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尚未落盡, 秋風已掀起車簾一角。
府門匾額高懸,墨底金字,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刺目,待看清吳將軍府匾時。
蘇逢舟目光一滯, 手上動作微微頓住。
她並非不知陸歸崖的行事手段, 只是此事尚未真正落定, 阿父阿母的屍身未曾從吳江府中尋出, 她便不想將局面推至死地。
念頭尚在翻湧,手背忽地被人輕輕拍了兩下,那力道雖不重, 卻帶著幾分穩意。
那點溫度像是將她心口懸著的那根線,緩緩按了下來。
「放心。」
這兩字落下時,聲音雖低, 卻帶著幾分篤定。
蘇逢舟唇角剛起, 尚未來得及下車, 忽的, 幾聲凄厲的慘叫聲自吳將軍府內傳出。
那聲音驟然撕開府外詭譎靜謐的空氣, 讓兩人神色同時一變, 車簾被迅速掀開, 兩人下馬車的動作乾脆利落。
守在府門口的侍衛見來者不善,正欲拔劍攔人,劍鳴乍起, 寒光映面。
陸歸崖握著她的手未松半分,反手將她護在身後, 那雙深邃桃花眼驟冷,殺意幾乎是瞬間溢出。
那兩柄劍尚未來得及指向他們,只聽數聲清脆劍鳴已先一步落下。
他身形未退分毫, 不過是片刻間,守在府門那兩人便被身後親衛按倒在地。
他本不是那慈悲之人,也不想留他們性命,但他知夫人心中顧慮,這才留了那二人一命。
就在此時府內喊聲驟起,愈演愈烈。
陸歸崖抬眸,目光淡漠,握著她的手緊了緊,隨即邁步越過門檻。
秋風捲起衣角,青松色在日光下掠出幾分冷硬的弧度,髮絲飄動間,泛起一絲絲凜冽的殺意。
吳將軍府內管家見這陣勢,臉色十分難看。
自蘇將軍夫婦出事後,吳江於邊城之內一人獨大,百姓皆不敢頂撞分毫,更遑論擅闖將軍府。
而這些人此番闖府,打得是他家將軍的臉。
既如此,他今日便是死在此處,也要守住將軍士氣,不容旁人僭越分毫。
沉思間,只見他緩緩抬手示意,府中將士從府內四面八方而來,紛紛拔劍而立,以身擋在前院,攔其去路。
對峙之勢一觸即發。
老管家慢慢踱步而來,人雖未至,可那聲音卻先一步到,帶著絲絲威嚴,頗有老將風氣。
「無論何人,膽敢擅闖將軍府者,殺!」
陸歸崖唇角勾起,那笑意不達眼底,雙眸帶著幾分凜冽的肅殺之意。
聞言,面上帶著幾分不屑。
這話,還是第一次有人在活著的時候,敢當著他的面說出口。
抬眼間,他語氣平靜卻似寒冰般鋒利:「倒是好大的口氣,如此說來今日這府,本將軍倒是偏要闖上一闖。」
「看看究竟是誰死,誰活。」
蘇逢舟只是靜靜站在他身側,脊背挺得筆直,如同兩人身著那青松色的萬年松一般,雖未言一句,卻自有威儀。
若管家先前未看清來人便口出狂言,那麼這會站定在二人身前時,臉色已然變了變,那副趾高氣昂的模樣,這會悄然不見。
「原來是陸將軍與蘇姑娘……恕小的有失遠迎,不知此番臨府,究竟所為何事啊?」
管家將視線落在蘇逢舟身上,語氣裡帶著些許討好:「蘇姑娘,這回邊城怎不事先告知將軍一聲。」
言語間雖帶著諂媚,可視線卻仍時不時朝著長廊深處飄去。
陸歸崖細細咀嚼那話,面上泛著譏諷:「提前告知?本將軍與夫人想去何處,便去何處。」
他將視線落在管家身上,接下來的話,幾乎是從唇齒間擠出。
「你家將軍算什麼東西,憑何叫我夫人提前告知?」
「滾!」
還不等管家做何反應。
不過是下一瞬,內院深處那凄厲的喊聲再度傳來,如鬼叫般哀嚎,光是聞聲便覺身上汗毛直立。
蘇逢舟眉心一緊,剛欲循聲前去,管家這會已然往前一步,擋其去路。
她杏眼微眯,目光驟沉:「這是何意?」
張管家俯身,面上帶著訕笑:「蘇姑娘,那不過是府內侍女受責罰的聲音。」
「現下將軍不在府上,不若姑娘改日再來,屆時也好叫將軍同聚上一聚,免得污了姑娘慧耳。」
污了慧耳。
