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41 「你家將軍

第一卷

待蘇逢舟醒來時, 已是次日午時。

暖陽透過窗門縫隙一寸寸灑進屋內,光影細碎,落在榻邊與地面上,安靜得近乎溫柔。

她躺在榻上眉心緊蹙, 似是連夢中, 都未曾真正安穩過。

這會緩緩睜眼時, 眼底還帶著幾分未散盡的倦意, 太陽穴也正隱隱作痛,一陣一陣地牽扯著神經。

她幾乎是下意識,朝著昨夜陸歸崖靠過的地方看去, 而那一側,早已空無一人,好似連一絲餘溫都未曾留下。

蘇逢舟沒有立刻起身, 眼睫輕顫間重新閉上眼睛, 似是在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此番回到邊城, 他們要做的事情太多, 陸歸崖雖從始至終未催過她半分。

可她自己, 卻不允許再沉溺於這些情緒中, 誤了正事。

想至此處她深吸一口氣後, 將胸腔里那點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下之,才重新睜眼掀被起身。

視線環顧屋內時,神色微微一頓。

只見榻側的小凳上, 早已整整齊齊擺好換洗的衣物,乾淨、妥帖, 就連摺痕都規整得恰到好處。

蘇逢舟雙眸輕顫,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又看向那一疊衣物, 指尖輕輕抬起,落在換洗衣物上時輕輕摩挲著。

他們此行從京城到邊城,走得急,隨行並無丫鬟下人,不過一個貼身親衛臨兆。前日雖救回蘇府上的下人們,但因受了重傷都在修養身子,這會兒自然是伺候不成的。

能想至此,做到此之人,唯有一人。

想到這裡,她眼底的混沌感不自覺鬆了幾分,就連那張朱唇,也極輕地彎了一下。

「倒真是冷麵將軍,玲瓏心。」

*

與此同時,陸歸崖正坐於院中石桌旁。

日光落在他身上時,將那一身天縹藍色貢錦長衫映得清透,發間純金髮冠垂下金絲,微微晃動。

那張俊美至極的臉,在光影之中更顯冷峻,卻叫人移不開眼。

臨兆立在一旁,低聲稟報:「將軍,吳江府上表面無甚動靜,只是……」

他頓了一瞬,語氣沉了幾分後,緩緩開口:「卻在百姓之中,下了殺手。」

空氣似乎驟然冷了幾分。

陸歸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眉間,極輕地擰了一下。

臨兆見狀接著開口:「吳江下令,不許城中百姓再提及兩日前蘇逢舟入府一事,他雖不想百姓將此事鬧大,卻也知曉若想堵住悠悠眾口不是易事。」

「索性……將違令的百姓,全都殺了。」

陸歸崖的面色越來越冷,手中握著茶盞的手越發用力,直至一聲脆響,茶盞驟然碎裂於掌心,瓷片嵌入皮肉之中。

鮮血順著指縫一點點滲出,與茶水混在一起,順著掌心滴落。

他原本心中那點猜忌,在這一刻徹底落定,身為蘇逢舟的夫君,他太清楚,吳江心裡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雖氣憤,更多的卻是心疼。

夫人將其當做伯父這麼多年,他卻如禽獸一般,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臨兆見狀正打算說下去的話,在此刻不自覺停了下來。

陸歸崖抬手接過帕子,將掌心的茶漬與血跡一同擦去,動作乾淨利落,彷彿那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說下去。」

這三個字,幾乎是從唇齒間擠出,帶著幾分不明言說的怒意。

「現下整個邊城人心惶惶,屍體橫屍街頭,不少百姓受了驚訝,在無人敢提及此事。」

臨兆的聲音不過剛落,房門在這時被輕輕推開。

光影一晃。

蘇逢舟迎光站在門口。

她今日同樣身著天縹藍色貢錦長裙,衣袂輕垂,鞋面綉著白珠蓮,鬢間兩側珠蓮金釵正於暖光下熠熠生輝,讓人移不開眼。

陸歸崖幾乎是在第一時間站起身,兩人發間金絲微動,晃眼,卻又讓人移不開眼。

與一月前不同。

那時,一人在馬上,一人在車中,隔空相望間,皆是冷靜克制。

而此刻,兩人眼中,情意翻湧,再無半分遮掩,還未等她開口,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相較於蘇逢舟一頭霧水的神色,陸歸崖的面色倒顯得沉重得多。

