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高門大院, 此時已是烈陽高照。
正房內卻陰影重重,屋內人群將光線隔得七零八落,若是細細聞去,還冗雜著一股淡淡的藥味。
蘇遠安卧在榻上, 面色灰白呼吸微弱, 蘇晴蘇雪兩人一左一右守在榻前, 屋中站滿了蘇家人, 唯獨少了一人。
「秦氏呢?」
不知是誰低聲問了一句。
這聲似是戳破了什麼一般,至屋中短暫靜了一瞬,紛紛朝著周圍看去。
若是往日此時, 秦氏總會最早守在榻前,衣不解帶,葯不離手, 就算是不眠不休, 也親力親為不曾假人於他手。
任誰看去, 都要贊一句賢良, 贊一句蘇家主母的情深義重。
可今日, 蘇遠安病勢如此, 卻連她半個影子都未曾見到, 這其中真心究竟幾何,恐不用人深究,便已知曉。
「平日老爺沒事時, 整日跟在身前伺候著,現下老爺一病不起。」
「這身側, 竟連個人影都沒有。」
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整個屋內的人都能聽清,話雖不好聽, 卻字字在理。
在這個府上,沒有一人家世貧寒,身上但凡帶著股子窮酸味的,自然也是攀不上蘇家門楣。
可秦氏偏偏是個例外,若不是她趕上好時候了,這當家主母之人,又怎會是她。
就算如此,也並不代表,蘇家眾人瞧得起她的出身。
下人尚分三六九等,更何況是秦氏這等無父無母到處討生活的人,若非蘇遠安抬舉將其收在身邊,她又怎會有今日的榮華富貴。
說到底,不過是個賣魚的。
不過這話,在平日里是沒人敢說的,秦氏的臉面是不值錢,可蘇遠安的面子,卻不能不給。
只是如今,老爺病重,護著她的人躺在榻上起不來,那些曾被隱隱壓下去的聲音,便不再遮遮掩掩。
蘇晴年紀尚小,沒有蘇雪沉穩,這會聽見周圍議論的聲音,胸口這股提不上來的氣,自然也沒打算咽下去。
她輕啟唇瓣,面上泛起幾分譏諷的笑意:「此話瞧去,若是不知其中一二之人,定以為姨娘是個真心的,只是可惜……」
她頓了頓,言語中的譏諷依舊不減:「叔父每每下海歸家之時,姨娘又幾曾何時,洗手為其做過羹湯一碗?」
「我同姐姐平日雖不在府上,可凡是每每歸家之時,皆能見到母親為父親親自熬粥做湯,就算不是日日,也是一月數次。」
「敢問姨娘。」
「究竟做過幾何?」
這話輕飄飄的,卻讓人覺得字字鋒利,像一把把刀子一般扎進心口。
那姨娘臉色一僵,鳳仙花染過的指甲下意識往袖中縮了縮,面上笑容僵了又僵甚至有些掛不住。
終扯了扯嘴勉強道:「晴姐兒年紀小,我身為長輩,自不會將你這番話放在心上。」
蘇晴面露不悅,還想開口再說些什麼,卻被一陣腳步聲打斷。
屋門被推開。
跟在秦氏身邊多年的嬤嬤脊背挺得筆直,緩步而入,面容肅整,規規矩矩地朝屋中眾人行了一禮。
「夫人吩咐了。」
那嬤嬤語氣平穩,言語中卻帶著幾分不容人置喙之感:「今日要在祠堂為老爺祈福,諸位若是看過老爺,便請回吧。」
「此處人多嘈雜。」
「擾老爺清養。」
屋中眾人聞言神色各異。
這話聽著處處是為老爺著想,可誰都聽得出來,這是在清人。
倒是好大的威風。
不過是個管事嬤嬤,如今竟也敢借著主子耍威風,可見這架勢卻無人敢多言分毫,紛紛邁步退了出去。
待屋中只剩下蘇晴、蘇雪二人,嬤嬤這才再次行禮,緩緩退下。
門被合上,屋內驟然安靜下來。
蘇晴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去看蘇雪,剛要說話,卻見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走了神。
「姐姐?」
蘇晴輕輕推了她一下,語氣帶著幾分嬌意:「你想什麼呢?竟這般出神。」
在這個家裡,因終日不在府上的原因,她們與父親母親談不上多親,只當彼此為靠山,兩人之間也從未生過任何嫌隙。
可這段時日,她明顯感覺到,蘇雪的心事越來越重,她曾纏著姐姐問過多次。
可每次的答案無一例外,皆是無事。
話雖如此,可蘇晴卻是不信的。
待蘇雪回過神來,目光落在她臉上,沉靜得有些過分:「我出去一趟。」
「你守在此處,斷不可離開父親。」
她聽著蘇雪說話的語氣微微一怔,面上泛起幾分不解。
