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Chapter29【加更】 「不要臉。

第一卷

翌日, 天尚未大亮。

晨光透過窗欞映入屋內薄薄一層。

現下陸歸崖雖不用上朝,可多年征戰與朝堂往來的習慣,早已在骨子裡刻下一道烙印。

幾乎是在天色微亮的那一刻,他便睜開了眼, 下意識朝著床榻的方向看去。

這一眼, 卻叫他眉心緊擰, 心口猛地一沉。

只見床榻之上空空如也, 不見那抹熟悉的身影,就連被褥都疊得板板正正,整齊得甚是不像是有人剛睡過一般。

幾乎沒有片刻猶豫, 陸歸崖猛地驚坐起身。

甚至他連外袍都來不及披,只著一件單薄裡衣,便翻身下床, 推門而出。

秋日清晨的風帶著絲絲刺骨的涼意, 撲面而來, 讓人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院子沒有。

書房沒有。

他顧不得這些, 快步穿過屋外廊下, 四處尋著, 心頭那點慌亂被瞬間放大, 腳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快了幾分。

直到走到院門口,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才悄然映入眼帘。

蘇逢舟正站在院外。

她今日身著一件磐白色貢錦長裙, 衣料素雅,發間只單單插著幾支通體青白的玉簪, 整個人乾淨利落,卻自有一股清冷從容。

她微微蹙著眉,自上而下地看向他, 那張一向從容平靜的小臉上,難得露出幾分不可置信的神情。

只見陸歸崖衣衫單薄,裡衣未整,秋風一吹,涼意便順著衣襟鑽進來,再往下看時,竟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

蘇逢舟抿了抿唇,話到嘴邊,正欲開口。

卻不想身前人忽然上前一步,將她整個人攬進懷中,那力道很緊。

緊到她裙擺被帶得微微掀起,緊到她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已被他牢牢抱住。

陸歸崖將臉埋在她的肩頸處,呼吸微亂,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不自覺的顫意。

「還好。」

「還好。」

還好她還在,還好她沒離開。

齊國那般大,若她當真想改名換姓,重新開始生活,那他別說找了,只怕蘇逢舟這個名字都會徹底消失在齊國,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怎麼了?」

直至聽見她一如既往的聲音時,陸歸崖這才像是被人拉回現實。

意識到自己方才舉動有些冒犯,他連忙鬆開手,後退半步。

這半步,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可他眼底那點尚未褪去的慌亂與關切,卻怎麼也藏不住。

「你去哪了?」

蘇逢舟見他這副模樣,眉心緩緩舒展開來,輕輕吸了一口氣,語氣平靜。

「睡不著,怕吵醒你,便早早起身,四處走了走。」

陸歸崖聽她說得坦蕩,心頭那口氣總算鬆了幾分。

可有些話,卻還是壓在心口,怎麼也不肯散去。

搶親之後,他終於得償所願。

可他心裡清楚,這並非循規蹈矩、三書六禮結下的親事。

這幾日他確實歡喜,可歡喜之餘,卻始終不願再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怕的不是她不願。

