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將軍府外, 匾額高懸,府門緊閉。
自前兩日那場風波鬧出之後,這扇大門便再未開啟。只是偶有風過,從府門縫中卷出一股濃重的藥味, 在街巷間緩緩彌散, 經久不消。
邊城百姓對於那日之事, 傳言頗多。
有人說, 是蘇逢舟與陸歸崖不義,也有人說,是吳江心懷鬼胎, 不過眾說紛紜,各執一詞,說來說去也無人真正知曉, 那日吳將軍府內, 究竟發生了什麼。
說來也是奇了。
那日將軍府門大開, 按理說那日陣仗那般大, 當有百姓瞧見動靜, 可那些人, 卻如同一夜之間死盡了似的, 半點風聲都未曾傳出。
似是有人刻意將所有風聲,全都壓了下去。
只有偶有少數流言,隱於暗處漏出。
有人說, 那夜三更時分,吳將軍府中抬出了十餘具屍體。夜色深沉, 只有零星火把搖曳,被他們匆匆運往城邊,草草掩埋了事。
即便如此, 這番話還是被邊城內的百姓傳了起來,儼然一副並未打算停歇的模樣。
吳江細細摩挲著手中早已破損開線的平安符包,卻仍如珍寶般握在手裡。
目光落在那平安符上時,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溫和與珍重,像是在看什麼失而復得,卻又不敢觸碰太深的東西。
可當他抬眸,看向屋內仍候在面前的親衛時,那點溫情,已然消失得乾乾淨淨。
「查。」
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查到這京中不再有流言蜚語指向她。」
親衛身形一僵,立在原地,仍舊作揖,不敢妄動。
吳江心中清楚造勢易,斷勢難,堵住百姓悠悠眾口,更是難上加難。
將軍在戰場上廝殺多年,不可能不知這其中道理。
見親衛遲遲未動,男人眸色微沉,左眼微眯,眉心在那一瞬壓出一道冷硬的狠厲,語氣里也帶著幾分不耐煩。
「還有事?」
親衛低頭解釋:「回將軍,即便查出源頭……也難以徹底將其封口。」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屋內氣息驟然一冷。
吳江眼中寒光驟起,像一頭蟄伏多年的猛獸,在這一瞬睜開了眼。
「那便殺。」
這三字,他說得極輕,輕得彷彿能隨風散去,可落入耳中,卻帶著令人發寒的狠意。
親衛背脊一涼,寒意順著脊骨往上竄,再不敢多言一句,連忙作揖退下。
他跟隨吳江多年,比誰都清楚他的脾氣秉性,將軍平日裡面上看著和藹可親,實則私下裡手段最是狠辣無情。
殺人,於他而言,更是彈指間。
可偏偏,這樣的人無妻無兒無女,卻將所有溫情,都留給了那一個人,不論對方是否領情,他都將其護得極深。
甚至,甘之如飴。
這一點,就連吳江自己心裡也清楚。
深處這般境遇之中,唯有短暫的靠近她時,他才覺得自己不像一件冷冰冰的利器。
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所以,他一定要用盡全力抓住這舟,無論她願意與否
*
風聲漸起時,這股涼意還是吹到了將軍府。
院中,葯爐火光微晃。
蘇逢舟正守在爐前,給下人熬藥,她袖口輕輕挽起,露出潔白無瑕的手臂,那雙素來清冷的柳葉眉,自回府後,便再未鬆開過。
她一言不發,只一遍遍添水、控火、看葯,像是在忙一件件必須完成的事。
陸歸崖站在不遠處,他沒有上前阻攔,只是靜靜守著她,陪著她,成為她的依靠。
但元清、元明身為蘇逢舟的暗衛,卻不這麼想,他們只盼著能讓主子好,畢竟顛簸回府,又去救人,這會正需要休息,哪裡能毫不停歇地做這些事。
可陸歸崖這人偏偏不管不顧,由著小姐胡鬧,礙於其身份和小姐夫婿之位,他們二人自然不敢對其有半分不敬,於是這所有不滿……
便全都落在陸歸崖的貼身親衛臨兆身上。
「你主子怎能如此假惺惺?」
元清壓低聲音,小聲嘟囔著,似是在抱怨心中不滿:「熬個葯能有多累?也不知幫幫我們小姐。」
元明在一旁連連點頭。
