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秋日高懸, 日光直直壓下,將他們身上的血跡映得愈發刺眼。
傷的、昏的,還有尚且勉強站得住的,都被親衛護在中間。
知意這會被人小心抬起, 氣息微弱, 仿若稍一顛簸, 吊著的這口氣便會盡數散了。
雲溪則裹著外袍, 被蘇逢舟半攙扶著往外走。
不過短短一月不見,蘇府眾人便被折磨的不成樣子,仿若剛從鬼門關爬回。
此情此景。
就算是一向從容冷靜的蘇逢舟, 也難以承受這般打擊。
她扶著雲溪的手雖一直在抖,攥在她腕間的手不敢鬆開分毫,好似她一鬆手, 這些人便會悄然不見。
眾人的腳步聲踏在地上, 一聲緊接著一聲, 沉悶而清晰, 仿若每一步都踏在心上, 讓人無端繃緊身子。
這一路上, 除了起初前院見到的那些侍衛, 便是方才在院中被殺掉的那幾人。
這樣一座將軍府,怎會只有這些人?又怎會無人把守?
這太安靜了。
安靜的近乎詭異。
便是從前的蘇將軍府,也有眾多侍衛換崗巡守, 有固定府兵守住府邊四角。
但眼下,這般大的府邸, 從內院到正門,竟空無一人。
思及此處,蘇逢舟心口驟然一沉, 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在心底翻湧。
「停下!」
話音剛落。
正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緊接著,便是整齊劃一的行軍步聲,與甲胄相撞時發出低低的響聲。
蘇逢舟緩緩抬眼。
朱漆府門之外,一隊兵士整齊列陣,盔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刀柄朝外,陣列森嚴,殺氣雖隱卻帶著一種近乎張揚的詭異。
最前方那人,身著便服,負手而立。
此人正是吳江。
他站在門檻外,神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溫和。
目光掃過被護在中間的一眾人,最後落在蘇逢舟身上,語氣不急不緩,像極了往日尋常的寒暄一般。
「既已來了,為何不多等上一會。」
這話說得輕巧,好似府中發生的一切,皆與他毫無干係。
蘇逢舟腳步未停,卻下意識將雲溪往身後護了護。
「吳將軍,這是何意?」
吳將軍三字,被她咬得極重,任誰聽了都知是刻意為之。
吳江聞言面上沒有半分不悅,只是輕輕一笑:「府中出了事,伯父自然要回府看看。」
蘇逢舟身子微微一怔。
那聲音,依舊如從前一般溫和熟悉,伯父二字,更是將過往種種攤至明面擺到她面前。
說來也是好笑,吳江此人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不過大上她十歲。
按理來說,他一妻妾,二無子出,她應尊一聲兄長。
但因蘇幸川與他互稱兄長,成了同輩,便讓她遵其輩分,稱上一句伯父。
這才有了這個稱呼。
他說著,目光不經意掃過擔架上的知意,神色似有一瞬停頓,隨後又落回蘇逢舟臉上。
「那些是何人?」
蘇逢舟聞言眉頭緊皺,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側目看去,身後蘇府眾人早已血肉模糊,不成人樣。
現下一不能識其模樣,二認不出究竟姓甚名誰,他將這些人折磨至此,如今卻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當真以為她如稚子般好騙嗎?