若她不願,他自會想盡法子對她好,慢慢打動她,或是打他、罵他、躲他,什麼都好。

他唯獨怕的,是她悄無聲息地離開。

兩人四目相對間。

陸歸崖什麼都沒說,那雙向來鋒利冷靜的眸子,此刻卻盛滿了難以遮掩的焦灼。

蘇逢舟看著他,沉默片刻,終輕聲開口:「不會離開。」

這四個字,輕得幾乎要被晨風吹散,卻讓陸歸崖呼吸一滯。

那個他整夜不敢合眼,不敢深想的答案,就這般被她說了出來。

像是繃緊許久的弦,終於鬆了,就連面上都不自覺浮現出幾分笑意。

蘇逢舟見他這般模樣,心頭竟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情愫,思來想去補充道。

「至少,這一年裡,不會。」

聽見這話,他忽然就低低笑了兩聲,那笑意極輕,卻又格外真實。

陸歸崖沒有追問為何是一年,亦沒有問一年之後兩人會如何。

有的,只是心裡那股空缺,被填得滿滿當當。

一年,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於他而言,若只能相伴一年,已然足矣。

他不敢貪心,只盼自己能在一年裡,能夠打動她。

若是一年後,她還要和離,大不了辭去官職隨她去了,屆時無論天涯海角,洗衣做飯,用心學一學總能學會的。

這一點,他毫不謙虛,畢竟,他覺得自己方方面面都挺有天賦的。

伺候夫人,更是手到擒來。

蘇逢舟看著他這副樣子,輕輕勾起唇角,語氣難得帶了幾分調侃:「陸歸崖。」

「你莫不是被我這個禍水,迷昏了頭?這般冷的天,竟赤腳站在外頭。」

見他愣在原地,蘇逢舟緩步走近,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將人往屋內領去。

「原先說你身體不好,抱我走不上幾步便喘個不停,你還不認。」

「這秋風獵獵赤腳踩在地上,此般下去,身子能好才是怪事。」

話音未落,陸歸崖忽然站定,下一瞬,他掌心翻轉扣住她的腰,俯身便將其打橫抱起。

蘇逢舟猝不及防,雙腳騰空,下意識勾住他的脖頸,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

睫毛輕顫臉,臉頰瞬間泛起我試試看淡淡的薄紅:「陸歸崖!你放我下來!」

她的惱怒聲在他耳邊炸開,陸歸崖薄唇輕勾,不怒反笑,手上力道仍舊穩得很。

「若我說不呢?」

蘇逢舟聞言神色一怔,輕輕咬牙,瓷白的小臉上染上一層粉。

「流氓。」

「流氓?」陸歸崖嗤笑一聲,重複著她的話,卻不自覺般拉長尾音。

「我抱的是自家夫人,何談流氓一說。不過夫人此般,可是怕為夫會抱別家女娘?」

他眸子彎彎,垂眸看向懷裡之人時,薄唇也不自覺勾起。

「既如此,不如日後,夫人去哪,為夫便去哪,以便夫人時時查探,也好放心,不影響你我——」

「夫妻生活。」

蘇逢舟面頰微紅偏頭不看他,唇齒間的動作仍舊沒松,輕輕咬著。

陸歸崖垂眸看著她這幅樣子,頷首一笑。

「夫人若是這般氣。」

「別咬牙了。」

「咬我。」

只見懷中之人面露慌亂,整張臉頓時燒得通紅,她還從未聽過哪家郎君說這般放肆的話,一時間恨不得儘快逃離這是非之地。

陸歸崖也不走,只是眸光微閃站在那看她的反應,直至好一會,懷裡人竟抿唇輕聲罵他。

「不要臉。」

陸歸崖聞言不怒反笑,臉上笑意徹底綻開:「那便……」

「多謝夫人誇獎。」

*

直至兩人收拾妥當,站在將軍府門口同陸將軍夫婦道別時,還是白慈眼尖,一眼便瞧出了親兒子今日的不同。

她與陸將軍對視一眼,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陸歸崖身上。

「臭小子,還得是兒媳管你。」

白慈輕哼了一聲,語氣卻很是滿意:「我同你說了那般多的次數,成日穿黑不吉利,你偏不聽。」

「現下可好了,知道沒事開開屏,也算是不枉費你這張臉了。」

蘇逢舟聞言,將視線落在陸歸崖身上那件磐白色衣袍上,不動聲色地眨了眨眼。

晨起收拾行李時,陸歸崖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側,她往箱中放什麼,他便跟著放什麼,尤其是衣袍的顏色。

她選哪一色,他便挑哪一色。

執拗得甚是有些莫名其妙。

可真正讓她覺得奇怪的,不是這些,而是他櫃中那些五顏六色的衣袍。

在她的印象里,陸歸崖向來一身黑衣,冷硬肅殺,立在那裡便自帶威勢,叫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原以為此番出門,他帶的也該儘是黑袍,不曾想,卻裝了滿滿一箱的淺色衣裳。

那些顏色落在他身上,竟意外地不顯違和,反倒少了幾分殺伐,多了幾分儒雅公子的清俊。

這倒也罷了。

無傷大雅。

偏偏他不知是何緣故,又將她隨手放進小匣子的幾支素簪全數取了出來,轉而往裡添了好些金釵玉步搖。

當時她對上他含笑的目光,眉心微蹙,滿是狐疑。

陸歸崖卻只是薄唇一勾,美其名曰。

「極配。」

說罷,還抬手指了指自己頭上的黃金髮冠。

蘇逢舟看他那副模樣,終抿嘴輕笑,認了。

隨他去吧。

此刻,陸夫人正拉著她的手,眉眼間滿是溫和真切的喜色,笑著開口:「還得是我陸家有福,娶了個這般好的兒媳。」

蘇逢舟在對上她,眸子的那一瞬間,只覺得心尖一顫。

那是她許久不曾見過的眼神。

那樣的溫柔,疼惜與篤定,曾經也出現在阿母的眸中。

胸口處的跳動,一下緊接著一下重重落回原位,終眼尾泛紅,輕輕笑著,應了下來。

直至兩人登上馬車,陸將軍夫婦仍站在府前叮囑不停,尤其是陸夫人,言語間半點不見對親兒子的關心,儘是明晃晃的威脅。

「到了邊城定要時時書信於我們,知道你們平安,我們便也能在府中跟著放下心來。」

「要是讓我兒媳跟著你受苦,被你餓瘦了,你就別回來了,滾出府去跪著。」

「一定好好照顧逢舟,萬事都要平平安安的。」

蘇逢舟聞言面上帶笑,輕輕點頭:「多謝母親關心,我們定會照顧好自己。」

陸歸崖眉尾微揚,頷首應下,毫不覺得母親的話有任何問題。

對於他來說,不過是少些父親母親的愛,若他們能將愛分給蘇逢舟,也是極樂意的。

畢竟,她值得擁有一切最好的。

馬車緩緩前行,隨著他抬手放下車簾,外頭的聲音漸漸被隔絕。

直到這條路口再也望不見馬車的影子,陸將軍夫婦這才轉身回府。

陸勇面色沉重,白慈瞥見後,心下瞭然,並未多問,陸家歷代從軍多年,知曉這隔牆有耳,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過明白。