臨兆本不欲理會,偏頭看了他們一眼,終究還是忍不住,冷聲回了一句:「膚淺。」
「所以你們沒夫人。」
他們二人聽見這話,一下就炸了:「你說什麼?!」
「你敢不敢再說一遍?」
臨兆唇角微勾,下巴一抬,神情十分欠揍:「說你們沒夫人。」
眼見這幾人就要動手,陸歸崖雖未說什麼,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臨兆便心領神會的收斂幾分。
帶神色逐漸緩和後,這才耐著性子為他們兄弟二人解釋。
「夫人原就背著父母雙死的悲痛,後去京中在蘇府受了不少的委屈,這會好不容易回府,卻遇上這一樁事。」
他語氣微微一頓,緩緩抬眸將視線落在那抹日漸消瘦的背影上。
「無論是遠在京城的舅公蘇遠安也好,亦或是邊城的伯父吳江也好,對她來說,都如同刀子般一下又一下的在她心上剜。」
這些話臨兆說得直白,卻也字字珠璣正中靶心。
「現下,人若是不忙起來……」臨兆聲音低了些,「只怕當真會被這些事逼瘋。」
元清元明沒再開口說話,而是將視線落在蘇逢舟身上。
他們跟隨小姐多年,雖隱在暗處從未露面過,可這府中的一切,卻從未有一件逃過他們的眼。
他們知曉,小姐性子冷,從小到大,真心相待之人寥寥無幾。
除卻蘇府眾人,她唯一真心相待的外人,唯有將軍夫人的摯友,吳江一人。
現下,傷她最深之人,也是他。
臨兆的視線仍舊落在爐火前那抹忙碌的身影,語氣不自覺放緩。
「將軍不是不心疼。」
「只是……這是唯一能讓夫人發泄心中憤懣的方式。」
「待全發泄出去後精力耗光,才能好好休養兩日。」
臨兆這話說得不假,身為習武之人最知曉這其中感覺,每每練武后睡得那覺,總是最為香甜的。
如此一來,元清元明便不再開口抱怨,而是一同陪著。
這一夜,燈火未熄。
蘇逢舟未曾合眼。
爐火上的葯是一鍋緊接著一鍋地熬,苦味瀰漫整座院子。
好似泡在這樣的院中,心是苦的,人也是苦的。
陸歸崖始終未曾阻攔,他知道,有些事,是必須要熬過去的,而她眼下要做之事,便是將眼前這口氣生生咬著牙熬過去。
他不能替她,於是,只默默陪著,卻還是不受控的心疼。
此刻,他是真的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沒能儘快查出真相,沒能儘早查出蘇將軍夫婦的屍身,而身為重要線索的關鍵人物。
他甚至不能手起刀落間,將吳江殺了泄憤。
這會,天再度暗了下去,她手中煽火的動作變得愈發慢,陸歸崖深吸一口氣後短暫閉了眼,再度呼氣間,便將眼睛再度睜開。
這兩日他每每泛起困意的時候,都是如此撐過來的。
蘇逢舟倒是自京中來往邊城的馬車上睡過兩日,而陸歸崖則怕路上不太平,不敢合眼休息,就算是累極了,也只是端坐於馬車之上給自己三息打盹。
直至今日,已然有整整四日未曾真正合眼。
眼底的倦意被他於呼吸間生生壓下,像一層薄霜覆著。
忽的肩上一沉,身側之人的頭,輕輕落於肩頭。
那一瞬,陸歸崖微微一怔,唇角掠過一抹極淺的笑意,剋制而溫和,生怕驚動她一般,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他沒有立刻動。
直到確認她是真的撐不住睡了過去,這才緩緩側身,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
那動作極軟。
怕力度重了使懷中之人驚醒,又怕輕了會摔著她,這會抱起時,動作軟得像捧著易碎之物般貼在胸前。
他站起身時,目光微側,朝貼身親衛遞去一個眼神,臨兆便心領神會坐在葯爐前將其接手。
元清元明則一言不發立在一旁,老實得很,只是在看向他們二人的背影時,神色鬆了松。
關於陸歸崖的傳聞向來兩極分化,說好得極好,說煞得極煞。
有人說他手段狠厲,殺伐果決,有說他冷血無情是那煞神閻王,也有人說他功績赫赫,護國安民,是不可多得的將才。
只是在對待女娘一事上,傳得便更離譜了。
哪怕是他們遠在邊城,從未見過這位御前說一不二的大將軍,也能隔著蘇將軍府的高牆,聽見百姓議論他如何冷酷,如何不近人情。