似乎察覺到身側之人的變化,陸歸崖邁開半步擋在她身前。
陸歸崖雖然自始至終未曾開口,卻不代表他不想插手。
在他看來,這是他們之間的舊賬,他沒資格對其指指點點。
不過,他看向吳江的神色冷峻,眸中冷意翻湧。
今日吳江若是敢越過半分,就算是兵戎相向,血洗整個吳將軍府,讓京城那些老頭去皇帝面前參他幾本。
他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蘇逢舟眉心緊皺,側目冷笑一聲,彷彿在細細咀嚼他這句話:「何人?」
她聲音不高,卻冷得刺骨:「吳將軍趁我不在,將我府上之人盡數接來施以折磨。」
「究竟是不識得他們。」
「還是不願識、不想識、不能識?」
這話雖未執刃,卻句句往人心窩子上刺。
吳江身後兵士氣息一緊,紛紛按住腰間兵器抽出半截,雖未完全出鞘,卻呈蓄勢待髮狀,直等命令。
陸歸崖眉心微擰,神色驟冷,唇角輕勾,卻沒有半分笑意。
那種壓迫感,如同潛伏的孤狼,未動分毫,卻足以讓人心生寒意,後頸泛起源源不斷的涼意。
吳江看向他時,眼底笑意淡了幾分,他抬手示意,身後兵士齊齊收手將劍歸鞘。
鐵器相碰,發出清晰而刺耳的聲響,一聲接一聲,在空氣中回蕩。
他緩步上前,直到逼近蘇逢舟身前,再欲前行時,被陸歸崖橫身攔住。
吳江薄唇扯起一抹弧度這才將將停下:「若我說——」
「我將他們接到府上,不過是想著你不在邊城,有人照料他們。」
「卻不知他們在此處受了這般罪……」
他看著她,語氣甚至帶著幾分嘆息:「你信還是不信。」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讓人一時間分不清真假。
蘇逢舟沒有答話,只是將目光死死落在那雙眼睛上,試圖從中看出一絲破綻,可她看了半晌卻未見分毫異常。
正如陸歸崖所言:吳江此人城府極深。
剛剛那番話,要麼是他情真意切,真不知情,要麼則是……
他在演戲。
多年前,阿父阿母尚在人世,酒席之上,燭火明亮。
蘇幸川一杯烈酒入喉,看向吳江的神色複雜,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託付。
「吳老弟,你知道的。」
他眼尾濕潤,面色潮紅,好似喝醉一般,將一隻手搭在吳江肩上,帶著幾分力度捏了捏:「我與你嫂嫂這種雙雙上戰場之人,最怕的,便是家中府上,還有放不下的人。」
吳江點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端坐在一旁的蘇逢舟身上。
「我與清舟,早知戰場無情,行至今日早已沒了退路,可逢舟不一樣。」
蘇幸川聲音哽住,帶著壓不住的鼻音,卻仍仰頭將酒灌下。
杯盞落桌,聲響清脆,直扣人心。
「這麼多年的兄弟情,我誰都不信,就信你,若有一日我們夫妻二人沒能回來——」
「還望你能照顧一二。」
「逢舟懂事,定不會給你添半分麻煩,我與她阿母……當真是放不下……」
吳江的視線掃過蘇逢舟,落在蘇幸川身上,面色鄭重。
「你我之間,說這些,便是見外了,我吳江此生無妻無子……早已將逢舟當作……親生女兒。」
「從此以後,我便是她的干阿父,只要我在一日,便絕不會讓人欺她分毫。」
蘇逢舟當時只是跟著阿母坐在那裡,雖心中酸澀難耐,但面上未曾表露分毫。
可時至今日。
那個曾說當她干阿父之人,卻將她府上眾人盡數抓來,對他們處以非人般的折磨。
對望間,她恍惚意識到,眼前之人,依舊是那個人,卻也在不知不覺間,早已不是。
蘇逢舟手指微微收緊,攥著雲溪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加重。
此刻她那身青松色羅裙,還沾染著絲絲血跡,秋風拂面時,鬢間那支金步搖輕撞時發出細碎聲響。
她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溫度。
「我不信。」
吳江眉心緊皺,喉間不自覺滑動,視線不由得落在她身後那群破爛不堪,帶著濃重血跡的蘇府眾人身上。
未等他說話,蘇逢舟繼續開口:「整個邊城,誰人不知蘇將軍府,就算不知府內嬤嬤,可誰又能不知我府上貼身丫鬟?」
「若非你准許——」
「整個邊城,誰敢動他們一根汗毛?」
蘇逢舟面色雖沉,但這麼多年相處下來的感情確是極深的,話說至此處時,一滴淚從面頰上隱隱划過。
吳江眉心微蹙,喉間不自覺滾動。
她深吸一口氣後,再度開口時,連那將軍一稱也早已消失不見。
「吳江,我非但不信你,我還會將你對他們做過的一切。」
「盡數討回來。」
陸歸崖全程一句話沒說,只是靜靜盯著吳江的眼神變化。
那目光冷而深,像是在衡量些什麼,他甚至隱隱有些恍惚。
從頭至尾,就算蘇逢舟將話說到這般地步,對方臉上竟也沒有半分不悅,甚至連一絲被冒犯的波動都沒有。
這不對。
按理來說,吳江現如今在邊城可謂是一手遮天,沒人敢冒犯,可這會被蘇逢舟這般對待,卻沒有任何變化。
若當真是將她當成親人,又為何折磨她府上眾人?
