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 尖銳刺耳的哭喊聲仍舊一聲高過一聲,隔著重重宮門傳出,與殿外無聲涌動的暗流相斥。
殿外風聲低低,宮燈未晃, 卻彷彿有兩股無形的力量在空氣中交錯流轉, 互不相讓。
那些話看似說得是蘇逢舟, 爭得是陸歸崖, 可彼此心中都清楚,這一番言辭,究竟是禍水東引, 還是有人想暗中添柴點火。
齊琰靜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不過是早已蓋棺定論的舊案,自有其因果。」
他語氣平穩, 像是在簡敘一件無關緊要的朝中瑣事:「蘇逢舟不過一介女流, 久居深閨, 縱有舊事, 也不會翻起什麼風浪。」
「女流?」
太后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高, 卻像落在冷水裡的碎冰, 叫人心口一緊, 下一瞬,她面上的笑意盡數斂去,目光驟冷, 語調也隨之沉了下來。
「皇帝的生母,淑榮皇貴妃……」
她一字一頓:「當年, 也是一介女流。」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夜色彷彿被生生掐住,周圍宮女太監聞言紛紛縮著脖子。
整個皇宮之中, 就連整個齊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這淑榮皇貴妃的名號,雖出身貧寒,卻用死一字,帶著所生皇兒與她自己徹底破局。
死因雖是自盡,可人人都清楚這其中究竟水深幾何,也正因如此,皇貴妃的那份清醒與決絕,才更顯刺目。
齊琰面上笑意仍舊掛在唇邊,只是眼底那點溫度,卻在這一刻徹底褪盡。
他垂眸,語氣恭謹而疏離:「此乃先帝舊事,早已蓋棺定論。母后今夜,想來是因擔心長公主,這才一時……失了分寸。」
太后看向他,那目光停得極久,像是在細細打量,又像是在隱隱掂量些什麼。
整個皇宮人盡皆知,皇帝在生母皇貴妃死後,從未見半分悲傷,更甚未掉過一滴眼淚。
有時就連太后都會有幾分疑惑,不明皇帝究竟是否真如表面上那般不在意。從前她雖言語試探過,但像今夜這般明示,還是頭一回。
半晌,她才輕嘆一聲,語調重新變得溫和,彷彿方才的針鋒相對從未發生過:「哀家也是為皇帝著想。」
「陸歸崖、蘇逢舟、妤兒……這盤棋,現如今終究亂了,若不早些理順,只怕要見血。」
齊琰抬眼,與她對視,笑意重新浮上眉眼,語氣平靜得近乎溫和:「棋未終局,誰是棄子,還尚未可知。」
「母后不必替兒臣憂心。」他說著,語調微微一頓,目光淡淡落回寢殿方向。
「倒是長公主——」
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朕管不了陸歸崖,自然也不會去觸他的眉頭。」
「但皇妹若再這般胡鬧下去,這見血之人。」
齊琰語聲輕緩,卻字字清晰:「只會是她。」
話至如此,誰都清楚,若真有那日,這見血之人,絕不會只有長公主一人,屆時必定是一場足矣捲動整個齊國的腥風血雨。
皇帝目不轉睛,神色未變,只是靜靜看向太后,皎潔月光襯得龍袍金線兀閃。
那雙眸子卻如豺狼般伺機而動,帶著冷漠與狠厲,看得太后心裡發慌,指尖於袖中下意識微蜷。
殿內哭喊聲再起,殿外月色如霜,花影搖曳,樹影婆娑。
太后與皇帝並肩而立,衣袍未動,神色從容,像是兩位含笑對弈的執棋之人。
雖落子無聲,卻步步皆殺之,這場棋盤之下的暗流。
自此,徹底攤於明面。
*
而另一邊,那夜伏殺過後,一切驟然安靜下來。
陸歸崖一行人抵達涼州,便與早已駐紮在此的親衛匯合,隨即分作兩路,朝邊城而去。
幾經周轉,跨過數座小城,此刻,終至邊城城門之外。
蘇逢舟落座於馬車之內。
原本是急著趕回邊城的,只是這會,卻連掀起車簾看上一眼的力量都沒有。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心神,只餘一具殼子,靜靜靠在車壁上。
