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那一瞬, 連月色都彷彿靜了一瞬,兩身高八尺有餘的男子,皆在原地頓了頓。
臨兆握著雙刃的手微微一緊,目光不自覺地在灌叢與蘇逢舟之間來回遊移。
而陸歸崖則是在短暫的怔然之後, 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那笑意不張揚, 卻像夜色中忽然流淌開的一汪清泉。
「我原以為。」
他低聲開口, 語調帶著幾分調侃:「你會直接毒殺了他們。」
陸歸崖頓了頓,抬眼間側目看她,眸中神情意味深長:「就如多年前, 你毒殺那伙敵軍一般。」
蘇逢舟穩穩坐於馬背之上,卻並未因此話露出半分驚訝。
他知曉那樁舊事,她並不意外。
若是換作陸歸崖尚未向坦明心意前, 她或許會多想, 以為他定在暗中將自己查了乾乾淨淨。
可如今不同, 這話既已說開, 有些心思便無需再繞彎子, 不過當年那件事, 確實鬧出不小的動靜。
邊城一役, 她以毒入局,不過是言語間便以毒殺盡敵軍百人,此事雖遠隔千里, 卻仍傳至京中,在百姓口中傳得沸沸揚揚。
甚至傳到了御前。
蘇將軍這位嫡女的才氣, 與不亞於男子的謀略,也是在那時候,被徹底立了起來。
蘇將軍夫婦當時知曉此事後, 並未多言,只是自那以後,便不再讓她隨軍入營照料傷患。
那時,阿父只溫聲細語同她說:「我們家舟舟長大了,只是現如今男女有別,不再是可以隨意扎進男人堆里的小娃娃了。」
蘇逢舟向來都是懂事的,也知曉他們的安排定有他們的打算,便並未多言半句。
只是那句男女有別,終究與阿父曾說過的,行醫者不論男女相悖。
現如今往事重提,將所有事件串珠成線,再細細品過時,心中已然徹底明白。
他們不過是不想她鋒芒太盛,引人側目,只是想將她護於他們身下,讓她遠離朝堂。
蘇逢舟脊背挺直,馬背之上身形端正,朱唇含笑,語氣卻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調侃。
「原來,在將軍心中,我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她眼尾微揚,鬢邊步搖隨著馬蹄輕晃。
面頰上尚沾著幾抹被火燎過的灰痕,可臉上掛著的那抹笑,又偏偏生得狡黠而靈動,像極了一隻偷腥的狐狸。
「不若我當真心狠一些。」
她慢悠悠一字一句道:「將你主僕二人都留在此處。」
「這春山燼雖算不得什麼即刻斃命的劇毒,卻足以讓人於三月之內,力竭暴斃。」
她語氣輕柔,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屆時,怕是大羅神仙親自下凡,也撿不回你們的命。」
話音落下,她忽然偏頭,目光落向遠處灌叢。那一瞬,眼底冷意乍現,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雖自詡心存百姓,知曉不得濫殺無辜,卻也不是什麼菩薩心腸,只會一味忍讓,一味後退。
如今被人欺負至頭上,她絕不會成為案板上的羊肉,任人宰割。
若分不清正邪,執意站在她的對立面。
那便該死。
陸歸崖看著她,忽而低低笑了一聲,下一瞬,他借力騰空而起,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穩穩落在她身後的馬背之上。
雙臂一收,牽住韁繩。
那動作看似克制,卻帶著佔有慾般將她整人圈在懷中,若是旁人看去,只覺他們二人琴瑟和鳴,親密至極。
「看來。」
陸歸崖低聲道,聲音懸在她耳畔,嗓音低沉而入溪流般緩緩流動:「夫人,終究還是心疼為夫的。」
蘇逢舟目視前方,身形端正,聞言唇角輕輕一勾,卻並未回話。
陸歸崖在朝中政敵居多,現如今被卸了軍權停職留於府上,行至何處皆沒有精兵跟在身側,此番任誰看都像是皇帝手中棄子。
就算不是棄子。
陸歸崖此人終究是皇帝的臂膀,若想徹底斷了皇帝的路,只有除掉他,殺之方能後快,
故而,朝堂之上的非皇帝黨羽的那些人,沒人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見他出城,勢必會蠢蠢欲動。
