。
他清楚兩人之間的差距,只想著等自己有朝一日能與她並肩,等他立下軍功,得陛下封賞之時,再將那份心意說出口。
卻不曾想,他隨軍兩年,第一次被聖上欽點領兵出征後,便大獲全勝。
新帝因此龍顏大悅,賜下諸多賞賜,他這才勉強湊齊了聘禮。
只是他磨蹭的時間太久,還是楚清舟找他坦明心意,兩人這才在一起。
而這玉簪是蘇幸川親手所制,是送給楚清舟的定情信物。
而另一塊玉佩,同樣是楚清舟親手所制,送給蘇幸川保他平安的。
此後十多年,玉佩從未離過蘇幸川的頸間,玉簪也日日被楚清舟簪於發間,從未摘下更換過。
蘇逢舟的指尖微微發緊,呼吸一點點沉了下去。
吳江能拿到這些東西,只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他早就找到阿父阿母的屍身了。
這個念頭落下的瞬間,她只覺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竄而上,連指尖都涼得發僵。
蘇逢舟一向冷靜,也一向撐得住。
就算如此,她也不過是個方才及笄的小女娘。
尋常女娘都在深閨中錦衣玉食,亦或是又父母疼愛。
可偏偏是她在及笄這年經歷了這般多的變故,被迫撐著一口氣,事事籌謀著活。
她唇瓣微動身子止不住地顫抖,張嘴想開口卻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只能將所有情緒生生吞回去。
太沉了,這一連串事情,幾乎沉得讓她喘不過氣。
陸歸崖從未見過蘇逢舟這般模樣。
她向來清醒、冷靜、鋒利,哪怕身陷險境也不曾露出半分軟弱,可此刻……
陸歸崖是真覺得她像被什麼東西徹底擊碎了,就連抱在懷裡都顯得那樣單薄。
男人眼眶泛紅,淚珠無聲划過,他眉心緊皺,想開口安慰,卻喉間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藥效將至,他沒有半分遲疑,俯身將人打橫抱起後朝著府門走去。
蘇逢舟只是安靜地伏在他懷中,雙手仍舊死死攥著那一對玉佩與玉簪,不曾泄力分毫。
直至陸歸崖單腳邁出整座府邸門檻時,夜色也在這一刻,被徹底點亮。
下一瞬。
身後火光自府內騰起,迅速蔓延,轉眼之間便衝上屋檐,將整座院落吞入一片烈焰之中。
火光映在蘇逢舟的臉上。
她緩緩回過頭去,那雙被淚水浸透的眼中,原本只剩下空茫與死寂,可就在熊熊火光映入眼帘的一瞬間。
又重新一點一點,燃了起來,不同於往常的平靜,這次是帶有濃烈殺意的恨意。
「陸歸崖。」
她的聲音很輕,卻冷得發緊,陸歸崖聞聲腳步頓住。
「我要你殺了他。」
這話她說得極為冷靜自持,甚至沒有任何一滴淚划過面頰,卻讓人聽起來像是叢四肢百骸里散出的徹骨恨意。
那感覺,好似是將骨頭全部打碎後融入從骨血里,慢慢流出來的。
男人沒有任何遲疑,只低聲應了一句。
「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