車輪滾動,馬蹄聲一下一下踏在地面,與心跳聲隱隱相合。
她的變化,陸歸崖又怎會察覺不到。
他沉默片刻,指腹在掌心輕輕摩挲,終是翻動腕間,將那隻帶著溫度的手,覆在她冰涼的指尖上。
蘇逢舟微微一震,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暖意拉回神志,睫毛輕顫間,陸歸崖低沉而剋制的聲音,落於心口。
「別怕。」
這兩個字,像是一塊穩穩落下的石頭,將她懸著的心一點點按回原處。
她緩緩抬眸,撞進那雙深邃的眸中。
不同於往常,蘇逢舟偶有帶著幾分狡黠笑意的狐狸感,在此刻徹底消失不見,那雙水霧似的雙眸好似一隻渾身濕漉漉的小鹿。
讓他止不住地生出憐愛之情。
心尖顫動時,他輕聲開口,語意堅定:「你放心,我定尋到岳丈岳母的屍骨,還他們清白。」
「蘇逢舟。」
他不自禁抬手揉著她發間,唇角不自覺綻開一抹笑意:「這天塌不下來,就算有朝一日當真塌了下來,也有為夫替你擋著。」
「怕什麼,萬事有我。」
這語氣極穩,娓娓道來時砸在心口處的,是一字比一字還要更堅定,更篤定,讓人不由自主得就想相信他。
蘇逢舟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陸歸崖。」
「你有什麼心愿嗎?」
陸歸崖一愣,隨即失笑,掌心緊緊攥著那雙手,眉眼間浮起幾分難得的期待:「自然有。」
「夫人,此般可是要獎勵我?」
她被這股炙熱的目光看得心口一亂,幾乎不假思索地點頭:「嗯。」
陸歸崖薄唇翹起,頷首低笑一聲,隨即收斂神色,雙手將她的手包裹得更緊。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鄭重得於他尋常全然不同:「想你把我當做底氣,學會依我,靠我,無論你想做什麼,都儘管放手去做。」
「萬事,皆有為夫替你兜底。」
這句話,在她心底悄然落地生根,睫毛輕顫間,她問出心中疑惑:「這話聽起來,反倒像是給我的獎勵。」
陸歸崖唇角笑意未斂,順手輕輕捏了捏她瓷白的小臉:「我的獎勵,夫人已經給過我了。」
正當蘇逢舟不解偏頭時,車廂外的聲音將兩人的思緒徹底拉回:「將軍、夫人,蘇將軍府到了。」
陸歸崖握著她的手,自始至終未曾鬆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車廂,映入眼帘的蘇將軍府,並不似京中舅公蘇府上那般高闊氣派,卻仍叫人心中生嘆,生畏,從而不由得多看上幾眼。
只不過這份嘆,卻並非嘆府宅高闊,而是嘆人。
府門寬敞,格局端正,卻不顯奢華,自有一股沉穩氣度,與其說是富貴人家,倒更像是能鎮得住一城風雨的將門之府。
陸歸崖知曉,此等府宅,唯有心胸坦蕩之人,方能撐起這樣的門楣。
只是此刻,朱漆大門緊閉,門口並無下人守著,靜得過分。
陸歸崖將蘇逢舟扶下馬車,兩人並肩朝府門走去,臨兆立於一側,雙刃在手,目光警惕,未曾有片刻鬆懈。
他抬手叩門,一下、兩下。
可門內仍舊寂靜無聲。
陸歸崖又叩了片刻,仍舊無人應答,側目看向身側之人,兩人對視間,皆從對方眼中看見了不對勁。
臨兆見狀動作利落,手腕翻轉間將雙刃收入背後劍鞘時,身形已然掠起,借力越過府門,悄無聲息落入院中。
下一瞬,府門自內打開。
映入眼帘的,並非往日里熟悉的嬤嬤,也不是隨身侍候的丫鬟。
只有空蕩蕩的前院。
有風卷落葉滾過地面簌簌作響的聲音,只是滿府冷清,看似久無人居。
「去尋。」陸歸崖低聲道。
蘇逢舟卻站在原地未動,她目光在院中緩緩掃過,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片刻後才輕聲開口:「不必了。」
「這府上,沒人。」
此話一出,陸歸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動,如此大的府邸,竟連個守門之人都不留,實在反常。
還未等他們細想,忽有一聲哨音自身側響起,聲音清越,似鳥雀鳴叫,卻又暗含節奏。