更何況,京中近來風聲四起,說陸歸崖瘋了。
這般處境與傳言,必定會有人再此中大做文章,而方才那場伏殺。
蘇逢舟看得明白,那群人雖一招一式盡顯狠辣,可如若細細看去,便可知。
那些招式在躲,不在攻。
原本她尚有疑惑,可直至知曉隱在暗處還有人時,便徹底瞭然。
那群人,是想徹底耗死他們,待他們精疲力竭,再一擊斃命。
見兩人離去,臨兆也迅速翻身上馬,緊隨其後。
他拉緊韁繩,目光忍不住落向前方那一騎,卻只看到自家將軍擋得嚴嚴實實的背影。
臨兆清楚,夫人攔住他,不讓上前一探究竟,是不想他留下痕迹,將禍水引到他們身上。
無論是跟著陸歸崖在戰場上廝殺,亦或是在京城那般風雲詭譎的地方刀尖舔血。
聽音辯位,聽聲觀人之技,早已深入骨髓,他光是一聽便清楚。
隱在暗處之人,至少百人。
就連他也知曉。
今日之事,絕非是死那般簡單,這背後之人將此棋下得極大,分明是想將他們生生逼死,要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他們三人皆耗死死在這。
就算皇帝有意查起,這背後之人若推出幾人墊背,便可將此事徹底作罷。
任憑皇帝再痛心,再想查,也絕無半分頭緒,這把火也不會燒到他們的頭上。
可相反。
他們若當真殺出一條血路,活了下去,可這百餘人的屍體,必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屆時就算他們是為了活命自保,可陸歸崖頂著瘋了的稱號,定是百口鑠金,難辭其咎。
此事,一旦被扣上一頂濫殺無辜的帽子,別說日後再做將軍,只怕是能活命都難。
可偏偏——
春山燼,給了第三種解法。
此毒雖不會讓他們當場斃命,卻也不會放過任何人,待到他們三月之期後毒發身亡,這盆髒水,便是無論如何,也潑不回他們身上。
想到此處,臨兆那張常年冷硬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原聽聞蘇逢舟行事果決,膽識過人,臨兆心中自有幾分敬重。
卻不曾想,京中初見時。
她眉眼低垂,言行有度,竟只讓人瞧出平靜、乖順二字。
那時他便覺奇怪。
如今再度回想,才恍然,那不過是她藏鋒斂芒的偽裝罷了。
臨兆再一次意識到,這位邊城第一才女的可怖之處,並非鋒芒畢露。
而在於她分明有一子落下,便能令棋局盡毀的本事,卻甘願在京中隱於人後,不爭不顯。
忽的,他心中生出一絲惋惜,此人若是男子,恐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可惜了。
三人兩馬,踏著夜色,迎月而行。
朝涼州方向而去,山道空闊,唯有鳥雀驚飛,落葉被夜風捲起,聲聲迴響。
忽然,陸歸崖頷首間低低一笑。
熱氣貼著頸側拂來,蘇逢舟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夫人這一局。」
他語調含笑:「當真是好騙局。」
蘇逢舟聞言,只彎了彎唇角,月色落在她面頰上,映出幾分不加掩飾的狡黠,卻並未解釋半句。
二人心照不宣,這是獨屬於他們二人的默契。
有時若是細細想去,就連她自己也覺得奇妙。自與他相識,滿打滿算不過一月,可那些無需言明的默契,卻像是多年相伴才會有的熟稔。
她想,這一切或許,當真是天定。
就算他們二人做不成夫妻,想來也能做一世摯友。
*
與此同時,京中宋府,樹影搖曳,燈火通明。
忽的一聲脆響,瓷器砸落於地面瞬間,瓷片四碎而飛,驚得院中檐上鳥雀振翅而飛。
蘇遠安站在廳中,面色漲紅,不同於前兩日的懼意,此時早已被一股子怒意沖昏了頭。
身為京中有名的富商,體面與名聲二字,幾乎刻進他半生的骨血里。
可今日之事,偏偏在他的心窩上戳,在他引以為傲的臉面上抹黑。
秦氏端坐上首,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放肆!簡直是胡鬧!」
蘇遠安怒聲喝道:「回門之日,他們不來看活人,倒跑去看死人!我還沒死呢!竟這般不將我放在眼裡!」
這幾日,他怕那煞神報復,時時勸誡自己步步小心,謹言慎行,以為在回門日子,會給他極大的下馬威。
雖內心恐懼,可此事有利有弊,正所謂富貴險中求。