很多時候,單是一個眼神,亦或是一處恰到好處的停頓,都足矣讓這對父子彼此有數。

此番前去邊城,尋親家夫妻倆的屍骨,絕不是易事,卻也是風雲詭譎,前路渺茫。

若只是陸歸崖一人前往,陸勇自然難免擔憂,可若再加上這個兒媳……

他反倒放心了。

軍中早有傳聞,說她有勇有謀,心思沉穩,縱是山崩於前亦能面不改色。

早在兒媳十歲那年時,她隨軍駐紮,照料傷患。

彼時齊國傾巢而出,與敵軍正面交鋒,對方卻心懷詭計,趁兩軍鏖戰之際,暗中派人縱火糧倉。

若要從營中傳信京城。

再押送糧草返回,恐怕尚未抵達,前線將士便已餓到連兵器都提不起。

屆時別說贏,只怕敵人不動一兵一卒,他們自己就先餓死了。

可軍營中,雖有殘兵,卻儘是個沒主意的。

這般危急關頭,還是她一個年僅十歲的小女娘站了出來。

不過短短几句話的工夫,那一夥潛入糧倉的敵軍,便盡數中毒身亡。

此事之後,因救下糧倉,與那幾十條性命,被人迅速傳開,一時名聲大噪。

就算直至多年後的今日,仍無人知曉,當年尚且年幼的她,是如何在那般迫切的局勢下,用的一手致命毒。

不過這些,已然不重要了。

只要這二人能彼此扶持,便多了幾分勝算。

馬車行至城門附近,還未走出多遠,忽然一聲馬嘶驟起,車廂猛地一晃。

原本一夜未眠,正閉目養神的蘇逢舟被驚得身形不穩,猛地睜開眼,若非陸歸崖及時轉腕握住她的小臂,險些便要撞向一旁。

只見馬車前,一名身著赤色羅裙的女娘孤身騎馬而來,容貌姣好,發間金色步搖在晨光下輕輕晃動。

雖看上去不是尋常女娘,可卻能做出如此瘋狂攔路一事。

任誰看,都好似不要命一般。

未等車中之人反應,馬車前那赤衣女娘已厲聲開口,語氣中帶著難掩的怒意與急躁。

「陸歸崖!你給我滾下來!」

聽見那熟悉的聲音,陸歸崖鼻尖輕嘆一聲,下意識看向蘇逢舟,正欲開口解釋,外頭的聲音卻再度響起。

「陸歸崖!你搶親的時候不是很神氣嗎?不是很威風嗎?不是為了她,連一切都可以拋棄嗎?」

「既然如此威風凜凜,連被皇兄捨棄都不曾懼怕,又為何不敢下車見我?」

蘇逢舟神色平靜,彷彿並未被這些話影響,只是安靜地望著他。

見馬車遲遲沒有動靜,那女娘垂眸冷笑一聲,聲音驟然沉了下去,帶著幾分威脅。

「若你今日不肯下車見我。」

「本宮便殺了她。」

這一次,陸歸崖沒有半分遲疑。

話音未落,他已掀簾而出,連同跟在他身側的還有蘇逢舟。

赤色羅裙的女娘端坐白駒之上,晨光穿過雲層灑落在她身上,微風拂過發梢,衣袂輕揚。

嬌艷而張揚。

這是蘇逢舟在第一眼見到她時,腦中浮現出的唯一念頭。

陸歸崖無視四周百姓與守城官兵的目光,伸手將身側之人的手牢牢握進掌心,指尖冰涼的小手,被他完整包裹。

他規規矩矩行了一禮,隨即頷首輕笑。

「不知長公主殿下今日大駕光臨,可是特來為在下與夫人的喜結良緣道賀?」

聽見那聲稱呼,蘇逢舟面上未有任何驚訝,只是抬眸望向長公主,隨即緩緩躬身行禮。

「臣婦,參見長公主殿下。」

「喜結良緣」「臣婦」兩詞,宛如兩柄利刃,狠狠扎進她的心口,讓她不得喘息。

長公主眉頭緊鎖,目光越過擋在她身前的陸歸崖,直直落在蘇逢舟身上,帶著幾分冷意與譏諷。

「這便是那新婦?

「瞧著也不過是個尋常女子。」

「你怕是還不知曉,於他而言,你不過是利用二字。」

「別蠢了,你當真以為,他是真的愛你嗎?」

長公主唇角微揚,笑意卻冷得刺骨:「若有朝一日你發現,他真正想護的人是誰。」

「只怕那時要哭上三日三夜。」

齊妤眸子微動,落在那緊握的兩雙手時,只覺格外刺眼,她冷笑一聲,湧上幾分不屑。

「因為。」

「陸歸崖,他根本就沒有心。」

作者有話說:

無