幾乎是哨音落下的同時,對街屋檐之上,兩道身影翻身而下,穩穩落在蘇逢舟身前,單膝跪地。
「小姐。」
陸歸崖眉梢微挑,唇角輕勾,原以為還能藉此查上一查,在夫人面前顯顯身手,倒沒想到,自己還未出手,事情便已露了底。
蘇逢舟背對著他,自然不知其心中所想,她目光落在跪地的二人身上,抬手將人扶起。
元清、元明,是她曾在府中暗養的親衛。
在她未入京前,二人便隱於暗處,從不露面,府中上下,無人知曉他們的存在。
想來也正因如此,才躲過這一遭。
「府中出了何事?」
她語調平穩,卻不容敷衍:「為何無人在此?」
元清上前半步,躬身回話:「回小姐的話,府中上下,皆被吳將軍一同帶走,至今未歸。」
「來帶人走時,那領頭的只說,是奉您的命令。」
蘇逢舟聞言眉心緊皺,顯然,這命令她從未下過,但她也清楚,自己離京前,的確將府中之事暫托於吳江之手。
只是那時她並不知吳江城府,只是覺得京城兇險,她不願將府上眾人一併帶走冒險。
卻不曾想,這一托,竟成了今日這般局面。
陸歸崖目光微沉,落在元清、元明二人身上,語氣冷淡而直接:「既是吳將軍領人離府——」
他語聲一頓,鋒芒陡現:「你們二人,為何不跟著走?」
這話陸歸崖問得毫不客氣。
元清、元明身形不穩,明顯一怔。
蘇逢舟的身子也微微僵住,儘管如此,她卻並未打算開口替他們解圍。
陸歸崖不是不信她的眼光,也不是不相信他們二人原本的真心,只是一月之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這中間變數莫測。
信與防,本就並行,他並未覺得此舉有分毫不妥。
元清、元明對視一眼,沒有辯解,齊齊跪下身去,重重叩首:「小姐於我兄弟二人,有救命之恩,亦有再造之恩。」
「我等此生,只認小姐一主。」
「不隨他們離府,是因在我等心中……」
元清抬頭,目光堅定:「除小姐外,再無旁主。」
言語落下,元清、元明又重重磕了幾頭,額角觸地聲聲清脆:「還望小姐恕罪。」
「我等未遵小姐先前之令,見吳將軍前來領人,便擅自離府,守在此處。」
院中一時寂靜。
陸歸崖輕輕哧笑一聲,聲線不高,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意。
元明仍舊雙膝跪地,背脊挺得筆直,抬眼時,眸中沒有半分閃躲:「我們猜小姐不會就此罷休,定會尋時機從京中折返。」
「因怕錯過小姐,這才死守此處不敢離開。」
話落,風聲掠過庭院,陸歸崖未再追問。
「起來吧。」
他語氣隨意,彷彿只是隨口一句。
可元清、元明卻並未立刻起身,只將目光投向蘇逢舟,靜靜候著。
直到她輕輕頷首,兩人這才露出幾分鬆快的神色,起身站定。
陸歸崖見狀,微微偏頭,眉梢微揚,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敢不聽他的話,但他卻並未因此有半分介懷。
要說剛才那些問話是前菜,那麼方才隨口的起身,才是真的試探。
若這二人因著他將軍之職一言,亦或是京中風頭,而就此起身。
那便說明,他們也有可能聽從吳江,亦或是旁的有官職之人的話,那麼他們樓中所言的衷心,便會不攻自破。
陸歸崖將目光落在蘇逢舟的背影之時上,薄唇輕勾,面上帶著讚許,能養出這樣一批人,倒是好眼光。
念頭一轉,只見它眉眼輕彎,面上笑意更甚。
確實是好眼光。
尤其是選夫這點,眼光格外好。
下一刻,他抬手至唇邊,指尖一收,輕輕一吹。
暗哨驟起。
幾乎是同時,數道身影自暗處掠出,落於蘇將軍府外,悄無聲息,卻已封住四周。
蘇逢舟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這顯然不是她在涼州城內所見的那一批人。
他此行,究竟帶了多少人。
陸歸崖察覺到她的目光,唇邊笑意愈發從容,手腕一轉,反手扣住她的手。
指尖溫熱,力道篤定,他低頭看她,語氣輕,卻不容置喙。
「今日為夫帶你,把蘇府的人一個不落地,要回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