甚至一度覺得,他連女娘都下得去狠手,真真是個人面獸心的畜生。
所以早在見面之前,他們心中對他,早已存了幾分說不清的排斥與戒備。
可這兩日相處下來,他們卻隱隱覺得,這些傳聞,似乎並不完全真實。
準確來說,是不完全對。
元清心中生出一個更貼切的念頭。
陸歸崖此人,並非不似傳聞那般,只是,唯獨對他們小姐,不似傳聞那般。
臨兆手上煽火的動作未停,像是早已察覺到身後二人的目光,聲音冷冷地先一步落下。
「不必看了,夫人不會有事。」
元清一怔。
他雖對陸歸崖有所改觀,卻仍帶著幾分本能的防備,下意識追問:「為何?」
這兩個字,幾乎未曾經過思考,便脫口而出。
臨兆動作一頓,難得沒有立刻回懟,他眼底掠過一瞬極淡的情緒。
他想起幾日前,那場幾乎將一切燒毀卻又尋得破局之法的漫天火光。
良久,他才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理所當然:「因為……」
「你家小姐,是我家將軍的命根子,在這世上,沒誰比她更重要。」
這話落下,空氣似乎都靜了一瞬。
元清元明對視一眼。
他們自蘇逢舟將他們救回那日起,便認定此生守著小姐、護著小姐,是理所當然的事。
故而,聽見這回答的時候,紛紛朝著那早已合上的房門看去。
可關於情愛,他們自始至終從未真正開過竅。
故而這話,他們只聽懂了一半,卻又似乎連一半都未聽懂。
元明懵懂開口:「哥,臨兆兄說得那話,我為何聽不懂,想來定是陸將軍也同我們一般被小姐所救,所以這才死心塌地護著小姐。」
「這叫什麼來著!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元清雖搖頭,不過半晌後似懂非懂點頭:「老弟,你這話說得……著實有理啊,難得腦袋比我這個當哥哥的轉的快。」
臨兆:「……」
他抬手輕按眉心,揉了揉後緩緩搖頭。
罷了……
對牛彈琴。
*
屋內燭影搖曳。
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映在牆上,微微晃動。
陸歸崖將蘇逢舟輕輕放在榻上,替她脫鞋,將其整整齊齊擺在榻側,又將被角一點點掖好,動作極細。
直至確認她仍安穩睡著後,這才緩緩鬆了一口氣,卸下最後一層緊繃的神經。
他沒有去別處,只是順勢坐在榻邊,背靠床沿,緩緩閉上了眼。
雖說一吻定情。
可沒有她的允許,他不會允許自己有半分逾矩之舉,守在此處也是因為清楚。
她如今這般心境,這般疲憊,就算好不容易睡去,只怕,這一入夢,便是噩夢。
所以他守在此處。
不為別的。
只是希望她做噩夢時,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自己。
陸歸崖垂著眼,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他想,這大概,算他的私心,他希望,有朝一日,她會依賴他,也會因有在他身邊,能覺得安下心來。
不知過了多久。
他的頭微微後仰,靠在榻邊,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而榻上的人,卻在這時,緩緩睜開了眼視線有些模糊。
卻在看清的下一瞬,整個身子徹底定住,只見陸歸崖頭靠床榻輕輕睡去。
她其實都知曉的。
知曉陸歸崖為何不攔著她,知曉他為何守此處,知曉為何由著她,陪她一同不睡。
他什麼都沒說,卻默默無聞將一切都做了,都考慮到。
眼睫輕顫間,終是慢慢閉上眼。
這一次,她是真睡了。
沉沉的,安穩的。
對於蘇逢舟而言,此生,能遇此良人,是她的福氣。
可她卻不知。
對於陸歸崖而言,她的出現,才是他最大、最大的福氣。
是只有她才能給的,獨屬於他陸歸崖的幸福。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