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Chapter39 「究竟是不

第一卷

這會秋日高懸, 日光直直壓下,將他們身上的血跡映得愈發刺眼。

傷的、昏的,還有尚且勉強站得住的,都被親衛護在中間。

知意這會被人小心抬起, 氣息微弱, 仿若稍一顛簸, 吊著的這口氣便會盡數散了。

雲溪則裹著外袍, 被蘇逢舟半攙扶著往外走。

不過短短一月不見,蘇府眾人便被折磨的不成樣子,仿若剛從鬼門關爬回。

此情此景。

就算是一向從容冷靜的蘇逢舟, 也難以承受這般打擊。

她扶著雲溪的手雖一直在抖,攥在她腕間的手不敢鬆開分毫,好似她一鬆手, 這些人便會悄然不見。

眾人的腳步聲踏在地上, 一聲緊接著一聲, 沉悶而清晰, 仿若每一步都踏在心上, 讓人無端繃緊身子。

這一路上, 除了起初前院見到的那些侍衛, 便是方才在院中被殺掉的那幾人。

這樣一座將軍府,怎會只有這些人?又怎會無人把守?

這太安靜了。

安靜的近乎詭異。

便是從前的蘇將軍府,也有眾多侍衛換崗巡守, 有固定府兵守住府邊四角。

但眼下,這般大的府邸, 從內院到正門,竟空無一人。

思及此處,蘇逢舟心口驟然一沉, 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在心底翻湧。

「停下!」

話音剛落。

正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緊接著,便是整齊劃一的行軍步聲,與甲胄相撞時發出低低的響聲。

蘇逢舟緩緩抬眼。

朱漆府門之外,一隊兵士整齊列陣,盔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刀柄朝外,陣列森嚴,殺氣雖隱卻帶著一種近乎張揚的詭異。

最前方那人,身著便服,負手而立。

此人正是吳江。

他站在門檻外,神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溫和。

目光掃過被護在中間的一眾人,最後落在蘇逢舟身上,語氣不急不緩,像極了往日尋常的寒暄一般。

「既已來了,為何不多等上一會。」

這話說得輕巧,好似府中發生的一切,皆與他毫無干係。

蘇逢舟腳步未停,卻下意識將雲溪往身後護了護。

「吳將軍,這是何意?」

吳將軍三字,被她咬得極重,任誰聽了都知是刻意為之。

吳江聞言面上沒有半分不悅,只是輕輕一笑:「府中出了事,伯父自然要回府看看。」

蘇逢舟身子微微一怔。

那聲音,依舊如從前一般溫和熟悉,伯父二字,更是將過往種種攤至明面擺到她面前。

說來也是好笑,吳江此人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不過大上她十歲。

按理來說,他一妻妾,二無子出,她應尊一聲兄長。

但因蘇幸川與他互稱兄長,成了同輩,便讓她遵其輩分,稱上一句伯父。

這才有了這個稱呼。

他說著,目光不經意掃過擔架上的知意,神色似有一瞬停頓,隨後又落回蘇逢舟臉上。

「那些是何人?」

蘇逢舟聞言眉頭緊皺,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側目看去,身後蘇府眾人早已血肉模糊,不成人樣。

現下一不能識其模樣,二認不出究竟姓甚名誰,他將這些人折磨至此,如今卻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當真以為她如稚子般好騙嗎?

似乎察覺到身側之人的變化,陸歸崖邁開半步擋在她身前。

陸歸崖雖然自始至終未曾開口,卻不代表他不想插手。

在他看來,這是他們之間的舊賬,他沒資格對其指指點點。

不過,他看向吳江的神色冷峻,眸中冷意翻湧。

今日吳江若是敢越過半分,就算是兵戎相向,血洗整個吳將軍府,讓京城那些老頭去皇帝面前參他幾本。

他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蘇逢舟眉心緊皺,側目冷笑一聲,彷彿在細細咀嚼他這句話:「何人?」