若是尋常,她定會刨根問底,可那抹視線太過冷靜自持,若帶著深究細細看去,竟會被那眸中的堅定驚起一身雞皮疙瘩,終究不敢多言,只是乖巧點頭。
「我知道了。」
蘇雪行至門前,抬手開門。
一席青松色羅錦織裙隨著她的動作微微盪開,門開瞬間,秋風撲面而來,髮絲被吹亂,鬢間玲瓏步搖輕晃,邁出去的步伐卻未亂分毫。
蘇晴怔怔地看著,那張玲瓏小巧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不解。
旁人不知曉蘇雪的性子,可她卻最清楚,姐姐向來克己復禮,便是步搖輕晃,也要偏頭調整,盡顯閨秀風範。
可今日,這些細枝末節,她竟全然不顧,這隻能說明一件事。
她的心……
亂了。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外,蘇晴才慢慢收回視線,轉頭看向榻上的父親。
母親突然開始商議她們的親事,父親病重卻無人探望,姐姐的異常。
就算是她再不諳世事,卻也能隱隱感覺到。
蘇府這彎潭水,正欲暗暗翻湧,形似詭譎。
要變天了。
*
蘇雪努力平心靜氣,屏退左右丫鬟,隻身一人朝著祠堂方向而去。
不同於上次夜風習習,明月高懸,她藏身於祠堂也無人知曉。
這一次在白日,若這般大搖大擺的走動,難免惹人注目,雖想至此處,可她腳上步伐卻分毫未停。
她清楚,若要解開所有疑問,答案只在一處。
在祠堂。
在那夜的男子身上。
念頭一動,腳上的步子便不自覺愈發快了幾分。
於此同時,祠堂內,秦氏來回踱步,額角滲出細汗,素來穩妥的儀態,此刻已然自亂陣腳,顯出幾分凌亂。
林重這會正癱坐在地上,面色蠟黃,眼眶烏青,唇角還殘留著血跡,顯然是一路強撐著趕回,連口氣都未曾緩過。
「春山燼?」
秦氏聲音壓得極低,卻止不住發顫:「這怎麼可能是蘇逢舟的手筆?我與她相處一月,自認將其摸得極准。」
「可她竟會制毒?」
這便怪了。
若她會制毒,又怎會心甘情願任由自己擺布。憑藉她過往所行種種。
蘇逢舟早該下手毒死她的。
強行逼親一事便是更不可能發生,她分明有那個能力毒死眾人逃出生天的。
可她卻沒有。
若林重所言為真,她會制毒,那這一個剛及笄的小丫頭,城府未免太深……太可怕了。
想到這秦氏只覺頭疼欲裂,林重抬眼,眼神卻發虛,氣息紊亂。
春山燼。
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不用入口,不用觸碰,只需一場大火,毒藥隨煙而散,吸入便是死局,若無解藥,三月之內,便會爆體而亡……
此等毒藥,簡直荒謬至極。
可林重的模樣,又不像是在說謊。
秦氏盯著他,良久才問出一句:「此行,你們多少人?」
林重喉頭一動,牽扯得胸腔劇痛,這本是絕密,可為了活命,他還是低聲道:「一百五十三人。」
話音落下,祠堂內死一般寂靜。
而門外,一道腳步聲,正悄然逼近。
秦氏眉心狠狠一擰,連自己都沒察覺,語調已然拔高:「你是說一百五十三人都中了春山燼?而且癥狀同你一樣?」
林重喉嚨動了動,臉色灰敗,雖不願承認這般離奇之事,可無奈之下還是點了點頭。
秦氏盯著他看了片刻,眉心始終未曾舒展開來。
怪就怪在這裡。
此事牽涉人數之多,她並非全然不信,可這春山燼三字,聽來實在荒謬。
且不論世上究竟有沒有這種毒,只說能布下這般局之人。
秦氏是打心底里,不覺得蘇逢舟有這個本事。
若只是隔空放話,故弄玄虛,倒也說得過去。可她遠在京城之外,騙騙他們也就罷了,她不信蘇逢舟的手還能伸到此處。
能這京城名醫一同為其扯謊之事,秦氏自然是不信的,於是暗中為其請了郎中診治。
林重親眼見過蘇逢舟給他們喂下解藥,連牲畜都未曾落下,他此行並非為了尋一個尋常醫者,不過是想求秦霜娘為其尋葯。
可這話,他不能說,也不敢說。
解毒一事,最好是能由霜降提起,這樣才不算是他有事相求,故而只能暫且壓下心思,聽從安排。
秦氏請來的郎中,是京中頗有名望的聖手,行醫多年,聲名在外,此刻整跪坐在地為林中號脈,原本篤定的神情漸漸斂去,眉頭越鎖越緊。
男人察覺到他的異樣,鼻息間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早有心理準備。
春山燼若真是尋常毒物,他又怎會落到如今這般地步?