好一句冠冕唐皇的大話,她差點就要笑出聲來,若此事當真與她無關,這管家又何須攔及視線觸她眉頭。
念頭未落,陸歸崖一個眼神,臨兆已將翻動腕間,將雙刃抵上管家頸項動脈兩側。
「不管你是什麼東西,你家將軍又是什麼東西,我夫人脾氣好,尚能與你對上一兩句。」
「但我陸歸崖的脾氣,想來你也聽說過。」
「殺你,不過念動。」
話音未落,身後兩位親衛,將手中劍拋於空中,騰空翻躍間將兩柄劍狠狠踢出。
力度極大。
劍呈不可擋的趨勢狠狠穿過兩名侍衛心口,血濺而出,狠狠釘入正廳門扉。
蘇逢舟未看一眼,只冷聲道:「讓開。」
陸歸崖站在身側,偏頭看她,語氣反倒溫和了幾分:「為夫帶你進去。」
這話輕鬆得好似去的是自家府上一般。
身後親衛應聲而動,數人齊齊上前,將那些侍衛死死按在地上,其餘人則循著二人背影迅速入內,奉命救人。
越往裡走,血腥味便越濃。
那股腥甜混著鐵鏽般的氣息,令人心生作嘔。耳畔地喊叫聲也愈發凄厲刺耳,彷彿被生生拖入地獄之中,撕扯著每個人的神經。
可偏偏——
沒有一句求饒。
也正是這一點,讓蘇逢舟心口徹底沉了下去,寒意順著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若當真只是犯錯受罰的下人,鞭落之下,怎會無人求饒?
可自始至終,她未曾聽見,哪怕一句饒命。
那聲聲自府內深處傳來的慘叫聲沙啞破碎,彷彿嗓子早已因叫喊聲血流不止,卻透著一絲說不出的熟悉之感。
念頭剛起,她腳下步子便不自覺地快了起來。
陸歸崖眸色一暗,眼眸微眯,幾乎是瞬間察覺到事態不對,隨即提步跟上,步伐比她還要快上幾分。
邊城不過一隅小地,臨近兩國邊界,戰火頻頻,百姓流離失所者甚多,有的連遮風避雨之所都沒有,只能棲身街角、廟中、檐下。
可吳將軍府內別有洞天,宛若桃源秘境,好似與外界隔絕般。
越往深處走,修建得便越發奢華,雕樑畫棟,庭院幽深,若非知曉身在何處,又怎會將此福地,同那破敗不堪的邊陲小城聯想至一處。
蘇逢舟心中愈發冰冷。
他們還未出事前,吳江不過一介副將,無論俸祿,還是戰功賞賜,都遠不足以支撐這樣一座府邸。
而阿父阿母。
不過才死了一月。
一月之內晉陞已屬罕見,更遑論將府邸擴建至這般地步。
她來不及細想,只循著那凄厲的聲源一路奔去,穿過數道長廊,直至在一處偏僻的小院前身形頓住,猛然停下。
映入眼帘的血色尚未徹底落入眼底,一聲幾近失控的嘶喊,便已先一步砸了下來。
「知意!!」
陸歸崖腳下一滯,隨即快步跟上,身後親衛聞聲齊齊拔劍,寒光乍現,鐵器出鞘的聲音在白日里顯得驚心動魄,格外刺耳。
還未等她靠近,知意已被人從地上狠狠拽起。
鞭梢繞過她的頸項,驟然收緊,那侍衛聲音冷硬,知曉此番難活,故而將手中人當成唯一救命稻草:「別動!!」
「再往前一步,我就勒死她。」
蘇逢舟聞言猛地停下腳步。面上不由得泛起幾分急意,抬手間,嗓音彷彿被生生碾碎:「把人放了。」
知意被拖在地上,髮絲散亂,衣衫破碎不堪,血跡順著袖口一滴一滴落下,在地面綻開暗紅色的痕迹。
她疼得渾身發抖,聞聲時卻仍舊勉強抬起頭來。
直至在看清蘇逢舟的那一刻,她原本因劇痛而緊蹙的眉頭,竟緩緩舒展開來。
知意彎起唇角,那笑意極淺,卻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小姐……別哭……」
她嗓音啞得不像話,像是被刀割過般:「知意……不疼的。」
這一句話,幾乎生生掐住了蘇逢舟的心口。
她眉心驟然擰緊,鼻尖一陣酸脹,呼吸徹底亂了節奏,淚水失控般湧出,怎麼都止不住。
她想再往前一步,身子卻彷彿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知意是阿母當年在城外撿回來的孩子,入府那日,不過五歲。
是她身邊的第一個丫鬟,因性子與她相似,這才得了知意這個名字。