昨夜蘇逢舟入睡後,他便讓元清、元明守護雲溪與知意二人。

陸歸崖久經沙場見慣了血,卻也清楚。

無論是非人的虐待,還是前兩日血腥的慘狀,此番就算是八尺兒郎也未必扛得住,更何況是她們兩個長居府中不經世事的小丫鬟。

雖未及夫人過往,可單論前兩日的表現,他也知曉,這兩個丫鬟對於她而言,意義非凡,這才想著派人去守著她們。

這會元清說出大事了,那便出事的人,便唯有那兩個丫鬟。

陸歸崖先是不動聲色看了蘇逢舟一眼,元清的聲音便再次傳了過來。

「小姐,您快去看看吧!雲溪出大事了!」

蘇逢舟腳上的步子沒有分毫猶豫,無往日從容平靜,抬腳便朝著雲溪的住處奔去:「究竟發生何事?」

他喘著粗氣搖頭不明,但還是開口補充道:「我也不清楚……雲溪今日忽然要尋死,若不是將軍親衛攔著……此番來報,怕是死訊了……」

陸歸崖看了臨兆一眼,見他也搖頭,便抬腳緊隨其後。

蘇逢舟眉頭緊皺,救回來的蘇府眾人她都把過脈,卻唯獨只有雲溪死活都不讓她靠近,為了穩定她的情緒,便只是熬了些滋養身子的傷葯。

然而她百思不得其解,往日里性子最是天真、活潑、爛漫的雲溪,如今好不容易得救,又為何無端生出求死的念頭。

不過下一瞬,她面色徹底沉了下來。

污了清白這四個字,如同幽魂般盤踞心頭,讓她擺脫不開,想至此處時腳步不由得更急了些。

她剛走到一處小院前,便見一群親衛圍著雲溪,知意雖受折磨行動不便,但也因為擔心她,這會被元明攙扶著走了出來。

蘇逢舟步子頓住,目光落在人群中央。

雲溪正被人按住,嗓音嘶啞嚎著叫著,手裡的剪刀任由別人搶都搶不走。

「全都給我退下!」

蘇逢舟的聲音驟然響起,宛若一顆定心丸,所有親衛幾乎是在聽見的那一瞬間,沒有絲毫猶豫四散開來。

而人群中的雲溪,像是終於得到一絲喘息的感覺,剪刀脫離指尖落地,發出清脆而沉悶的聲響。

她雙腿一軟跌坐在地後,身子止不住的顫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陸歸崖擺手示意親衛盡數退出院落。

蘇逢舟邁步上前,目光柔和卻堅定,卻被他突然攥住手腕,男人掌心滾燙,帶著彷彿能穿透一切的力量,讓她身形不自覺頓住。

這還是回到邊城後,陸歸崖第一次阻攔。

他不問她們從前感情多深,也不管她們之間究竟一同度過多少年的羈絆,他在乎的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

那就是她的安危。

陸歸崖的聲音沙啞,眸中儘是關切與焦急,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我知道你擔心她,也知道你們之間情意綿長……」

「但她現在情緒不穩,恐會傷了你。」

「其他事,我都能順著你,唯獨這一次,不行。」

說到後面時,就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越說語速越快,心情越急,就連站在一旁的臨兆聽去都微微一怔。

可蘇逢舟只是輕輕笑著,在腕間的手上拍了拍,示意他放心。

「雲溪不會的,你放心。」

話音雖落,可腕間的力度卻絲毫未松,她知道陸歸崖擔心她,再度開口間聲音裡帶著幾分哄的意味。

「我答應你,不會受傷,好不好?」

陸歸崖幾毛輕顫,眸中神情變得越發複雜,這是她第一次用這種方式向他商量事情,也是第一次,耐下心來哄他。

思及此處,他手上的動作下意識鬆了松,呼吸也不自覺快了起來。

蘇逢舟見狀朝著他輕輕笑著,雙眸似水,朱唇輕揚,面頰兩側泛起兩顆極淺的梨渦,清純中透著幾分魅惑,格外勾人。

「真乖。」

這兩字落下間,帶著絲絲縷縷的酥麻感,讓他的眉心輕輕閃了一下,薄唇不自覺上翹,整個人活脫脫痴了般。

元清站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卻最終將視線落在陸歸崖臉上,篤定地點頭,湊到臨兆耳邊小聲嘀咕。

「你家將軍……是不是中邪了?」

臨兆撇嘴,面上透出幾分無奈與嫌棄,只冷冷落下一字:「滾。」

中什麼邪?

那兩個大眼睛是喘氣的嗎?這麼濃情蜜意的時候,說那麼晦氣的話。

看他睜個傻眼睛,他才像中邪了。

但這些話,臨兆沒說,他覺得自己身為陸歸崖的親衛應當穩重一些,不該同他們一般見識才對。

可元清卻像是停不下來似的,有些不服氣的眨了眨眼睛,但見到他那張快要冷到凍人的臉,腳上步子不自覺朝著旁邊邁了邁,還是嘴欠道。

「滾怎麼了?」

「就算我滾出去,再滾回來,你家將軍也是中邪了!」

臨兆有些不不願面對地閉了閉眼睛。

思及此處,有些不明白,為何夫人那般冰雪聰明之人。

怎麼會養這麼頭倔牛。

養牛也就罷了,還養一對,怕不是尋常日子太過煩悶,尋了兩個樂子養在府上,時不時地笑兩聲?

蘇逢舟不顧身後的吵鬧聲,邁步走向雲溪時,一步比一步還要堅定。

她們從小一同長大,多年來的情意與相處,讓她十分清楚雲溪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天真、善良、純良,雖是個丫鬟,可她卻仍舊可以用美好二字來形容她。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雲溪此刻正坐在地上,雙手抱腿,將臉死死埋在懷中,一點縫隙都不敢留,彷彿只有遮掩滾,才能換得一絲安全。

蘇逢舟輕輕走到她身前,深吸一口氣後,微微俯身,翻動腕間,將她的雙臂穩穩托住。

突如其來的觸感讓她身子本能的顫抖,而後飛快地移開,朝著身後不斷退去。

長達一月的折磨致使雲溪在感受到觸碰時,幾近生存本能的防禦,凡是拿到什麼東西都會被她扔出去,亦或是當成唯一可以防身的利器。

可此處地境空曠,地上連個石頭都沒有,又那裡能讓她尋到物品防身。

就算如此。

她手上摸索的動作卻仍舊未停,忽的,冰涼的觸感讓雲溪的心頭一跳,幾乎是當成最後的救命稻草般將其死死抓住。

抬手間狠狠刺了下去。

她不敢睜眼,不知身前究竟是何人,只知曉,現下當是解脫了。

剪刀揮過來的那一瞬,蘇逢舟眉心緊皺。

鮮血順著掌心緊握的剪刀滲出,一滴緊接著一滴落在她那天縹藍色貢錦長裙之上,宛若一朵朵臘梅。

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惶恐間側目朝著那手臂望去。

只見金絲纏繞在青絲之間,閃著細碎光芒,替她擋下那一刀的人。

正是陸歸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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