她聲音不高,卻冷得刺骨:「吳將軍趁我不在,將我府上之人盡數接來施以折磨。」

「究竟是不識得他們。」

「還是不願識、不想識、不能識?」

這話雖未執刃,卻句句往人心窩子上刺。

吳江身後兵士氣息一緊,紛紛按住腰間兵器抽出半截,雖未完全出鞘,卻呈蓄勢待髮狀,直等命令。

陸歸崖眉心微擰,神色驟冷,唇角輕勾,卻沒有半分笑意。

那種壓迫感,如同潛伏的孤狼,未動分毫,卻足以讓人心生寒意,後頸泛起源源不斷的涼意。

吳江看向他時,眼底笑意淡了幾分,他抬手示意,身後兵士齊齊收手將劍歸鞘。

鐵器相碰,發出清晰而刺耳的聲響,一聲接一聲,在空氣中回蕩。

他緩步上前,直到逼近蘇逢舟身前,再欲前行時,被陸歸崖橫身攔住。

吳江薄唇扯起一抹弧度這才將將停下:「若我說——」

「我將他們接到府上,不過是想著你不在邊城,有人照料他們。」

「卻不知他們在此處受了這般罪……」

他看著她,語氣甚至帶著幾分嘆息:「你信還是不信。」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讓人一時間分不清真假。

蘇逢舟沒有答話,只是將目光死死落在那雙眼睛上,試圖從中看出一絲破綻,可她看了半晌卻未見分毫異常。

正如陸歸崖所言:吳江此人城府極深。

剛剛那番話,要麼是他情真意切,真不知情,要麼則是……

他在演戲。

多年前,阿父阿母尚在人世,酒席之上,燭火明亮。

蘇幸川一杯烈酒入喉,看向吳江的神色複雜,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託付。

「吳老弟,你知道的。」

他眼尾濕潤,面色潮紅,好似喝醉一般,將一隻手搭在吳江肩上,帶著幾分力度捏了捏:「我與你嫂嫂這種雙雙上戰場之人,最怕的,便是家中府上,還有放不下的人。」

吳江點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端坐在一旁的蘇逢舟身上。

「我與清舟,早知戰場無情,行至今日早已沒了退路,可逢舟不一樣。」

蘇幸川聲音哽住,帶著壓不住的鼻音,卻仍仰頭將酒灌下。

杯盞落桌,聲響清脆,直扣人心。

「這麼多年的兄弟情,我誰都不信,就信你,若有一日我們夫妻二人沒能回來——」

「還望你能照顧一二。」

「逢舟懂事,定不會給你添半分麻煩,我與她阿母……當真是放不下……」

吳江的視線掃過蘇逢舟,落在蘇幸川身上,面色鄭重。

「你我之間,說這些,便是見外了,我吳江此生無妻無子……早已將逢舟當作……親生女兒。」

「從此以後,我便是她的干阿父,只要我在一日,便絕不會讓人欺她分毫。」

蘇逢舟當時只是跟著阿母坐在那裡,雖心中酸澀難耐,但面上未曾表露分毫。

可時至今日。

那個曾說當她干阿父之人,卻將她府上眾人盡數抓來,對他們處以非人般的折磨。

對望間,她恍惚意識到,眼前之人,依舊是那個人,卻也在不知不覺間,早已不是。

蘇逢舟手指微微收緊,攥著雲溪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加重。

此刻她那身青松色羅裙,還沾染著絲絲血跡,秋風拂面時,鬢間那支金步搖輕撞時發出細碎聲響。

她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溫度。

「我不信。」

吳江眉心緊皺,喉間不自覺滑動,視線不由得落在她身後那群破爛不堪,帶著濃重血跡的蘇府眾人身上。

未等他說話,蘇逢舟繼續開口:「整個邊城,誰人不知蘇將軍府,就算不知府內嬤嬤,可誰又能不知我府上貼身丫鬟?」

「若非你准許——」

「整個邊城,誰敢動他們一根汗毛?」

蘇逢舟面色雖沉,但這麼多年相處下來的感情確是極深的,話說至此處時,一滴淚從面頰上隱隱划過。

吳江眉心微蹙,喉間不自覺滾動。

她深吸一口氣後,再度開口時,連那將軍一稱也早已消失不見。

「吳江,我非但不信你,我還會將你對他們做過的一切。」

「盡數討回來。」

陸歸崖全程一句話沒說,只是靜靜盯著吳江的眼神變化。

那目光冷而深,像是在衡量些什麼,他甚至隱隱有些恍惚。

從頭至尾,就算蘇逢舟將話說到這般地步,對方臉上竟也沒有半分不悅,甚至連一絲被冒犯的波動都沒有。

這不對。

按理來說,吳江現如今在邊城可謂是一手遮天,沒人敢冒犯,可這會被蘇逢舟這般對待,卻沒有任何變化。

若當真是將她當成親人,又為何折磨她府上眾人?

