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微風乍起。
若是尋常, 任憑清風拂動,蘇雪都絕不允許自己髮絲與衣裳有半分凌亂,可此刻,她卻生出一瞬恍惚, 覺得眼前一切都是假的。
她自幼便被母親送往寺中教養, 直至妹妹出生後被送入寺中, 才算是點亮她枯燥無味, 被人拋棄歲月中,那唯一一束光。
這些年裡,她不曾養在母親膝下, 心中縱有疑惑,卻也明白秦氏在府中的不易。
既要安撫父親,又要應付流言蜚語, 早已自顧不暇, 更遑論照料她們, 所以她不曾哭鬧, 讓母親難上半分。
後來年歲漸長, 她才漸漸清楚清楚, 不是母親拋棄她, 才將她置於寺中不顧。
而是懷她的時機不對。
那一年,正逢父親原配蔣氏胎死腹中,旋即懸樑自盡, 府內外議論紛紛。秦氏為讓父親寬心,為堵住百姓之口, 起誓。
凡自己所出無論男女,未及笄,束髮前皆不得回府常住, 這般做法,一為正房蔣氏母子祈福,二來也為自己正名。
關於這一誓言,秦氏守了多年,直至今年,已有十二年之久。
後來她的名聲日益漸穩,府中內外再無人議論當年舊事。
而她們二人,自幼便知曉秦氏舉步維艱,倒也生得出息,每每歸府,蘇雪都竭力為母親爭光,即便身在寺中,也從不懈怠琴棋書畫,哪怕病中,也未曾荒廢一日。
也正因如此,他才換來京中第一才女的名頭,為母親爭光。
可如今,她曾引以為傲的一切,家世、名聲、出身,卻在今日,被打得支離破碎。
原來她與妹妹被送往寺中,並非母親慈悲為懷,而是因為,她們根本不是蘇家的孩子。
是因,她們是母親與外男所出,若養在膝前定會被發現,所以只能將她們送離身側。
短短几句就能將這前因後果講清,可她卻花了整整十二年。
這幾乎打碎了蘇雪所有的驕傲。
她癱坐在地,任由秋風拍打面頰,那雙原本清亮的眸子,在這一刻徹底黯淡下來。
全都是假的。
現下,她竟不知,究竟該慶幸自己苟活至今日,還是該為這層血脈羞愧難當。
母親在她心中,一直如同明月般高懸,皎潔,清澈。
每逢寺中難熬之際,便會想起母親溫潤的笑臉,想起她在府中舉步維艱,卻仍溫和待人的模樣,甚至一度將其當做榜樣,
可如今。
她只覺諷刺。
這會天色漸暗,祠堂內早已空無一人。
蘇雪抬眸望向那輪圓月,才拖著沉重的步子朝住處走去。
與往日輕快的步子不同。
這一次,她只覺每一步都沉得厲害,彷彿要將她深深嵌進土裡,動彈不得。
勾結外男,對逢舟下手,如今更與外人一致對外,竟敢對朝中重臣陸將軍動手,這樁樁件件可都是殺頭的大罪。
母親當真還是那個溫和剋制,從不爭是非的人嗎。
蘇雪鬢間髮絲掉落,唇角勾起一抹極為自嘲的笑意。
或許,她該說得從來不是母親為何變了。
而是,自己是否當真了解過她,
也許,母親的根里,她本就是這樣的人。
蘇雪就這般漫無目的地走著,就連妹妹早已站在她面前都未從可知。
見她這幅落魄樣子。
蘇晴有些不敢相信,開口輕喚時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姐姐?」
她一早便覺蘇雪不對勁,直至母親回去,父親身側有人照應的第一時間,她便立刻跑出來四處尋人。
奈何蘇府太大,她越心急,就越尋不到。
這會急切切的模樣,顯然是將整個蘇府都翻找過了。
蘇雪聞聲緩緩抬眼。
那一眼,她早已不復往日的從容,鬢髮凌亂,步搖輕晃,好似海面上一葉不知歸處的小舟。
在看見蘇晴的那一瞬,她彷彿終於懈了力氣,欲快步上前。
若不是蘇晴小跑兩步上前跌跪抱住她,這會早因虛弱一頭栽倒在地。
在感受到身上那緊切的力度時,蘇晴身子一怔,下意識回抱住她,小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多時,耳畔傳來壓抑的鼻音與極輕的啜泣聲。
蘇晴眼眶一熱,抱得更緊了些,強忍酸意,低聲道:「姐姐,究竟發生何事?可是有人惹你不高興,你告訴我。」
「我去替你揍他們,還能讓他們欺負了我們不成。」
蘇雪被這話逗得一笑,那笑意僵在唇角,尚未成形,便已散去。
那聲音很輕,輕的彷彿將話都散在夜風中。
她拉住蘇晴溫熱的手,聲音低得幾乎被夜風吹散。
「晴兒。」
「姐姐好似,只有你了。」
*
另一邊,皇宮之內。
長公主齊妤已在寢殿中鬧了整整兩日。