究竟為何如此。
心中疑問落下時,蘇逢舟的聲音再度自身側傳來:「若你今日鐵了心要攔,就算是你我兵戎相向,就算是身死在此。」
「我也定會帶他們離開。」
話音落下,空氣像是凝了一瞬。
吳江眉心微微收緊,神色間浮出幾分真切的傷心之意。他沒有再攔,只是朝身側退開一步,將她面前的路讓了出來。
只是,誰都沒想到。
他這一讓,反倒顯得空氣裡帶著幾分莫名的壓抑與詭異。
見蘇逢舟抬腳欲走,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將聲音低了下來:「你當真要為了他們如此嗎?」
那語氣,仍舊如舊日一般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隱約的失落。
蘇逢舟沒有停。
她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打算回應,只是邁步穩穩向前,彷彿那句話從未入耳,直到他們走至府門前,將士無聲退開兩側,讓出一條路。
就在她即將跨出門檻之際,身後傳來吳江的喊聲。
「逢舟!」
這一聲,讓她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知你怪我,你且在府上等著。」
吳江的聲音比方才更沉:「待事情水落石出,我定還你一個解釋。」
陸歸崖的視線落在她微微顫抖的背影上,沒有開口,只是陪著她繼續向前。
可身後的聲音,卻再次追了上來。
這一次,陸歸崖的眉頭徹底蹙了起來,他隱隱察覺到有幾分不對。
「你瘦了。」
「回府之後,定要好好吃飯。」
這句話太過尋常,尋常得像是家人之間的叮囑,尋常的好似什麼都未曾發生一般。
蘇逢舟眉心猛地一緊,指尖不自覺收攏,胸腔里那股情緒幾乎翻湧而上。
可她終究沒有回頭,只是重新邁開步子,
這一次,再沒有半分停頓。
她與陸歸崖一同上了最前方的馬車,帘子落下,將一切隔絕在外,蘇府眾人則被安置在後方几輛馬車中,車輪滾動後,緩緩駛離此處。
車內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呼吸聲。
蘇逢舟一言不發靜靜坐在那,她的手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指尖微涼,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生生掐住,就連呼吸都變得愈發困難。
若說還未見面時,她還能去分析陸歸崖的話,一條條拆開,逼著自己做出判斷,可當她真正站在吳江面前。
可聽見那一聲熟悉的聲音時,
她的心還是亂了。
心中不舍,幾乎壓過了所有懷疑。
就算她嘴上不說,可心裡卻仍想方設法替他尋理由,替他尋他的難言之隱。
無論是被逼迫、被威脅,亦或是其他什麼,她總是在想各種可能,覺得這些事都不該發生在他身上。
不該跟他牽扯至一處。
彷彿只要有一個理由,她就能繼續相信他。
吳江方才神色堅定,一口咬死對此事毫不知情,臨走前那幾句話,更像是一根細線,將她的理智一點點牽住。
她竟開始本能地相信。
相信他說的話。
相信他對此毫不知情。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覺得心驚。
理智與情感交錯間,她像是被困在其中,越掙扎陷得越深。
另一邊,吳江仍舊站在原地,他沒有動。
目光一直落在馬車離開的方向,直到壓車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後,府中這才重新有了動靜。
這會府上早已不似方才那般寂靜,正院之中,下人早已戰戰兢兢跪了一地。
吳江卻連看都未曾看他們一眼,只是淡淡開口,吩咐道。
「查。」
「查清楚究竟是是誰對蘇府之人動手。」
這話說得不急不緩,卻莫名讓人覺得頭皮發緊。
身側親衛聽此言,面露難色,喉結滾落間,視線在吳江的面上輾轉幾次後,落在院中跪了一地的下人身上,終領命躬身作揖。
話落間,他補充道:「留活口。」
待親衛走後,另一位老管家快步上前,兩人對視一眼,吳江輕輕點頭,語氣壓低了幾分。
「即日起,讓守在那附近的人隱於暗處。」
「另外加派兩倍人手。」
他頓了頓,眼底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下冷意:「切不可讓人發現。」
他聲音極輕,卻冷得徹骨:「凡闖者。」
「無論是誰,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