蘇家出了陸歸崖這樣的女婿,風頭一事自然是不用多說,故而蘇遠安這懼怕間,還帶著幾分小小的期待。
故而,回門日一早,他派去打聽的小廝說人出城了,還與那長公主在城門周旋。
儘管並未揚言要去何處,可蘇遠安身為商人向來心思精明,這前後一想,眼珠一轉,便什麼都明白了。
如今,陸歸崖惹怒聖上被停職在身,是不可能有秘密任務在身,就算有,也絕不會帶著蘇逢舟出城。
可若說是探親,那便更是不能。
且不說陸護國夫婦二人是否跟隨,就單論陸家的地位,便不該是帶著新婦先行上門去。
如此推算,有且只有一可能。
他是隨著蘇逢舟是回邊城去了。
念及此處,蘇遠安只覺一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但這等有損顏面的事,他又不能當著外人的面發作,最終,只能將滿腔怒火,盡數傾倒在秦氏面前。
等著她像往常一樣,安慰他,替他收場。
可這一次,秦霜娘不同於以往的溫柔體貼,蘇遠安發作許久,別說安撫,秦氏自始至終就連吭都未吭一聲,甚是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蘇遠安好面,又不能言語想問,便只能時不時罵上兩句,時不時偷偷瞄上秦氏幾眼。
目光是有重量的。
秦氏感覺得到了,可她還是打算假裝不知。
這樣的日子,她過了十餘年。
蘇遠安的脾氣,他的重名重利,秦氏通通收進囊中,每每在其發瘋時,便如同一顆定心丸一般,將其安撫穩定下來。
可現在,她全然已經沒了那般想法,只是端坐在那,彷彿廳中這一切,皆與她毫無干係一般。
沒了收場的人,蘇遠安顧及臉面自然也就無法停下。
此番爭吵從暮色沉時開始吵,這會約莫已經吵了有半時辰。動靜鬧得太大,就連後院的蘇晴、蘇雪都被驚了過來。
「父親!」
蘇晴快步上前,扯住他的衣袖,語氣軟糯:「父親究竟何故動怒,此番怒意當心氣壞了身子。」
蘇雪先是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而後站在不遠不近的位置,雖並未上前,可目光卻時不時落在母親身上。
只不過,秦氏仍舊一動未動,擺明不打算管一般。
蘇雪心頭一沉。
這段時日里,她早就察覺母親的變化,這麼多年,她雖不曾被秦氏養在膝下,可每次回府,她都會偷偷觀察良久。
她說不清究竟是哪裡不對,只是前日陸將軍被停職後,那種變化,開始變得愈發明顯。
這疑惑困了她整整三日,就在今夜,她忽然就看明白了。
若是從前,父親哪怕只是提高半分聲量,母親都會第一站出來勸慰、安撫。
可現在,母親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蘇遠安被蘇晴哄得稍稍平復,嘴上不再吵鬧,可餘光卻忍不住一再瞟向秦氏。
他向來被人捧慣了,秦氏的變化,他自然也感受得到,雖不曾懷疑什麼,卻也疑惑,為何霜娘,不哄他了。
每月月供未少,府中鋪子盡數交由她打理,良田銀兩,也全在其名下,照理說,她該比從前更安心才是。
可為何——
霜娘,越來越冷了?
正思索間,秦氏緩緩起身,她理了理身上被坐出褶皺的貢錦,目光淡淡掠過蘇遠安,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近來,我替晴兒、雪兒各尋了一樁親事。」
「明日,媒人和主家便會上門相商。」
那語氣仍舊如往日一般溫柔,卻不帶半分商量。
屋內驟然一靜。
蘇晴不過十歲,蘇雪才十二,連笄禮都未行,究竟何談婚事。
這也讓蘇遠安剛壓下來的火氣,瞬間燒了起來:「秦氏!你瘋了不成?!」
「晴兒、雪兒尚未及笄,你究竟想做什麼?整蘇府都在你手裡,竟還會貪圖那微薄的禮金??」
「平日里依著你也便算了,但此事,我不同意!」
秦氏面上泛起幾分冷意,卻依舊心平氣和,看都不曾看他,只是輕笑一聲。
「此事。」
「老爺說了不算。」
幾人尚未來得及反應,秦氏便頭也不回的朝著屋外走去,留給眾人的只是一抹平靜而又決絕的身影。
蘇雪眉心微動,忽然想起那一夜,祠堂外的所見所聞。
尚未來得及細想。
蘇遠安猛地起身欲追,腳下一踉蹌,眼前驟然一黑,便重重栽倒在地。
「父親!!」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