可當親眼見到名醫聖手緊皺的神色時,心底還是不受控制地涼了下來。
秦氏眉心微動,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嬤嬤會意,悄然退至外頭,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徹底靜了下來。
秦氏這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宋郎中,但說無妨。」
宋郎中將林重的手腕緩緩放下,起身行了一禮,面上仍帶著幾分未解之色:「回夫人的話,在下行醫數十載,自認見過世間諸多奇症,卻……」
他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林重身上,隨即緩緩搖頭:「卻從未見過此等情形。公子脈象紊亂,氣機在體內橫衝直撞,胸腔鬱結,氣息不穩,血行似有逆流之象……實在罕見。」
宋郎中拱手,語氣愈發謹慎:「看脈象,應是中了毒無疑,只是此毒如何相生相剋,又混入何種藥性,在下……實在不敢妄斷。」
話至此處,他低嘆一聲:「老夫,當真是束手無策。」
秦霜娘沒有接話,屋門再次合上後,祠堂內靜得出奇,彷彿連呼吸聲都被放得極輕。
林重身上的虛汗越冒越多,連開口都要緩上好一陣,儘管如此,可他心裡卻清楚,自己已無退路。
春山燼在身,他根本沒有力氣再去尋蘇逢舟討要解藥。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秦氏。
他閉了閉眼,低聲道:「霜娘……我知此事讓你為難。如今我的命,還攥在你手裡,若是尋不得解藥,只怕是……活不過三月。」
他說得艱難,卻字字用力:「待到那時,別說與女兒們一道生活,便是你我……也再無餘生可言。」
秦氏聞言,猛地抬眼,四下看了一圈,隔牆有耳,此處可是蘇家祠堂,又怎會是說這些話的地方。
這話雖句句屬實,卻太過冒險,她不由得壓低聲音喝道:「林重!這是蘇府內宅!你怎能在此說這種話?!」
「難道不是事實嗎?」
林重反問得十分急切:「我所言不過句句屬實,你又何必如此相避?」
他這一句,幾乎是被逼出來的。
生死關頭,林重早已顧不得體面,自昨夜起,他的命便不再握在自己手中,而是懸在秦氏的一念之間。
所以他要說,要她記得,要她不敢忘。
眼下,他就是要提起,他們曾相愛過的證據。
提起。
他才是蘇晴、蘇雪的親生父親。
這一刻,林重再無往日的沉穩算計,臉上只剩下難以掩飾的懼意。
他怕。
怕秦氏變心,怕她不再顧念舊情,卻不知,在這段關係里,先動搖,先背離的人,本就是他。
若非貪財逐利,他又怎會與她糾纏至今,行此見不得光的偷情一事。
祠堂外,蘇雪如同被人抽空了靈魂。
她慢慢彎下身子,蹲坐在地上,臉上早已沒有了最初的驚惶,只剩下一種空洞的麻木。
像是連哭的力氣,都被一併奪走。
讓她心裡這麼多年所不解的問題,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答案。
只是這個答案,從一開始,就不在她設想的任何一種可能之中。
她與妹妹。
竟從來都不是蘇家的女兒。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