究竟為何如此。

心中疑問落下時,蘇逢舟的聲音再度自身側傳來:「若你今日鐵了心要攔,就算是你我兵戎相向,就算是身死在此。」

「我也定會帶他們離開。」

話音落下,空氣像是凝了一瞬。

吳江眉心微微收緊,神色間浮出幾分真切的傷心之意。他沒有再攔,只是朝身側退開一步,將她面前的路讓了出來。

只是,誰都沒想到。

他這一讓,反倒顯得空氣裡帶著幾分莫名的壓抑與詭異。

見蘇逢舟抬腳欲走,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將聲音低了下來:「你當真要為了他們如此嗎?」

那語氣,仍舊如舊日一般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隱約的失落。

蘇逢舟沒有停。

她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打算回應,只是邁步穩穩向前,彷彿那句話從未入耳,直到他們走至府門前,將士無聲退開兩側,讓出一條路。

就在她即將跨出門檻之際,身後傳來吳江的喊聲。

「逢舟!」

這一聲,讓她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知你怪我,你且在府上等著。」

吳江的聲音比方才更沉:「待事情水落石出,我定還你一個解釋。」

陸歸崖的視線落在她微微顫抖的背影上,沒有開口,只是陪著她繼續向前。

可身後的聲音,卻再次追了上來。

這一次,陸歸崖的眉頭徹底蹙了起來,他隱隱察覺到有幾分不對。

「你瘦了。」

「回府之後,定要好好吃飯。」

這句話太過尋常,尋常得像是家人之間的叮囑,尋常的好似什麼都未曾發生一般。

蘇逢舟眉心猛地一緊,指尖不自覺收攏,胸腔里那股情緒幾乎翻湧而上。

可她終究沒有回頭,只是重新邁開步子,

這一次,再沒有半分停頓。

她與陸歸崖一同上了最前方的馬車,帘子落下,將一切隔絕在外,蘇府眾人則被安置在後方几輛馬車中,車輪滾動後,緩緩駛離此處。

車內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呼吸聲。

蘇逢舟一言不發靜靜坐在那,她的手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指尖微涼,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生生掐住,就連呼吸都變得愈發困難。

若說還未見面時,她還能去分析陸歸崖的話,一條條拆開,逼著自己做出判斷,可當她真正站在吳江面前。

可聽見那一聲熟悉的聲音時,

她的心還是亂了。

心中不舍,幾乎壓過了所有懷疑。

就算她嘴上不說,可心裡卻仍想方設法替他尋理由,替他尋他的難言之隱。

無論是被逼迫、被威脅,亦或是其他什麼,她總是在想各種可能,覺得這些事都不該發生在他身上。

不該跟他牽扯至一處。

彷彿只要有一個理由,她就能繼續相信他。

吳江方才神色堅定,一口咬死對此事毫不知情,臨走前那幾句話,更像是一根細線,將她的理智一點點牽住。

她竟開始本能地相信。

相信他說的話。

相信他對此毫不知情。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覺得心驚。

理智與情感交錯間,她像是被困在其中,越掙扎陷得越深。

另一邊,吳江仍舊站在原地,他沒有動。

目光一直落在馬車離開的方向,直到壓車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後,府中這才重新有了動靜。

這會府上早已不似方才那般寂靜,正院之中,下人早已戰戰兢兢跪了一地。

吳江卻連看都未曾看他們一眼,只是淡淡開口,吩咐道。

「查。」

「查清楚究竟是是誰對蘇府之人動手。」

這話說得不急不緩,卻莫名讓人覺得頭皮發緊。

身側親衛聽此言,面露難色,喉結滾落間,視線在吳江的面上輾轉幾次後,落在院中跪了一地的下人身上,終領命躬身作揖。

話落間,他補充道:「留活口。」

待親衛走後,另一位老管家快步上前,兩人對視一眼,吳江輕輕點頭,語氣壓低了幾分。

「即日起,讓守在那附近的人隱於暗處。」

「另外加派兩倍人手。」

他頓了頓,眼底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下冷意:「切不可讓人發現。」

他聲音極輕,卻冷得徹骨:「凡闖者。」

「無論是誰,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