殿門緊閉,簾帳重重,哭喊聲一聲高過一聲,瓷器碎裂在地的聲響隔著殿門傳出,在寂靜夜色中尤為刺耳。
「憑什麼!」
「憑什麼陸歸崖搶親一事,你們不曾有一人告知?!我若早知,他怎會選旁人?」
「他分明就該選我!你們不過是不想讓我同他在一起,這才處處瞞我,處處欺我!」
齊妤尖銳的聲音裹攜著怨氣,在長公主寢殿內外回蕩。
她自幼便知,母后是屬意讓她嫁給陸歸崖的,還說,這世間兒郎,唯有陸歸崖配得上她。
也是這話,讓齊妤從未遮掩過對他的心思。
但她曾數次求皇兄下旨賜婚,齊琰卻始終不肯鬆口,只一句。
「此事當看歸崖的意思。」
卻被齊妤當成了推諉。
陸歸崖不近女色多年,唯獨她能近身,在她心中,這早已是他默許,成為長公主駙馬身份的信號。
此事,若非有皇帝橫加阻攔,賜婚之事早該水到渠成,現在一切都晚了。
陸歸崖搶親一出,陸將軍府再無她的位置。
也正因如此,齊妤心中的怨,漸漸從陸歸崖,轉到了皇帝身上,將其視作阻攔自己幸福之人,卻又因他是皇帝,而將這份怨恨生生壓在心底。
相比較殿內的癲狂難控,殿外卻出奇地安靜。
夜色沉沉,圓月高懸,冷白的月光鋪滿迴廊與朱柱,庭中花影隨風輕晃,影影綽綽,卻不見半分溫情。
太后立於廊下,鳳袍之上金紋暗涌,發間步搖微晃,身形卻穩穩立在月色之中,彷彿這場鬧劇,本就不曾擾亂她分毫。
皇帝齊琰站在她身側,隔著半步的距離,不近不遠,眉目端正,神色溫和,看不出喜怒,似乎只是例行而來。
他與齊妤關係向來冷淡,兩人之間的交流,幾乎僅限於這個皇妹有事相求。
今夜若非太后相邀,就算齊妤哭死在此處,鬧上三天三夜,他也是不會來瞧上一眼的。
良久,太后先開了口。
「妤兒性子是急了些。」太后語氣柔緩,像是在替殿內之人解釋一般,「今夜倒是叫皇帝勞神了。」
齊琰薄唇勾起一分,帶著幾分冷淡的笑意:「長公主受了驚擾,母后心疼,也是人之常情。」
他頓了頓,指尖緩緩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語氣依舊恭順,卻不帶溫度:「兒臣今夜前來,不過是應母后之言,盡一盡皇兄的本分。」
「只是母后也該清楚。」
皇帝話鋒陡轉。
「陸歸崖此人,心意難測。就算朕依長公主之請下旨賜婚,母后應當清楚,他若不願,這世間無人能強迫他,就算當真逼著他娶了長公主。」
齊琰語氣平靜,彷彿在陳述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只怕新婚當夜,長公主的人頭,便會掛在陸將軍府外。」
夜風掠過迴廊,這話說得輕,卻冷得徹骨,太后眸色微沉。片刻後,卻輕輕笑了。
「本分。」
她低聲重複,像是在細細品這個詞:「皇帝向來孝順,哀家自然知曉。」
她抬眸,目光卻並未落在齊琰身上:「只是今日之事,確實鬧得難看。」
太后語氣一轉,仿若尋常閑談般。
「陸歸崖搶親,事發突然,連妤兒都被蒙在鼓裡。皇帝事前……當真一無所知?」
這句話被她說得極輕,卻像一枚棋子,正正落在棋盤中央。
齊琰眉眼微斂,神色不變:「此人行事向來獨斷,軍中尚且如此,親事更非旁人所能斷定。」
他語氣溫和,卻在不知覺中將話由說死:「母后難道不知,朕已因此事與他大吵一架?他連朕都瞞在鼓裡,又怎會顧及旁人。」
太后唇角微揚:「獨斷。」
她側過頭,終於將視線落在齊琰身上:「這樣的人,皇帝竟也敢放在手裡,給他莫大的權柄。」
齊琰迎著她的目光,唇角亦帶著笑,卻分毫不退。
「這樣的人。」
「母后不也急著,將妤兒嫁給他。」
月色之下,兩人相視而笑,笑意溫和,氣息卻冷得駭人。
視線相對間好似有一抹無形的東西,正於空氣間流轉,劍拔弩張。
風聲掠過迴廊,花影搖曳在地。
「說起來。」太后忽而又笑了一聲,「那新婦姓蘇,名逢舟。」
齊琰面色未變,指尖卻在玉扳指上輕輕一頓,旋即如常。
「母后身居宮中,消息倒是靈通。」
「不是哀家靈通。」太后語氣淡然,「是這個名字……」
「太過記憶深刻。」
她唇角帶笑,目光鋒利:「她的父母,一月前雙雙死於戰場上,屍骨至今未能尋到。」
「她當時還吵著鬧著要尋屍,如今卻搖身一變,成了陸將軍夫人。」
太后抬眼,看向齊琰。
「皇帝不覺得——」
「這世道翻轉得,太巧了些?」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