這些年朝夕相伴,早已形影不離,蘇逢舟一直以為,只要她還活著,總能護住她們,所以不曾帶她們入京。
卻未曾想,正是這一念僥倖,害她們,遭此境遇。
她還有另一個丫鬟,名為雲溪。
比起知意的沉穩,雲溪更顯機靈活潑,愛笑,也愛鬧。
也正是有這兩個同齡的小丫鬟在,才讓蘇逢舟在獨守空府,百無聊賴的日子裡,仍能嘗到幾分溫暖,從而感受到家的存在。
忽然,屋內傳來動靜。
幾名府上侍衛衣衫不整地從屋中出來,腰帶尚未系好,神情慌亂。
那一瞬間,蘇逢舟目光驟沉,彷彿被人當頭潑下一盆冰水,從頭冷到腳,她僵在原地,木訥轉頭看向那敞開的房門,忽而心口猛地一停……
她看見了。
雲溪正蜷縮在屋內角落,衣襟凌亂,雙臂死死抱著自己,即便聽見外頭的聲響,也只是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她沒有哭,也沒有出聲,只是抬頭,看了蘇逢舟一眼。
那一眼,空得可怕。
與從前那雙靈動澄澈的眼眸,判若兩人。
哪怕一向從容鎮定的蘇逢舟,也在看清那一眼時腳下一軟,向前栽去。
陸歸崖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攬進懷中,他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殺意,低聲在她耳畔道。
「別急,此事交給我。」
蘇逢舟睫毛輕顫,彷彿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尖冰冷,抖得厲害。
而此刻,陸歸崖的目光已冷到極致:「一個不留。」
親衛應聲而動。
不過片刻,小院之中,便只剩下橫七豎八的屍體,和他們的人。
蘇逢舟掙開他的懷抱,快步走到知意身前,正要解下外袍,手腕卻被輕輕按住。
「秋風刺骨。」陸歸崖聲音低沉,「你身子虛,用我的。」
她沒有拒絕。
接過外袍覆在知意肩上時,她緩緩蹲下身,伸手替她擦去面上淚水。
喉嚨彷彿被堵住般,縱有千言萬語哽在胸口,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良久,才低聲道:「別怕,我回來了,我帶你們回家。」
隨後,她走入屋內。
將身上的外袍輕輕系向雲溪頸項,卻在下一瞬。
雲溪忽然捂住耳朵,失控般大抽搐起來,彷彿什麼都聽不見,也什麼也看不見。
她的掙扎極度偏激,是蘇逢舟從未見過的模樣,那副樣子,活像只渾身是刺的刺蝟。
她不知該從何安慰,只能心疼地替她輕捋鬢角髮絲。
卻正是這一瞬,讓雲溪逮到機會,猛地抓住她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屋外,陸歸崖眉心緊皺,腳步下意識邁開,卻在思緒迴轉間停下步子。
他卻沒有上前,因他知曉蘇逢舟會將這一切都處理好。
他知道,她們需要空間,所以,他選擇相信她,而不是制止她。
鮮血順著腕間滲出時,滴落在她今日所著的青松色羅裙上,宛若是冬日雪地里,驟然綻開的梅花。
陸歸崖倒吸一口涼氣,轉而對臨兆發作,眸色陰鶩,語氣森冷狠厲:「前院那些侍衛,一個不留。」
「都給我殺了。」
臨兆作揖領命。
直到口腔中滿是血腥味時,雲溪終於慢慢冷靜下來。
她緩緩抬眼,在看清眼前之人是誰的那刻,那雙空洞的眸子里,忽然生出一點微光。
宛若枯木逢春。
下一瞬,她失控般將蘇逢舟死死抱住。
彷彿只要一鬆手,她就會像無數次夢中那樣,再次消失,這個場景,她夢過太多次了。
只可惜每一次,都是假的。
可此刻。
她能感受到懷中人的溫度和一下又一下,溫柔而篤定的輕拍時。
雲溪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